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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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二星鏈。
被稱作“新碧海空鏡”的高空上，在萬裏雲層間，一艘運輸艦正在高速行駛。
克萊恩看著窗外碧藍的天幕沈默不語，從窗戶的反射中看到自己面無表情的臉。
緊扣著脖頸的項圈仍在原處，連接著項圈與四肢鐐銬的銀鏈卻已經被取下，那個銀發綠眸的外域君主似乎很放心自己豢養的惡犬，稍稍松開了控制的韁繩。
克萊恩嘲諷地勾了勾嘴角。
他本以為會在那間禁閉室待上很長一段時間，卻沒想到這麽快就被派往第一星鏈調查，同行者還是深恨自己的洛小絕。
那位陛下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會不會背叛，也像是完全信任他與洛小絕不會因為個人恩怨而搞砸任務。
因為不論如何，一切都會在掌控中嗎？
真是傲慢啊……
“克萊恩，你在計劃什麽？”
冷漠而充滿懷疑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克萊恩下意識合攏手心，轉過身時，臉上已經掛起了面具般的微笑。
“我的計劃當然就是陛下的計劃，難道您在質疑陛下嗎，洛院長？”
“這種話，騙騙別人也就算了。”
洛小絕輕嗤一聲，環胸而立，上下打量著他，鋒利的金棕色瞳孔內一片森寒。
“不要做多餘的動作，克萊恩。”
“我能看得出來。”
克萊恩一臉無辜地攤開手，眼中升起興致盎然的笑意。
“啊，我可什麽都沒有做呢……不過為了不辜負洛院長的懷疑，也不是不可以做點什麽哦？”
“想死的話，我不會攔你。”
洛小絕冷笑開口，與他擦肩而過，高跟靴踏地的聲音逐漸遠去，那道纖細的白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轉角，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警告。
“如果不想死得毫無價值，就放棄你正在計劃的事，這是我給你最後的忠告。”
克萊恩的神色慢慢冷淡下來，再度面無表情地看向窗外。
他正在參與的事，怎麽可能會死得毫無價值？
以宇宙間至高的力量為祭，那必然會是一場銀河系無與倫比，空前絕後的盛會！
所有演員已經就位，而他拿到了入場券。
這場宏大的戲劇，便從此刻正式開幕！
“沒關系，阿洛，你只要做你想做的就可以了。”
而他，也有必須要去做的事。
“嗡——”
運輸艦輕微地震動起來，窗外的碧海空鏡漸漸扭曲，化作深黑的隧道。
他們即將通過第二星鏈被開啟的通道，真正踏入第一星鏈的領土。
這個曾經第四象限最輝煌最璀璨的地方。
也是在戰爭中被摧毀得最徹底，被埋藏在最深處的，異種的大本營。
四初之見中剩餘的兩個君主級，那些異種背後的“主人”，以及所有關於異種最隱秘的一切——
都在這裏。
*
“戰鬥人員分散警戒，隨時待命。”
“移動實驗艙二級建造，進行數據采集。”
“謹慎探索這片區域，切忌觸碰到兩側邊界。”
……
……
運輸艦停下後，訓練有素的探索隊伍立刻行動起來，在洛小絕的命令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前期工作。
克萊恩獨自一人站在不遠處，單手插兜發著呆，另一只手漫不經心地拄著把黑傘，在腳下這片紅色的巖土上敲敲打打。
他總覺得這片巖土有些不對勁。
從第二星鏈的通道駛出後，他們就降落在這裏，被迫停止航行。
因為他們已經無處可去。
這裏是一片廢墟，他們所在的位置是這片廢墟中央的最高處，運輸艦的後方就是他們來時的通道。
而他們所站立的這片紅色巖土，貫穿整座廢墟，卻只有南北向長長的一條。
因為整座廢墟兩側分別被兩道巨大的黑洞所吞噬，唯有腳下這條紅色巖土帶仍未被覆蓋，給了他們勉強落腳的空間，但那不祥的深紅卻像是一道警示。
一旦踏出，就再也無法回頭。
克萊恩註視著左側的黑洞。
以目前的情形，不難推測出這就是遺址世界的入口，而另一側黑洞外籠罩著一層迷霧，很顯然是一種拒絕的信號。
那麽他們的目標就在左側這座黑洞背後。
“第一星鏈同時存在兩座遺址世界。”洛小絕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披著白大褂的金發女人同樣望向左側的黑洞，面無表情地開口，“根據異化氣息的濃度，我們將第一星鏈劃分為外環和內環，分別對應左、右兩座黑洞，以及他們背後的遺址世界。”
“這裏的異化數據已經超過警戒線，只有我們兩個人能夠抵抗。”金發的科學院院長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中，筆直朝左側的黑洞走去，“走吧，不要浪費時間。”
克萊恩聳了聳肩，將黑傘扛在肩頭，跟在洛小絕身後。
“當然，都聽你的，洛院長——”
他的聲音微不可察地一頓，在踏入那座黑洞的剎那間鬼使神差回頭，看到正對面黑洞前的茫茫白霧忽然散開一線。
露出一座陷入冰封的世界！
只是一瞬間。
克萊恩忽然覺得一陣冷意朝自己襲來，很快呼吸中都帶上了冰霜，五臟六腑仿佛被凍結，發出咯咯作響的聲音——
他只是看了一眼，卻已經深陷其中，無法逃離也無法掙脫！
那究竟是一個怎樣的遺址世界？
克萊恩的心底泛起不可遏制的驚懼，他想要向洛小絕示警，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被凍僵，完全無法動彈，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隨著溫度一同流逝，而身旁的洛小絕甚至對此一無所覺！
“哢擦。”
忽然，一道細微的裂冰聲響傳來，覆蓋在心臟的堅冰融化，溫度隨著血液的流動漸漸回升，讓克萊恩終於感知到了自己的身體。
他有些驚愕地低頭按住心臟，卻在擡首的剎那臉色驟然蒼白。
黑發綠瞳的少年站在那被掀開一線的冰雪世界中，朝他微笑著，豎起手指擋在唇邊。
掌心的荊棘印記忽然開始發燙，耳邊似乎傳來對方輕柔的嗓音，那道聲音似笑非笑地對他說道：“噓——你也不想讓身後的金發小姐發現吧？克萊恩？”
克萊恩身體僵硬地站在原地，強迫自己維持住自然的姿態，朝少年恭敬地垂首行禮。
他有意無意側過身，擋住了身後的洛小絕。
“克萊恩，怎麽了？”
帶著疑問的聲音傳來，讓克萊恩緊繃的後背松懈下來，他看了眼重新被迷霧籠罩的黑洞，神情自如地轉過身，臉上再度露出漫不經心的淺笑。
“只是好奇對面的遺址世界而已，我們走吧。”
他將左手插入口袋，蓋住了一片焦黑的掌心。
*
“這裏給我的感覺很不對勁。”
兩人走在一座森林中，順著溪流的方向一路向下。
