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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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天空很透亮。
幹凈明澈的日光透過繁密的枝葉落下，在林邇的銀白長發間閃閃發光。
但暗影森林中卻仍是暗沈的。
濃重的死意彌漫在空氣裏，這裏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草木都被靜寂海落下的雨水反覆沖刷，早已浸透了那種令人不適的詭譎氣息。
林邇神色自如地打量著這座森林，退出與某位帝國皇帝的聊天界面。
他如今就在距離枯骨城堡不遠的暗影森林內。
收覆第二星鏈後，由於這座遺址世界特殊的亡靈異化氣息，十二條環道被劃分為不同的區域，分別標註危險等級，等待清掃組入駐凈化。
林邇所在的這座暗影森林位於遺址世界中央，圍繞著曾經的小靜寂海，是被判定為極高危的區域，目前被遠遠隔離開，禁止所有人靠近。
因此很清靜，適合翹家的君主偷懶躲閑。
在解決掉枯骨城堡廢墟上的林紜後，林邇還是遵守約定，先回了一趟生命樹下。
他恢覆本體形態睡了一覺，和西加聯絡了一次，最後與薇薇安見了一面。
然而李重燁還是沒有出現。
薇薇安臨走前將死亡之息交還給他，林邇想了想，還是再度回到第二星鏈。
當然沒有給李重燁發去新的定位。
但他知道那個家夥會找來的。
而在此之前——
他擡起手按住心口，眼中漸漸浮現出疑惑與不解。
舊傷已經被完全壓制住了？
這一次舊傷爆發比以往都更嚴重，但他只是在生命樹下睡了一覺，甚至沒有與李重燁進行任何接觸，波動不已的力量就已經穩定下來。
甚至林邇能夠確定，如今的自己已經不會再出現力量不穩定的情況。
也就是說，他不需要再擔心自己會意外變回本體形態。
也不再需要與李重燁親密接觸來維持自己的力量。
那種受制於人的，不得不依賴自己死敵的關系，從此不覆存在。
不知道為什麽，林邇卻沒有什麽如釋重負，或者是松了口氣的想法。
相反，他更加暴躁了。
因為自那一次兩人力量同調，林邇展開領域後——
他與李重燁之間就產生了一種全新的，更加根深蒂固的，令人完全摸不著頭腦的連結。
最開始只是一點隱隱約約的感應，而在枯骨公爵消亡，靜寂海徹底潰散後，這道連結卻陡然加強。
他能始終感受到李重燁的力量氣息，並且能因為對方的力量而壓制住自己的舊傷。
與之相對的，李重燁也能輕而易舉察覺到自己舊傷爆發，而對方的舊傷也能夠因為這道連結緩慢恢覆。
這是一種雙向的，基於力量與血脈，完全平等的連結。
通常情況下，這將由某種古老的能力或秘法達成，條件極為苛刻，向來被用於伴侶或是親族之間，是一種絕對隱秘且安全的保護手段。
但出現在自己與李重燁之間——
林邇覺得這實在是有些離譜。
……
……
“沙沙。”
身後傳來枝葉與織物摩擦的聲響，林邇沒有任何轉身的意思，因為他知道來的人是李重燁。
連結的雙方能夠感應到彼此的存在和狀態。
“你的舊傷還好嗎？”
所以李重燁這完全就是在明知故問。
林邇不耐煩地輕嗤一聲，反問道：“你難道不該很清楚嗎？李重燁？”
他轉過身，陰郁深沈的豎瞳緊緊盯住黑發的帝國皇帝，耐著性子開口問道：“我們之間的這道連結究竟是怎麽回事？”
他看到李重燁明顯楞了楞，隨後神色忽然變得奇怪起來，但開口的時候卻沒有任何猶豫。
“我不知道，林邇。”帝國皇帝語調沈穩地說道，看起來對此不以為意，“但這並不是一件壞事，至少這對穩定我們的傷勢都有利。”
非常標準的，只從結果進行判斷的思路。
是他們兩人共同的，在思考問題時一貫的方式。
但林邇總覺得李重燁最開始的反應不對勁。
他有些懷疑地打量著對方。