洛小絕蹲在樹根下，手中握著一株絳紫色的蘑菇，在又一次試圖采集失敗後，神情徹底沈了下來。
那株蘑菇在她手中消散了。y
“整座遺址世界都有種虛假的感覺，但一切觸感卻是真實的。”
克萊恩斜倚著樹幹開口，將黑傘打開遮在兩人頭頂，神色不明地看向掌心。
他從樹枝上隨意扯下的樹葉也在緩緩消散。
“死亡後，就會消散？”
“不，是覆活。”
這句話讓克萊恩悚然一驚，他朝洛小絕望去，發現對方的神色前所未有的難看。
那雙金棕色眼睛死死盯著樹根旁的土壤，不久前才被連根拔起的絳紫色蘑菇出現在原地，毫發無損，一如先前，輕盈透亮的菌蓋微微搖晃，就像是一個無聲的嘲諷。
眼前的這一幕讓他們不約而同想到了第二遺址世界的亡靈異種，但這裏所發生的一切卻顯然與那時完全不同！
這究竟是為什麽？
“覆活……”
克萊恩低低重覆著這兩個字，想到的卻是那個叫做安吉拉的魂靈女妖。
第三份禮物指的應該就是這座遺址世界，但這和魂靈女妖又有什麽關系？
魂靈女妖……魂靈女妖最出名的，就是她們的歌聲和……精神控制！
該死！
克萊恩的臉色也迅速難看起來。
他這時才發現，這座森林裏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鋪天蓋地的蘑菇！
它們全都擁有精神類的能力！
“洛！離開這裏！這座森林有問題！”
克萊恩高聲示警，立刻朝樹下的金發院長走去，卻在洛小絕擡起臉時腳步一滯。
那雙金棕色的眼睛裏，充滿了暴烈的憤怒與憎恨！
一如多年前的那個雨夜。
“阿洛？”
他低低呼喚著，試圖靠近，卻立刻迎來了毫不留情的攻擊。
“嗯嗯嗯唔嗯……嗯嗯嗯啊嗯……”
輕盈的哼唱聲回蕩在林間，直到此時終於傳進克萊恩耳中——
已經來不及了。
他們在一開始就走入了陷阱，洛小絕早已被魂靈女妖的歌聲捕獲！
他們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有可能是虛假的！
密林散開了。
原本茂密的枝葉消失，高大的透明菌蓋出現在頭頂，隨風搖曳起伏不定，這些巨型菌類一簇一簇生長，幾乎遮天蔽日。
這個詭異的遺址世界終於暴露出真實的一面，也露出了那個坐在菌蓋上，輕聲哼唱的魂靈女妖！
“安吉拉……”
克萊恩的眼前漸漸開始變得模糊，他神色冰冷地看著高處的異種，舉起手中的黑傘。
“你在做什麽？”
歌聲沒有停下，魂靈女妖依舊如曾經所見那般神色空洞，她旁若無人地輕聲哼唱著，似乎這就是生命中唯一的意義。
身後傳來洛小絕低低的悶哼，克萊恩放下雨傘，轉身接住金發院長正在跌落的身體，卻因為歌聲的影響踉蹌一步，也跟著跌倒在地。
黑暗向他籠罩下來。
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他聽到有空靈機械的聲音落在耳旁。
“克萊恩，這是主人送給你們的禮物。”
********
暴雨傾盆而下。
克萊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撐著傘，站在那片熟悉至極的洛花林間，身後的庭院內燈火通明。
但他知道裏面已經沒有一個活人了。
他的老師、家人，這一晚整個希諾本家所有的人——
都已經死了。
被他親手所殺！
他又回到了……那個噩夢般的雨夜！
克萊恩忽然僵住了。
莫名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在發現自己身處何地時都沒有的惶然籠罩了他，讓他幾乎不敢擡起頭。
在那個雨夜，在那個改變了他此後一生的噩夢裏，還有一個人！
那個金發的少女……
“萊爾，是你殺了他們嗎？”
痛苦壓抑的聲音穿透雨幕，如重錘般直直落在他的心臟，克萊恩感到胸腔內的空氣似乎在一瞬間被排盡，大腦因為缺氧而一片空白，但現實裏，他卻只是沈默地握緊了雨傘，面無表情地擡首。
一個金發少女孤獨地站在洛花林中，朝自己看來。
她渾身被暴雨淋濕，雪白的長裙上還戴著克萊恩不久前親手贈出的胸針，那雙金棕色的瞳孔裏充斥著哀傷，雨水混合著淚水流淌在精致漂亮的臉龐，顯得楚楚可憐，柔弱又動人。
兩百年前，洛小絕是外域科學界最被看好的明日之星，彼時的金發少女，還是個真真正正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輕學者。
當她露出那樣的神情時，不管提出什麽樣的要求，曾經的克萊恩都會答應。
“是誤會對嗎？一定是有什麽原因……萊爾，你告訴我，我們一起去面見陛下！”
但這一次，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冷淡地響起，毫不留情地打碎了少女無望的希冀。
“是我。”
“是我殺了他們。”
他安靜地撐傘站在雨中，看著距離自己不過十步的戀人，知道他再也無法靠近她了。
瓢潑大雨中，誰也沒有再開口。
克萊恩看著自己的金發戀人，看到那張臉上一瞬間的崩潰與絕望，看到止不住的眼淚滑落，看到哀傷漸漸隱沒在那雙金棕色的瞳孔中……
“老師、同學們、還有伯父伯母，你的那些家人們……都死了。”
“克萊恩，是你殺了他們。”
金發少女低低開口，面無表情的臉上仍有淚水控制不住地滑落，但眼中卻已經沒有了軟弱無力的哀傷。
金棕色的瞳孔正在熊熊燃燒，充斥著無盡的痛苦與憤怒！
“你殺了他們——那你也該死！”
強烈的力量波動在剎那間迸發！
在極端劇烈的情緒起伏刺激下，洛小絕的能力覺醒了。
洛氏世代承襲的武鬥家能力，絕對強橫的□□力量——
那是在如此近距離的爆發下，足以殺死克萊恩的力量！
金發少女的身影消失了。
一抹金色穿透雨幕，在轉瞬間就來到黑傘之前！
克萊恩沒有動。
他近乎失神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暴雨在剛烈無比的力量下蒸發，金色長發在極速運動中留下一道虛影，少女的面容絕美，金棕色瞳孔內如同有熔漿流淌，攜著無上力量襲來的身姿像是女武神般威嚴又暴戾。
死亡的氣息近在咫尺，他卻不知為何有些懶得躲避，只是在心底想著，這是一幅怎樣絕美的畫面？
能在這樣絕美的一刻死去，被自己所愛之人親手殺死，讓金發少女被冠以手刃惡徒之名，會不會才是最好的結局？
他們的壽命很長，她總會忘記自己的。
而那之後的一切都太漫長也太無望，他已經有些疲憊了。
如果就在這裏死去……
克萊恩清楚地知道這只是魂靈女妖編織的幻境，但如果在幻境中死去，也會是真正的死去吧？
鬼使神差的，他仍開了手中的黑傘，將自己完全暴露在暴雨下。
也暴露在少女拳頭的罡風下。
罡風隔絕暴雨，卻激起了漫天繽紛的洛花。在花雨中他們四目相對，克萊恩忽然看到那對金棕色瞳孔內閃過分明的驚愕與恐懼，縈繞著恐怖力量的拳頭發出不甘的嘶吼，仿佛在竭盡全力收回——
但是來不及了！
那強橫的力量，已經撕裂了他的外衣！
“唉。”
在最後一刻，一聲嘆息幽幽響起。
“啪。”
攜著可怖力量的拳頭停在了距離克萊恩心口不到一公分的地方。
那道不知從何而來的嘆息像是攜著無上的意志，輕而易舉截斷了這暴風雨中一往無前的重拳！
“嘩啦！”
暴雨如同從高天墜落的黑色洪流，瞬間覆住了克萊恩的身形。
他的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
巨大的透明傘蓋下，一男一女相擁著陷入昏睡。
一頂黑傘懸在他們頭頂，傘骨緊繃，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似乎正在對抗著某種看不見的偉力，節節敗退。
忽然間，一道深黑漩渦出現在上空。
“還真是把我當保姆用啊，小林邇。”
伴隨著一道似真似假的抱怨，漩渦驟然擴張，將人與傘一同覆住。
原地很快變得空無一物。
擁有一頭雪色長發的君主級異種慢悠悠登上傘蓋，在看到輕聲哼唱的魂靈女妖時腳步一緩，臉上頓時揚起輕快的笑容。
“唱得很好聽哦，安吉拉。”薇薇安仿佛根本不在意那些向自己湧來的歌聲，只是輕輕鼓掌，眼中滿是欣賞讚嘆。
“但是我不喜歡這首歌，可以換一首嗎？”她微笑著，親昵又鼓勵地開口說道。
歌聲停下了。
淺紫色長發的魂靈女妖面無表情看來，空洞的瞳孔漸漸升起波瀾，忽然出現了一點極淺的情緒。
困惑、難受、哀傷、掙紮……最後定格在喜悅。
她站起身，朝薇薇安快步走來，嗓音依舊空靈悠遠，卻不再僵硬機械，而是充滿了期待與欣喜。
“Vi……你來了！”
白發異種笑瞇瞇地張開雙臂，作出一個等待妹子投懷送抱的姿勢。
魂靈女妖如飛燕般輕盈地撲進她懷裏。
“嗯，拐走那個小變-態的君主級……這感覺還真不賴啊。”薇薇安拍了拍懷中女妖的後背，愛不釋手地撫摸著那一頭深紫長發，“不用擔心，我已經送走他們了。”
“對不起，我又不受控制了。”
懷中的女妖揚起臉，淺紫色瞳孔內一片懊惱，又長又密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如同小鹿般溫順又信任地看著她。
“Vi，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
薇薇安瞬間心軟，連忙安慰道：“沒關系，在遺址世界開啟前，積蓄力量更重要。”
她在心底痛罵著某個小變-態，順手賣了一波隊友。
“其他問題那兩個家夥都能解決，盡管麻煩他們好了。”
懷中忽然一空。
薇薇安楞了一楞，心底頓覺不妙，再擡頭時，果然看到魂靈女妖已經退開到安全距離外，前一刻還神情溫柔似水的臉上冷若冰霜，看向自己的眼神空洞又陌生。
“解決什麽？解決你嗎？”空靈輕柔的嗓音響起，語氣卻冰冷無情，帶著僵硬呆板的機械感，就像是一具機器在模仿著人類說話。
“安吉拉……啊，真是的，又被控制了嗎。”
薇薇安大感頭痛地按住了額角，無力地吐槽道。
“為什麽偏偏是林邇……那對狗男男每天都在黏黏糊糊浪費時間，到底什麽時候才能來啊？”
她一邊憤憤不平地痛罵著不靠譜的盟友，一邊揮出一道漩渦擋在自己身前，下一刻卻被淺紫的旋律撕碎，若有若無的歌聲開始響起，薇薇安嘆了口氣，無奈地向前走去。
她的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大，到後來接近於疾沖，身形破開空氣，直直踏向高空，發出恐怖的爆鳴！
另一道深紫身影從相對的方向而來，同樣攜著令人心悸的威勢——
兩道身影在高空狠狠相撞在一起！
這是君主級異種之間的戰鬥！
*
與此同時，外域辦公廳。
林邇漫不經心地抿著羊奶茶，身前投影展現出熟悉的重華宮畫面，黑發的帝國皇帝一邊埋首公文，一邊不耐煩地冷哼。
“薇薇安怎麽回事？這種時候也要遲到嗎？”
工作屏自動跳出提醒，是灰發書記官提前設置好的鬧鈴。
【晚上十點，與銀河帝國皇帝陛下及薇薇安大人視頻會議。】
現在是九點五十五，嚴格意義來說還不算遲到，只不過林邇和李重燁都習慣性提前進入了會議室頻道，剛剛才結束了例行的互相嘲諷。
林邇看了眼兩分鐘前收到的報告，心下了然，於是擡手敲了敲工作屏。
“薇薇安應該是來不了了。”他將克萊恩發送給自己的視頻共享在投影，兩人一同欣賞了數秒鐘兩位君主級的對抗，接著默契達成一致。
“運輸艦沒有問題，已經在返航途中。”
“人員傷亡無，最終……哦，克萊恩和洛小絕直面了君主級，他們受到了精神控制的影響。”
“不論如何，她能牽制住那個君主級也行。”
“你說的沒錯。”
兩個壞心眼的皇帝陛下相視一笑，同時愉快地決定賣了臨時盟友。
“他們遇上的是之前襲擊武野一的魂靈女妖。”然而隨著林邇翻閱著手下的報告，他的臉色卻開始陰沈下來，“深紫長發淺紫瞳孔，是魂靈女妖族群的女王。”
也是他曾經的朋友。
原來這就是林紜所說的禮物麽？還真是讓人——惡心壞了！
李重燁也皺了皺眉：“是那座保護區？林邇，你還記得我們關於生命樹的猜測嗎？”
“當然，生命樹所在的那座保護區，恰好就在第一星鏈的中央。”林邇冷笑一聲，已經幾乎可以肯定，“說不定這一次……我們能遇見很、多老朋友。”
真不愧是自己的弟弟，精準踩中了所有的雷點。
辦公廳內頓時殺意四溢。
李重燁隱晦地瞥了眼視頻那頭神情陰郁的外域君主，招手讓侍立在旁的白南淺上前，片刻後他看到視訊另一頭辦公廳外手捧貓草，隨時待命的則則，這才略微舒了口氣。
外域君主對各種大型兇獸的喜愛聞名銀河系，但少有人知道林邇最鐘愛的兇獸都放養在保護區內，而李重燁就是那很少人中的其中之一。
畢竟他們就是因為一只雷暴獅虎獸結下了不解的孽緣。
李重燁沈默片刻，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Уγ
“這個遺址世界的規則是什麽？元素重組，精神控制，媒介是歌聲？”
“規則目前還不能夠確定，但魂靈女妖的歌聲一定是關鍵線索。”林邇想了想，提議道，“先從歌聲入手查找，第二遺址世界危險性太大，不必再派調查隊進入了。”
最後的兩個君主級，還有林紜始終躲藏在暗處，以及那棵基本已經能被確定異化的生命樹……第一星鏈危機重重，恐怕只有他和李重燁兩人能夠全身而退。
“好，武野一會配合幽靈行動的。”
視頻那頭的帝國皇帝頷首同意，在說話的同時還不忘一心二用，一手按著工作屏敲電子章，看起來忙碌極了。
事實上到這裏為止，這次的視頻會議就算正式結束，只不過林邇與李重燁兩人都沒有就此斷開連接的意思，而是保持著視頻各自幹著自己的事。
這段時間以來他們經常如此，對這種工作狀態適應良好，甚至因為某些情況下讓自己增加工作量的罪魁禍首就在眼前，批閱文件的同時還能夠直截了當地罵回去。
兩位皇帝陛下都覺得這種方式相當解壓，不比面對面幹架一場的效果弱上多少。
只是苦了兩邊世界觀陷入崩塌，始終在懷疑人生的書記官與輔佐官。
“哢擦。”“哢擦。”
就著李重燁被文件折磨的美妙景象，林邇抽出一根貓糧手指餅幹，配著羊奶茶吃得快速又優雅，很快一籃子餅幹就見了底。他面前的工作屏已經熄滅，翡翠綠豎瞳內泛著碧色的波紋，看起來輕松愉悅，一副難得的清閑模樣。