李重燁迎著他審視的目光哼笑一聲，眼中逐漸帶上林邇熟悉的嘲諷與挑釁，似笑非笑地開口：“怎麽，不過是多了一道連結而已，林邇陛下感到很困擾？”
“看來你的舊傷確實是弱點。”惡劣戳著他人痛處的帝國皇帝露出微笑，虛情假意地頷首致歉，“就這樣被我發現了……還真是有些抱歉。”
林邇：“……”
轉移話題的意味有些明顯，這道連結果然有鬼。
但李重燁非要這麽說話，那他也很歡迎！
“是啊，我確實很、介、意。”林邇冷笑著開口，極為熟練地予以反擊，“不過這道連結是雙向的，你看起來可是比我更糟糕啊，李重燁。”
“血脈不穩，連領域也不能展開……”他慢吞吞地開口，滿意地看到死對頭的臉色逐漸陰沈下來，心情頓時昂揚起來，“這樣的弱點被我發現了，還真是有些不好意思。”
有這道連結在，他們誰也別想瞞過誰。
所以李重燁還知道些什麽？
互揭老底的兩位皇帝陛下對視一眼，各自心懷鬼胎，卻發覺在互相嘲諷和彼此試探中兩人依舊勢均力敵，一時間難以分出勝負，於是雙雙偏過頭以示懶得計較，就此偃旗息鼓。
反正誰也奈何不了誰。
林邇拿出死亡之息，對著那其中幽藍的魂火發了會兒呆，隨手拋給李重燁。
“薇薇安和白若夫人會潛入第一星鏈，那裏應該有一棵被異化的生命樹。我們懷疑四初之見和那些高等異種的出現，很可能是借助了生命樹的力量。” 他擡高下巴，點了點那枚深藍結晶，懶洋洋地開口說道，“至於這個，給你了。”
李重燁接過死亡之息，沈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眼中的神色漸漸加深：“為什麽給我？”
“因為我不需要。”林邇不假思索地說道，“我有第三星鏈的生命樹，所以死亡之息給你，由你來修覆這座遺址世界。”
他頓了頓，覺得還是說清楚些免得某人鬧脾氣，影響他的安排，於是糾結半晌，還是別扭地又加了一句：“修覆遺址世界能幫助壓制異化氣息，可以穩定你的傷勢。”
空氣仿佛在忽然間安靜下來。
李重燁在這句話後沒有再開口，只是始終安靜地用那對暗金色的眼睛一錯不錯地註視著林邇。
那雙眼睛裏仿佛流淌著滾燙而熾熱的熔漿。
很……好看。
但又透著種說不出的危險。
令人目眩神迷，忍不住要靠近……卻又想要逃離。
“就你現在這副糟糕的狀態……”
林邇語調冰涼又嘲諷地開口，繃緊了下巴，強行讓自己的目光從某位帝國皇帝臉上移開，一臉不在意地偏過頭，藏在長發間的耳朵尖一片滾燙。
“所以你要好好使用，我可不想之後被你拖累！”
他幾乎是有些心慌意亂地說著，暴躁的語氣裏帶著抹不自覺的惱羞成怒。
那個家夥……
那家夥看自己都是什麽眼神！
他要炸毛了！
*
李重燁很幹脆地觸發了死亡之息。
幽藍魂火猝然熄滅，化作無數細密的線條，在死亡之息內部迅速蔓延。
“啪。”
隨著一記輕響，深藍色的晶體破碎，化作一道流光朝天際躍去，就像是一道拖著長長尾巴的煙火。
那道煙火最終停留在曾經靜寂海的高度，下一刻驟然化作無數幽藍流光，向整個第二星鏈灑落！
灰沈沈的大地上，細碎的光點緩緩墜落，落在廣袤無際的平原上，落在暗影森林的枝椏間，落在蓋著厚厚青苔的土壤中。
而後無聲無息消融，為整座遺址世界鍍上一層淺淺的柔光。
死亡之息代替靜寂海，為這個重獲新生的世界降下一場絕美的落雨。
而這場落雨，竟然開始改變這個世界！
先是這片覆著深黑骨屑的大地。
散發著強烈死意的骨屑被幽藍光雨包裹，自四面八方匯聚在一起，形成一具龐大猙獰的骨架，落在枯骨城堡的廢墟之上。
它們還原了枯骨公爵的屍骨！
冰藍結晶牢牢隔絕著骨架與外界，將所有邪惡的力量封禁在內，而一枚同樣質地的鑰匙在同時落入嵐秋博士手中，鑰匙的形狀剛好與骨架眉心的空洞對上。
黑發少女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一切，倏爾歡呼一聲，飛撲向那具骨架，快樂地抱住了自己珍貴的標本。
再是那些陰森幽深的暗影森林。