這頓時讓某個小心眼的帝國皇帝陛下不滿起來。
“你很閑嗎？西加竟然沒有催你批文件？”李重燁不爽地看過來一眼，幽幽地開口說道。
“小南，你該學習一下西加書記官的工作方式。”黑發的帝國皇帝側過臉，手下惡狠狠地敲著電子章，滿含暗示意味地說道，“勞逸結合才是良性循環。”
林邇：“……”
他在另一頭輔佐官無奈的勸說聲下在心底偷笑，還是決定挽回自家書記官的形象。
“西加有別的任務，不在王庭。”
“偷懶可是我們自己的事，你怎麽可以寄希望於他人。”林邇理直氣壯地開口，在銀聯邦首席輔佐官難以置信的目光下公然帶壞帝國皇帝，“把你家輔佐官調去出個任務，就可以享受快樂假期。”
迎著李重燁躍躍欲試的目光，他一本正經地保證道：“放心，我一定不會說出去的。”
哦，對面的金發輔佐官看起來快要昏倒了。
果然還是他的小西加承受力更強。
林邇打了個呵欠，趁著自家書記官不在快樂地暴風吸入零食，覺得自己今晚一定能睡得很好。
想必等到明天醒來，西加的任務報告就能出現在辦公廳——
既然是明天的事，那今天就沒必要思考了！
貓貓君主嚴肅地點了點頭。
*
在兩位皇帝陛下輕松愉快的連線辦公中，時間很快來到夜晚，一天的工作之後，重華宮與王庭終於陷入沈寂。
而在王庭之外某個鮮為人知的地方，一道黑影正悄無聲息翻入守衛嚴密的高墻。
純白色的金屬墻壁，無處不在的監控，層層疊疊的禁制，以及就連隔聲的墻壁也阻攔不住的，充滿痛苦與絕望的哀嚎。
這裏是執行庭，外域最為臭名昭著的機構，一個隸屬於那頭黑發惡犬的私人部隊。
是除了王庭以外，幾乎稱得上守衛最為森嚴的地方之一。
但那道潛入的黑影卻沒有受到絲毫阻礙，迅速而準確地在監控的漏洞間行動，似乎對這裏的一切都極為熟悉，很快便深入到真正的核心。
執行庭地下四層，執行庭幹部辦公室區域。
那道黑影靈巧地貼著墻角的陰影劃過監控，輕而易舉入侵了辦公室門口的系統，堂而皇之走入長廊，接著在倒數的某間辦公室外停下。
他擡頭看了眼門口顯示屏上的信息。
行動組組長，哲零，外出。
銀色的光一閃而逝，黑影指間出現一張金屬質地的卡片，輕輕貼在感應區內，另一只手飛快地接入系統進行操作。
數秒鐘後，大門為他敞開。
“最高權限擁有者，歡迎您的到來。”
“已開啟防窺模式，所有監控已被替換。”
辦公室智腦輕柔地開口，遵照系統預先設置的要求打開防窺模式，自辦公室外無法再看到和聽到內部發生的一切。
而在這時，那道黑影才終於出聲。
“今天發生的一切，不允許向任何人透露。”
“好的，閣下。”
得到智腦的回應後，黑影打開房內的燈光，環視周圍一圈，摘下兜帽。
黑色鬥篷下是淺灰色的王庭書記官制服，灰發灰眼的書記官面無表情擡步，朝這間屋子中最顯眼的書桌和書架筆直走去。
這個深夜潛入執行庭如入無人之境的黑影，竟然是王庭首席書記官西加——那個總是臉色蒼白，看起來柔弱無力的漂亮少年！
“告訴我哲零私藏血樣數據的位置。”灰發書記官冷淡地開口命令道。
“抱歉，信息不足，無法判定。”
西加已經站在了書桌之後，聞言露出果然如此的嘲諷神色，他只看了一眼，便彎腰在桌面背後摸索起來，很輕易按到某個凸起的位置，只是略施巧勁，手中便多了把三角形的鑰匙。
他轉過身，自上而下搜索著書架，目光在一排大部頭著作間停頓片刻，伸出手隨意地抽出其中一本。
那本書是中空的，空洞的形狀剛好與鑰匙相合。
“簡直是庭淵訓練生都不會用的粗糙手段。”西加面無表情地嘲諷著開口，將鑰匙對上空洞。
隨著“哢噠”一聲，鑰匙被嚴絲合縫地嵌入其中，而後墻壁自動向兩邊劃開，露出後部巨大的，被打造為實驗室的空間。
西加冰冷地笑了笑，擡步走了進去。
他在淩亂的實驗臺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一份血樣數據報告，和一份血液樣本。
他根本沒有去看那份報告，而是握著血液樣本，隨手取過實驗臺上的材料，接著粗暴地撬開樣本，塗抹在生物切片上。
而後他指間翻過銀色的暗芒，一柄折刀自袖間落出，被他看也不看朝指腹一劃。
“啪嗒。”
一滴鮮紅的血珠被控制著落向切片，與那滴暗褐色的血滴相觸。
在瞬息間被那血滴吞噬！
屬於西加的鮮紅血珠像是在不斷掙紮著想要逃離同化，但最終還是不甘地失去了活力，幾秒過後，切片上暗褐色的血滴看起來只是比先前更大了一圈，除此之外毫無任何異樣。
實驗臺邊一片寂靜。
西加看著手中的切片，面沈如水。
他很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
哲零的血液數據有被修改的痕跡，陛下懷疑對方已經被異化。庭淵奉命調查，而他身為高等異種，自然最為適合。
因為高等異種的血液具備吞噬的力量，而普通人的血液面對吞噬不會產生任何反應。
只要哲零的血液面對他的吞噬產生掙紮，那就必然已經被異化！
但眼前的結果卻無疑表明著某個更不可思議的事實。
他們的血液相撞，卻是屬於西加的血反過來被吞噬！
哲零血液中的異化氣息，比西加更高階！
但哲零仍是個處於異化中的人類，不可能是這道異化氣息真正的主人，那這道異化氣息，就必然來自於轉化他的某個高等異種。
然而西加很清楚，自己的血幾乎可以比肩君主級，那麽異化哲零的異種又是誰？
灰發書記官神色冰冷地掃過這間實驗室，抓過生物切片，將血液報告掃描入智腦，接著清理幹凈一切痕跡，轉身離開。
如果是比自己更高階的存在，那這裏不會留存有任何能被自己發現的痕跡。
時間差不多了，他該離開了。
西加合上密室，將鑰匙放回書桌，還原布置，在即將走入門外的剎那卻驀地頓住，轉身退入室內，開口命令。
“將這間屋子裏和內部實驗室所有的監控錄像調給我。”
智腦很快作出回應。
“正在調用，請勿離開，預計用時五分鐘。”
“檢測到加密錄像，請問是否現在播放？”
“播放。”
西加冷聲說道，在看到眼前的投影後深深皺起眉，幾乎是立刻按上智腦發送信息。
這段監控錄像的主角竟然是克萊恩！
哲零竟然在秘密監視著克萊恩！
這怎麽可能？
“還剩一分鐘。”
“滴滴滴——！”
就在這時，西加的智腦忽然發出急促的警告聲，外部有人正在靠近這條走廊，被入侵的監控自動彈出——來人正是這間辦公室的主人哲零！
“還剩三十秒。”
“關閉燈光，保留聲音屏蔽，關閉防窺模式。”西加迅速開口命令，快速走到門邊。
“十秒。”
門外的腳步聲正在漸漸靠近。
“請驗證您的信息。”
來人在門口停住腳步，智腦無機質的提示音響起，隨著刷卡和指紋虹膜的驗證，相繼響起驗證通過的音效。
“五秒。”
“關閉聲音屏蔽！不要與我對話！”
西加低聲急促地說出指令，隱藏在門後的陰影中，在心底默默計算。
“四。”
“三。”
“二。”
“一。”
與信息傳輸倒計時歸零一同到來的，還有智腦機械的聲音。
“哲零組長，歡迎您回到辦公室。”