幽藍落雨敲開繁密的枝葉，無聲無息滲入參天巨木，順著枝幹向下流淌，一路直到深埋在土壤下的根系。
散發著濃郁死氣的黑水逐漸自樹根底部滲出，被地面流淌的幽藍溶解，終年被暗影籠罩的森林褪去深色，開始顯現出生機勃勃的色彩。
拿著檢測儀的清掃組成員震驚地看著眼前的讀表，那數字從代表高危的紅色一路下降，飛快地降至代表安全的綠色！
“異化指數……被消除了？”
他不可置信地低喃著，隨後在身邊此起彼伏的歡呼中清醒過來，再次確認度數，而後激動地向通訊頻道那頭大聲報告。
“西加閣下！第二星鏈有藍色光雨落下，暗影森林成功被凈化！”
最後，是曾經坐落著靜寂海的天空和大地，以及那十二道幹涸的河床。
無數幽藍光點爭先恐後湧入枯竭的河床，十二條碧藍長河在霎時形成，它們向世界的中楠漨心奔流而去，最終匯聚於一切發端的那座森林！
林邇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座碧藍湖泊。
它是靜謐的、深邃的、幽然的，一切夢幻的詞匯都能夠用來形容，它也是悅動的，純粹的，澄澈的，所有活力與生機都在其中孕育。
透過這座碧湖，能夠看到頭頂的天空。
那是一片熟悉的，無數人午夜夢回，希冀渴求著能夠再一次見到的銀河系奇景！
那是碧海空鏡！
林邇收回望向天空的視線，再度看向身前這座湖泊。
世界遺物對這個遺址世界的饋贈已經結束，而眼前這座湖泊，則是對於重啟新世界的感恩。
“這座湖泊的名字是格拉斯頓。”
李重燁的聲音低低傳來，黑發的帝國皇帝經過林邇身旁，徑直向湖泊走去。
“進入這裏的權限在我手中，而格拉斯頓湖的功效，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凈化異化氣息。”
林邇感興趣地眨了眨眼睛。
也就是說，只要泡一泡格拉斯頓湖，就能夠消除異化？
不過——
“一定程度？”他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問道，“是什麽樣的程度？”
“如果武野一被異化，他在格拉斯頓湖接受凈化後，能夠被薇薇安成功轉化。”
李重燁的回答沒有讓林邇感到意外，而事實上已經足夠驚喜。但這也就意味著對李重燁和林邇來說，泡泡柯拉斯頓湖，充其量也就是舒緩放松——和普通的冷泉沒有任何差別。
所以……
林邇神情茫然地註視著那道湖邊的背影，看到某位帝國皇帝動作利落地褪下外衣，漫步走入湖泊，在心底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啊，所以……
李重燁在幹什麽？
“你不想試一試嗎？”已經靠在湖邊的帝國皇帝含笑看來，伸手做出一個邀請的動作，那雙暗金色的瞳孔深邃又暗啞，在碧海空境下宛如閃閃發光的寶石，“這裏不會有外人來，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林邇陷入沈思。
身為外域君主，他對泡冷泉這種無聊的活動沒有任何興趣，但是身為貓貓君主，他卻對撲棱水化十分心動。
但死對頭還在眼前，他應當克制住本能……
他不能就這樣隨心所以，在李重燁面前毫無戒心——
下一刻，銀發君主的身形在原地倏然消失，一只碧綠圓眼的小貓咪“嗖”地劃破空氣，筆直躍入湖心！
“嘩啦！”
完美的不壓水花！
滿分！
被林邇貓貓的巨大水花濺了滿頭滿臉的李重燁：“……”
帝國皇帝神情空白一瞬，顯然沒有料到事情還能有這樣的離奇發展，那對暗金色瞳孔微微一黯，然後便露出無奈的苦笑和深重的遺憾。
林邇將死亡之息給他時的模樣，讓他以為自己終於能夠引誘這只尊貴又戒心十足的貓貓主動上前一步。
沒想到貓科生物行事果然變幻莫測，根本讓人難以預料。
但李重燁看著在湖水裏歡樂泅水，翻著花樣橫沖直撞，完全暴露本性，將外域君主威嚴傲慢形象丟得一幹二凈的碧眼小貓，又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並非全無收獲。