室內的燈光在這一刻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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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星鏈。
被稱作“新碧海空鏡”的高空上，在萬裏雲層間，一艘運輸艦正在高速行駛。
克萊恩看著窗外碧藍的天幕沈默不語，從窗戶的反射中看到自己面無表情的臉。
緊扣著脖頸的項圈仍在原處，連接著項圈與四肢鐐銬的銀鏈卻已經被取下，那個銀發綠眸的外域君主似乎很放心自己豢養的惡犬，稍稍松開了控制的韁繩。
克萊恩嘲諷地勾了勾嘴角。
他本以為會在那間禁閉室待上很長一段時間，卻沒想到這麽快就被派往第一星鏈調查，同行者還是深恨自己的洛小絕。
那位陛下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會不會背叛，也像是完全信任他與洛小絕不會因為個人恩怨而搞砸任務。
因為不論如何，一切都會在掌控中嗎？
真是傲慢啊……
“克萊恩，你在計劃什麽？”
冷漠而充滿懷疑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克萊恩下意識合攏手心，轉過身時，臉上已經掛起了面具般的微笑。
“我的計劃當然就是陛下的計劃，難道您在質疑陛下嗎，洛院長？”
“這種話，騙騙別人也就算了。”
洛小絕輕嗤一聲，環胸而立，上下打量著他，鋒利的金棕色瞳孔內一片森寒。
“不要做多餘的動作，克萊恩。”
“我能看得出來。”
克萊恩一臉無辜地攤開手，眼中升起興致盎然的笑意。
“啊，我可什麽都沒有做呢……不過為了不辜負洛院長的懷疑，也不是不可以做點什麽哦？”
“想死的話，我不會攔你。”
洛小絕冷笑開口，與他擦肩而過，高跟靴踏地的聲音逐漸遠去，那道纖細的白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轉角，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警告。
“如果不想死得毫無價值，就放棄你正在計劃的事，這是我給你最後的忠告。”
克萊恩的神色慢慢冷淡下來，再度面無表情地看向窗外。
他正在參與的事，怎麽可能會死得毫無價值？
以宇宙間至高的力量為祭，那必然會是一場銀河系無與倫比，空前絕後的盛會！
所有演員已經就位，而他拿到了入場券。
這場宏大的戲劇，便從此刻正式開幕！
“沒關系，阿洛，你只要做你想做的就可以了。”
而他，也有必須要去做的事。
“嗡——”
運輸艦輕微地震動起來，窗外的碧海空鏡漸漸扭曲，化作深黑的隧道。
他們即將通過第二星鏈被開啟的通道，真正踏入第一星鏈的領土。
這個曾經第四象限最輝煌最璀璨的地方。
也是在戰爭中被摧毀得最徹底，被埋藏在最深處的，異種的大本營。
四初之見中剩餘的兩個君主級，那些異種背後的“主人”，以及所有關於異種最隱秘的一切——
都在這裏。
*
“戰鬥人員分散警戒，隨時待命。”
“移動實驗艙二級建造，進行數據采集。”
“謹慎探索這片區域，切忌觸碰到兩側邊界。”
……
……
運輸艦停下後，訓練有素的探索隊伍立刻行動起來，在洛小絕的命令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前期工作。
克萊恩獨自一人站在不遠處，單手插兜發著呆，另一只手漫不經心地拄著把黑傘，在腳下這片紅色的巖土上敲敲打打。
他總覺得這片巖土有些不對勁。
從第二星鏈的通道駛出後，他們就降落在這裏，被迫停止航行。
因為他們已經無處可去。
這裏是一片廢墟，他們所在的位置是這片廢墟中央的最高處，運輸艦的後方就是他們來時的通道。
而他們所站立的這片紅色巖土，貫穿整座廢墟，卻只有南北向長長的一條。
因為整座廢墟兩側分別被兩道巨大的黑洞所吞噬，唯有腳下這條紅色巖土帶仍未被覆蓋，給了他們勉強落腳的空間，但那不祥的深紅卻像是一道警示。
一旦踏出，就再也無法回頭。
克萊恩註視著左側的黑洞。
以目前的情形，不難推測出這就是遺址世界的入口，而另一側黑洞外籠罩著一層迷霧，很顯然是一種拒絕的信號。
那麽他們的目標就在左側這座黑洞背後。
“第一星鏈同時存在兩座遺址世界。”洛小絕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披著白大褂的金發女人同樣望向左側的黑洞，面無表情地開口，“根據異化氣息的濃度，我們將第一星鏈劃分為外環和內環，分別對應左、右兩座黑洞，以及他們背後的遺址世界。”
“這裏的異化數據已經超過警戒線，只有我們兩個人能夠抵抗。”金發的科學院院長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中，筆直朝左側的黑洞走去，“走吧，不要浪費時間。”
克萊恩聳了聳肩，將黑傘扛在肩頭，跟在洛小絕身後。
“當然，都聽你的，洛院長——”
他的聲音微不可察地一頓，在踏入那座黑洞的剎那間鬼使神差回頭，看到正對面黑洞前的茫茫白霧忽然散開一線。
露出一座陷入冰封的世界！
只是一瞬間。
克萊恩忽然覺得一陣冷意朝自己襲來，很快呼吸中都帶上了冰霜，五臟六腑仿佛被凍結，發出咯咯作響的聲音——
他只是看了一眼，卻已經深陷其中，無法逃離也無法掙脫！
那究竟是一個怎樣的遺址世界？
克萊恩的心底泛起不可遏制的驚懼，他想要向洛小絕示警，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被凍僵，完全無法動彈，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隨著溫度一同流逝，而身旁的洛小絕甚至對此一無所覺！
“哢擦。”
忽然，一道細微的裂冰聲響傳來，覆蓋在心臟的堅冰融化，溫度隨著血液的流動漸漸回升，讓克萊恩終於感知到了自己的身體。
他有些驚愕地低頭按住心臟，卻在擡首的剎那臉色驟然蒼白。
黑發綠瞳的少年站在那被掀開一線的冰雪世界中，朝他微笑著，豎起手指擋在唇邊。
掌心的荊棘印記忽然開始發燙，耳邊似乎傳來對方輕柔的嗓音，那道聲音似笑非笑地對他說道：“噓——你也不想讓身後的金發小姐發現吧？克萊恩？”
克萊恩身體僵硬地站在原地，強迫自己維持住自然的姿態，朝少年恭敬地垂首行禮。
他有意無意側過身，擋住了身後的洛小絕。
“克萊恩，怎麽了？”
帶著疑問的聲音傳來，讓克萊恩緊繃的後背松懈下來，他看了眼重新被迷霧籠罩的黑洞，神情自如地轉過身，臉上再度露出漫不經心的淺笑。
“只是好奇對面的遺址世界而已，我們走吧。”
他將左手插入口袋，蓋住了一片焦黑的掌心。
*
“這裏給我的感覺很不對勁。”
兩人走在一座森林中，順著溪流的方向一路向下。
洛小絕蹲在樹根下，手中握著一株絳紫色的蘑菇，在又一次試圖采集失敗後，神情徹底沈了下來。
那株蘑菇在她手中消散了。y
“整座遺址世界都有種虛假的感覺，但一切觸感卻是真實的。”
克萊恩斜倚著樹幹開口，將黑傘打開遮在兩人頭頂，神色不明地看向掌心。
他從樹枝上隨意扯下的樹葉也在緩緩消散。
“死亡後，就會消散？”
“不，是覆活。”
這句話讓克萊恩悚然一驚，他朝洛小絕望去，發現對方的神色前所未有的難看。
那雙金棕色眼睛死死盯著樹根旁的土壤，不久前才被連根拔起的絳紫色蘑菇出現在原地，毫發無損，一如先前，輕盈透亮的菌蓋微微搖晃，就像是一個無聲的嘲諷。
眼前的這一幕讓他們不約而同想到了第二遺址世界的亡靈異種，但這裏所發生的一切卻顯然與那時完全不同！
這究竟是為什麽？
“覆活……”
克萊恩低低重覆著這兩個字，想到的卻是那個叫做安吉拉的魂靈女妖。
第三份禮物指的應該就是這座遺址世界，但這和魂靈女妖又有什麽關系？
魂靈女妖……魂靈女妖最出名的，就是她們的歌聲和……精神控制！
該死！
克萊恩的臉色也迅速難看起來。
他這時才發現，這座森林裏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鋪天蓋地的蘑菇！
它們全都擁有精神類的能力！
“洛！離開這裏！這座森林有問題！”
克萊恩高聲示警，立刻朝樹下的金發院長走去，卻在洛小絕擡起臉時腳步一滯。
那雙金棕色的眼睛裏，充滿了暴烈的憤怒與憎恨！
一如多年前的那個雨夜。
“阿洛？”
他低低呼喚著，試圖靠近，卻立刻迎來了毫不留情的攻擊。
“嗯嗯嗯唔嗯……嗯嗯嗯啊嗯……”
輕盈的哼唱聲回蕩在林間，直到此時終於傳進克萊恩耳中——
已經來不及了。
他們在一開始就走入了陷阱，洛小絕早已被魂靈女妖的歌聲捕獲！
他們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有可能是虛假的！
密林散開了。
原本茂密的枝葉消失，高大的透明菌蓋出現在頭頂，隨風搖曳起伏不定，這些巨型菌類一簇一簇生長，幾乎遮天蔽日。
這個詭異的遺址世界終於暴露出真實的一面，也露出了那個坐在菌蓋上，輕聲哼唱的魂靈女妖！
“安吉拉……”
克萊恩的眼前漸漸開始變得模糊，他神色冰冷地看著高處的異種，舉起手中的黑傘。
“你在做什麽？”
歌聲沒有停下，魂靈女妖依舊如曾經所見那般神色空洞，她旁若無人地輕聲哼唱著，似乎這就是生命中唯一的意義。
身後傳來洛小絕低低的悶哼，克萊恩放下雨傘，轉身接住金發院長正在跌落的身體，卻因為歌聲的影響踉蹌一步，也跟著跌倒在地。
黑暗向他籠罩下來。
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他聽到有空靈機械的聲音落在耳旁。
“克萊恩，這是主人送給你們的禮物。”
********
暴雨傾盆而下。
克萊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撐著傘，站在那片熟悉至極的洛花林間，身後的庭院內燈火通明。
但他知道裏面已經沒有一個活人了。
他的老師、家人，這一晚整個希諾本家所有的人——
都已經死了。
被他親手所殺！
他又回到了……那個噩夢般的雨夜！
克萊恩忽然僵住了。
莫名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在發現自己身處何地時都沒有的惶然籠罩了他，讓他幾乎不敢擡起頭。
在那個雨夜，在那個改變了他此後一生的噩夢裏，還有一個人！
那個金發的少女……
“萊爾，是你殺了他們嗎？”
痛苦壓抑的聲音穿透雨幕，如重錘般直直落在他的心臟，克萊恩感到胸腔內的空氣似乎在一瞬間被排盡，大腦因為缺氧而一片空白，但現實裏，他卻只是沈默地握緊了雨傘，面無表情地擡首。
一個金發少女孤獨地站在洛花林中，朝自己看來。
她渾身被暴雨淋濕，雪白的長裙上還戴著克萊恩不久前親手贈出的胸針，那雙金棕色的瞳孔裏充斥著哀傷，雨水混合著淚水流淌在精致漂亮的臉龐，顯得楚楚可憐，柔弱又動人。
兩百年前，洛小絕是外域科學界最被看好的明日之星，彼時的金發少女，還是個真真正正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輕學者。
當她露出那樣的神情時，不管提出什麽樣的要求，曾經的克萊恩都會答應。
“是誤會對嗎？一定是有什麽原因……萊爾，你告訴我，我們一起去面見陛下！”
但這一次，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冷淡地響起，毫不留情地打碎了少女無望的希冀。
“是我。”
“是我殺了他們。”
他安靜地撐傘站在雨中，看著距離自己不過十步的戀人，知道他再也無法靠近她了。
瓢潑大雨中，誰也沒有再開口。
克萊恩看著自己的金發戀人，看到那張臉上一瞬間的崩潰與絕望，看到止不住的眼淚滑落，看到哀傷漸漸隱沒在那雙金棕色的瞳孔中……
“老師、同學們、還有伯父伯母，你的那些家人們……都死了。”
“克萊恩，是你殺了他們。”
金發少女低低開口，面無表情的臉上仍有淚水控制不住地滑落，但眼中卻已經沒有了軟弱無力的哀傷。
金棕色的瞳孔正在熊熊燃燒，充斥著無盡的痛苦與憤怒！
“你殺了他們——那你也該死！”
強烈的力量波動在剎那間迸發！
在極端劇烈的情緒起伏刺激下，洛小絕的能力覺醒了。
洛氏世代承襲的武鬥家能力，絕對強橫的□□力量——
那是在如此近距離的爆發下，足以殺死克萊恩的力量！
金發少女的身影消失了。
一抹金色穿透雨幕，在轉瞬間就來到黑傘之前！
克萊恩沒有動。
他近乎失神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暴雨在剛烈無比的力量下蒸發，金色長發在極速運動中留下一道虛影，少女的面容絕美，金棕色瞳孔內如同有熔漿流淌，攜著無上力量襲來的身姿像是女武神般威嚴又暴戾。
死亡的氣息近在咫尺，他卻不知為何有些懶得躲避，只是在心底想著，這是一幅怎樣絕美的畫面？
能在這樣絕美的一刻死去，被自己所愛之人親手殺死，讓金發少女被冠以手刃惡徒之名，會不會才是最好的結局？
他們的壽命很長，她總會忘記自己的。
而那之後的一切都太漫長也太無望，他已經有些疲憊了。
如果就在這裏死去……
克萊恩清楚地知道這只是魂靈女妖編織的幻境，但如果在幻境中死去，也會是真正的死去吧？
鬼使神差的，他仍開了手中的黑傘，將自己完全暴露在暴雨下。
也暴露在少女拳頭的罡風下。
罡風隔絕暴雨，卻激起了漫天繽紛的洛花。在花雨中他們四目相對，克萊恩忽然看到那對金棕色瞳孔內閃過分明的驚愕與恐懼，縈繞著恐怖力量的拳頭發出不甘的嘶吼，仿佛在竭盡全力收回——
但是來不及了！
那強橫的力量，已經撕裂了他的外衣！
“唉。”
在最後一刻，一聲嘆息幽幽響起。
“啪。”
攜著可怖力量的拳頭停在了距離克萊恩心口不到一公分的地方。
那道不知從何而來的嘆息像是攜著無上的意志，輕而易舉截斷了這暴風雨中一往無前的重拳！
“嘩啦！”
暴雨如同從高天墜落的黑色洪流，瞬間覆住了克萊恩的身形。
他的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
巨大的透明傘蓋下，一男一女相擁著陷入昏睡。
一頂黑傘懸在他們頭頂，傘骨緊繃，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似乎正在對抗著某種看不見的偉力，節節敗退。
忽然間，一道深黑漩渦出現在上空。
“還真是把我當保姆用啊，小林邇。”
伴隨著一道似真似假的抱怨，漩渦驟然擴張，將人與傘一同覆住。
原地很快變得空無一物。
擁有一頭雪色長發的君主級異種慢悠悠登上傘蓋，在看到輕聲哼唱的魂靈女妖時腳步一緩，臉上頓時揚起輕快的笑容。
“唱得很好聽哦，安吉拉。”薇薇安仿佛根本不在意那些向自己湧來的歌聲，只是輕輕鼓掌，眼中滿是欣賞讚嘆。
“但是我不喜歡這首歌，可以換一首嗎？”她微笑著，親昵又鼓勵地開口說道。
歌聲停下了。
淺紫色長發的魂靈女妖面無表情看來，空洞的瞳孔漸漸升起波瀾，忽然出現了一點極淺的情緒。
困惑、難受、哀傷、掙紮……最後定格在喜悅。
她站起身，朝薇薇安快步走來，嗓音依舊空靈悠遠，卻不再僵硬機械，而是充滿了期待與欣喜。
“Vi……你來了！”
白發異種笑瞇瞇地張開雙臂，作出一個等待妹子投懷送抱的姿勢。
魂靈女妖如飛燕般輕盈地撲進她懷裏。
“嗯，拐走那個小變-態的君主級……這感覺還真不賴啊。”薇薇安拍了拍懷中女妖的後背，愛不釋手地撫摸著那一頭深紫長發，“不用擔心，我已經送走他們了。”
“對不起，我又不受控制了。”
懷中的女妖揚起臉，淺紫色瞳孔內一片懊惱，又長又密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如同小鹿般溫順又信任地看著她。
“Vi，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
薇薇安瞬間心軟，連忙安慰道：“沒關系，在遺址世界開啟前，積蓄力量更重要。”
她在心底痛罵著某個小變-態，順手賣了一波隊友。
“其他問題那兩個家夥都能解決，盡管麻煩他們好了。”
懷中忽然一空。
薇薇安楞了一楞，心底頓覺不妙，再擡頭時，果然看到魂靈女妖已經退開到安全距離外，前一刻還神情溫柔似水的臉上冷若冰霜，看向自己的眼神空洞又陌生。
“解決什麽？解決你嗎？”空靈輕柔的嗓音響起，語氣卻冰冷無情，帶著僵硬呆板的機械感，就像是一具機器在模仿著人類說話。
“安吉拉……啊，真是的，又被控制了嗎。”
薇薇安大感頭痛地按住了額角，無力地吐槽道。
“為什麽偏偏是林邇……那對狗男男每天都在黏黏糊糊浪費時間，到底什麽時候才能來啊？”
她一邊憤憤不平地痛罵著不靠譜的盟友，一邊揮出一道漩渦擋在自己身前，下一刻卻被淺紫的旋律撕碎，若有若無的歌聲開始響起，薇薇安嘆了口氣，無奈地向前走去。
她的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大，到後來接近於疾沖，身形破開空氣，直直踏向高空，發出恐怖的爆鳴！
另一道深紫身影從相對的方向而來，同樣攜著令人心悸的威勢——
兩道身影在高空狠狠相撞在一起！
這是君主級異種之間的戰鬥！
*
與此同時，外域辦公廳。
林邇漫不經心地抿著羊奶茶，身前投影展現出熟悉的重華宮畫面，黑發的帝國皇帝一邊埋首公文，一邊不耐煩地冷哼。
“薇薇安怎麽回事？這種時候也要遲到嗎？”
工作屏自動跳出提醒，是灰發書記官提前設置好的鬧鈴。
【晚上十點，與銀河帝國皇帝陛下及薇薇安大人視頻會議。】
現在是九點五十五，嚴格意義來說還不算遲到，只不過林邇和李重燁都習慣性提前進入了會議室頻道，剛剛才結束了例行的互相嘲諷。
林邇看了眼兩分鐘前收到的報告，心下了然，於是擡手敲了敲工作屏。
“薇薇安應該是來不了了。”他將克萊恩發送給自己的視頻共享在投影，兩人一同欣賞了數秒鐘兩位君主級的對抗，接著默契達成一致。
“運輸艦沒有問題，已經在返航途中。”
“人員傷亡無，最終……哦，克萊恩和洛小絕直面了君主級，他們受到了精神控制的影響。”
“不論如何，她能牽制住那個君主級也行。”
“你說的沒錯。”
兩個壞心眼的皇帝陛下相視一笑，同時愉快地決定賣了臨時盟友。
“他們遇上的是之前襲擊武野一的魂靈女妖。”然而隨著林邇翻閱著手下的報告，他的臉色卻開始陰沈下來，“深紫長發淺紫瞳孔，是魂靈女妖族群的女王。”
也是他曾經的朋友。
原來這就是林紜所說的禮物麽？還真是讓人——惡心壞了！
李重燁也皺了皺眉：“是那座保護區？林邇，你還記得我們關於生命樹的猜測嗎？”
“當然，生命樹所在的那座保護區，恰好就在第一星鏈的中央。”林邇冷笑一聲，已經幾乎可以肯定，“說不定這一次……我們能遇見很、多老朋友。”
真不愧是自己的弟弟，精準踩中了所有的雷點。
辦公廳內頓時殺意四溢。
李重燁隱晦地瞥了眼視頻那頭神情陰郁的外域君主，招手讓侍立在旁的白南淺上前，片刻後他看到視訊另一頭辦公廳外手捧貓草，隨時待命的則則，這才略微舒了口氣。
外域君主對各種大型兇獸的喜愛聞名銀河系，但少有人知道林邇最鐘愛的兇獸都放養在保護區內，而李重燁就是那很少人中的其中之一。
畢竟他們就是因為一只雷暴獅虎獸結下了不解的孽緣。
李重燁沈默片刻，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Уγ
“這個遺址世界的規則是什麽？元素重組，精神控制，媒介是歌聲？”
“規則目前還不能夠確定，但魂靈女妖的歌聲一定是關鍵線索。”林邇想了想，提議道，“先從歌聲入手查找，第二遺址世界危險性太大，不必再派調查隊進入了。”
最後的兩個君主級，還有林紜始終躲藏在暗處，以及那棵基本已經能被確定異化的生命樹……第一星鏈危機重重，恐怕只有他和李重燁兩人能夠全身而退。
“好，武野一會配合幽靈行動的。”
視頻那頭的帝國皇帝頷首同意，在說話的同時還不忘一心二用，一手按著工作屏敲電子章，看起來忙碌極了。
事實上到這裏為止，這次的視頻會議就算正式結束，只不過林邇與李重燁兩人都沒有就此斷開連接的意思，而是保持著視頻各自幹著自己的事。
這段時間以來他們經常如此，對這種工作狀態適應良好，甚至因為某些情況下讓自己增加工作量的罪魁禍首就在眼前，批閱文件的同時還能夠直截了當地罵回去。
兩位皇帝陛下都覺得這種方式相當解壓，不比面對面幹架一場的效果弱上多少。
只是苦了兩邊世界觀陷入崩塌，始終在懷疑人生的書記官與輔佐官。
“哢擦。”“哢擦。”
就著李重燁被文件折磨的美妙景象，林邇抽出一根貓糧手指餅幹，配著羊奶茶吃得快速又優雅，很快一籃子餅幹就見了底。他面前的工作屏已經熄滅，翡翠綠豎瞳內泛著碧色的波紋，看起來輕松愉悅，一副難得的清閑模樣。
這頓時讓某個小心眼的帝國皇帝陛下不滿起來。
“你很閑嗎？西加竟然沒有催你批文件？”李重燁不爽地看過來一眼，幽幽地開口說道。
“小南，你該學習一下西加書記官的工作方式。”黑發的帝國皇帝側過臉，手下惡狠狠地敲著電子章，滿含暗示意味地說道，“勞逸結合才是良性循環。”
林邇：“……”
他在另一頭輔佐官無奈的勸說聲下在心底偷笑，還是決定挽回自家書記官的形象。
“西加有別的任務，不在王庭。”
“偷懶可是我們自己的事，你怎麽可以寄希望於他人。”林邇理直氣壯地開口，在銀聯邦首席輔佐官難以置信的目光下公然帶壞帝國皇帝，“把你家輔佐官調去出個任務，就可以享受快樂假期。”
迎著李重燁躍躍欲試的目光，他一本正經地保證道：“放心，我一定不會說出去的。”
哦，對面的金發輔佐官看起來快要昏倒了。
果然還是他的小西加承受力更強。
林邇打了個呵欠，趁著自家書記官不在快樂地暴風吸入零食，覺得自己今晚一定能睡得很好。
想必等到明天醒來，西加的任務報告就能出現在辦公廳——
既然是明天的事，那今天就沒必要思考了！
貓貓君主嚴肅地點了點頭。
*
在兩位皇帝陛下輕松愉快的連線辦公中，時間很快來到夜晚，一天的工作之後，重華宮與王庭終於陷入沈寂。
而在王庭之外某個鮮為人知的地方，一道黑影正悄無聲息翻入守衛嚴密的高墻。
純白色的金屬墻壁，無處不在的監控，層層疊疊的禁制，以及就連隔聲的墻壁也阻攔不住的，充滿痛苦與絕望的哀嚎。
這裏是執行庭，外域最為臭名昭著的機構，一個隸屬於那頭黑發惡犬的私人部隊。
是除了王庭以外，幾乎稱得上守衛最為森嚴的地方之一。
但那道潛入的黑影卻沒有受到絲毫阻礙，迅速而準確地在監控的漏洞間行動，似乎對這裏的一切都極為熟悉，很快便深入到真正的核心。
執行庭地下四層，執行庭幹部辦公室區域。
那道黑影靈巧地貼著墻角的陰影劃過監控，輕而易舉入侵了辦公室門口的系統，堂而皇之走入長廊，接著在倒數的某間辦公室外停下。
他擡頭看了眼門口顯示屏上的信息。
行動組組長，哲零，外出。
銀色的光一閃而逝，黑影指間出現一張金屬質地的卡片，輕輕貼在感應區內，另一只手飛快地接入系統進行操作。
數秒鐘後，大門為他敞開。
“最高權限擁有者，歡迎您的到來。”
“已開啟防窺模式，所有監控已被替換。”
辦公室智腦輕柔地開口，遵照系統預先設置的要求打開防窺模式，自辦公室外無法再看到和聽到內部發生的一切。
而在這時，那道黑影才終於出聲。
“今天發生的一切，不允許向任何人透露。”
“好的，閣下。”
得到智腦的回應後，黑影打開房內的燈光，環視周圍一圈，摘下兜帽。
黑色鬥篷下是淺灰色的王庭書記官制服，灰發灰眼的書記官面無表情擡步，朝這間屋子中最顯眼的書桌和書架筆直走去。
這個深夜潛入執行庭如入無人之境的黑影，竟然是王庭首席書記官西加——那個總是臉色蒼白，看起來柔弱無力的漂亮少年！
“告訴我哲零私藏血樣數據的位置。”灰發書記官冷淡地開口命令道。
“抱歉，信息不足，無法判定。”
西加已經站在了書桌之後，聞言露出果然如此的嘲諷神色，他只看了一眼，便彎腰在桌面背後摸索起來，很輕易按到某個凸起的位置，只是略施巧勁，手中便多了把三角形的鑰匙。
他轉過身，自上而下搜索著書架，目光在一排大部頭著作間停頓片刻，伸出手隨意地抽出其中一本。
那本書是中空的，空洞的形狀剛好與鑰匙相合。
“簡直是庭淵訓練生都不會用的粗糙手段。”西加面無表情地嘲諷著開口，將鑰匙對上空洞。
隨著“哢噠”一聲，鑰匙被嚴絲合縫地嵌入其中，而後墻壁自動向兩邊劃開，露出後部巨大的，被打造為實驗室的空間。
西加冰冷地笑了笑，擡步走了進去。
他在淩亂的實驗臺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一份血樣數據報告，和一份血液樣本。
他根本沒有去看那份報告，而是握著血液樣本，隨手取過實驗臺上的材料，接著粗暴地撬開樣本，塗抹在生物切片上。
而後他指間翻過銀色的暗芒，一柄折刀自袖間落出，被他看也不看朝指腹一劃。
“啪嗒。”
一滴鮮紅的血珠被控制著落向切片，與那滴暗褐色的血滴相觸。
在瞬息間被那血滴吞噬！
屬於西加的鮮紅血珠像是在不斷掙紮著想要逃離同化，但最終還是不甘地失去了活力，幾秒過後，切片上暗褐色的血滴看起來只是比先前更大了一圈，除此之外毫無任何異樣。
實驗臺邊一片寂靜。
西加看著手中的切片，面沈如水。
他很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
哲零的血液數據有被修改的痕跡，陛下懷疑對方已經被異化。庭淵奉命調查，而他身為高等異種，自然最為適合。
因為高等異種的血液具備吞噬的力量，而普通人的血液面對吞噬不會產生任何反應。
只要哲零的血液面對他的吞噬產生掙紮，那就必然已經被異化！
但眼前的結果卻無疑表明著某個更不可思議的事實。
他們的血液相撞，卻是屬於西加的血反過來被吞噬！
哲零血液中的異化氣息，比西加更高階！
但哲零仍是個處於異化中的人類，不可能是這道異化氣息真正的主人，那這道異化氣息，就必然來自於轉化他的某個高等異種。
然而西加很清楚，自己的血幾乎可以比肩君主級，那麽異化哲零的異種又是誰？
灰發書記官神色冰冷地掃過這間實驗室，抓過生物切片，將血液報告掃描入智腦，接著清理幹凈一切痕跡，轉身離開。
如果是比自己更高階的存在，那這裏不會留存有任何能被自己發現的痕跡。
時間差不多了，他該離開了。
西加合上密室，將鑰匙放回書桌，還原布置，在即將走入門外的剎那卻驀地頓住，轉身退入室內，開口命令。
“將這間屋子裏和內部實驗室所有的監控錄像調給我。”
智腦很快作出回應。
“正在調用，請勿離開，預計用時五分鐘。”
“檢測到加密錄像，請問是否現在播放？”
“播放。”
西加冷聲說道，在看到眼前的投影後深深皺起眉，幾乎是立刻按上智腦發送信息。
這段監控錄像的主角竟然是克萊恩！
哲零竟然在秘密監視著克萊恩！
這怎麽可能？
“還剩一分鐘。”
“滴滴滴——！”
就在這時，西加的智腦忽然發出急促的警告聲，外部有人正在靠近這條走廊，被入侵的監控自動彈出——來人正是這間辦公室的主人哲零！
“還剩三十秒。”
“關閉燈光，保留聲音屏蔽，關閉防窺模式。”西加迅速開口命令，快速走到門邊。
“十秒。”
門外的腳步聲正在漸漸靠近。
“請驗證您的信息。”
來人在門口停住腳步，智腦無機質的提示音響起，隨著刷卡和指紋虹膜的驗證，相繼響起驗證通過的音效。
“五秒。”
“關閉聲音屏蔽！不要與我對話！”
西加低聲急促地說出指令，隱藏在門後的陰影中，在心底默默計算。
“四。”
“三。”
“二。”
“一。”
與信息傳輸倒計時歸零一同到來的，還有智腦機械的聲音。
“哲零組長，歡迎您回到辦公室。”
室內的燈光在這一刻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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