這樣的林邇，也只有他才能看到。
心情愉快的帝國皇帝決定開始逗貓。
李重燁在某只碧眼貓貓裹挾著水流炮彈沖來的瞬間伸出手，將對方一把撈住，放進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前的木盆中。
“林邇，我有話想和你說。”
渾身濕噠噠的貓貓君主抖了抖毛，甩出一大蓬水花，聞言歪頭朝他看來，碧綠圓眼中露出疑問的神色，毛茸茸的爪子還在“噠噠噠”快樂地拍水。
“不久前，我在枯骨城堡地下發現了一間密室。”
李重燁悠然開口，眼底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你要猜一猜，我看到了什麽嗎？”
*
當第二星鏈落下幽藍光雨時，第三星鏈正值深夜。
克萊恩斜倚在床頭看書，垂首閱讀的姿態優雅沈靜，乍看毫無異樣，只是捏著書脊的手緊緊繃住，指關節一片慘白。
冷汗正從他的額頭緩緩滴落，沒入頸間的項圈。
一道深綠荊棘印記正在他的掌心不斷閃爍。
屋內很安靜，隱隱約約的空茫歌聲卻在腦海中直接響起，逐漸放大到刺痛神經，讓克萊恩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隨之而來的，還有劇烈的，幾乎要撕裂大腦般的痛楚。
數根深黑鎖鏈從他四肢及脖頸的鐵環中蜿蜒而出，死死釘入墻壁，將他限制在這間房內，卻依舊給出了富餘的活動空間。
但克萊恩卻已經動彈不得。
他甚至發不出任何聲音，或是通過項圈內置的監控發出求救，只因為這一間屋子的控制權早已被另一個存在奪走。
壓抑的呻-吟克制不住響起，克萊恩艱難抵禦著那道歌聲，神色漸漸變得空白。
“這就是哥哥的惡犬嗎？”
寂靜的屋內忽然傳來一道輕笑，克萊恩手中握著的書終於掉落，掌心那道深綠的荊棘印記驟然變得滾燙無比，讓原本白皙的皮膚瞬間一片焦黑。
一個黑色長發的少年憑空出現在屋內，深綠色豎瞳內帶著興致盎然的笑意，他上下打量著被鎖鏈困在床邊的惡犬，半晌讚嘆地輕輕擊掌。
“果然是一條十分優秀的好狗呢！”
少年忽然打了個響指，臉上揚起一道輕快的笑容。
“安吉拉，來為我們的惡犬先生獻上你的新歌。”
下一刻，那道始終縈繞在克萊恩腦海中的歌聲忽然在屋內響起，少年的身後出現了一個深紫長發的少女，同色的瞳孔內一片空白，在少年的命令下面無表情地輕聲哼唱，像是個失去自我的人偶。
那是在襲擊武野一時出現過的，被異化後的魂靈女妖！
但眼前這個魂靈女妖的歌聲，卻比當時要強大百倍！
克萊恩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清楚地知道，僅憑自己，抵擋不了這樣的精神控制。
除非……
神智正在歌聲作用下越來越模糊，他漸漸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很快什麽聲音都消失了，耳邊只剩下少年充滿蠱惑意味的聲音不斷響起。
“克萊恩，還記得我曾經說過的嗎？我可以讓他們覆活。”
“你是一條好狗，好狗值得獎勵，而不是被鎖在這個破敗無聊的荒地。”
“我願意賜予你這樣的獎勵——而林邇永遠都給不了你。”
“從深淵爬上來的亡者，當然能夠將死去的人重新帶回世間——難道你不想要嗎？”
“不——”
克萊恩掙紮著搖頭，重重地喘息著，抵抗著那道歌聲中的精神控制。
但少年卻不打算放過他。
伴隨著一陣嗡鳴聲，一段影像出現在克萊恩眼前，粉色霞光下的林間空地中，俊美無雙的銀發君主耳尖微紅，神情怔然地看向溫柔含笑的帝國皇帝。
黑發的惡犬如同深受震撼般驚異地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掙動起來，卻被束縛著自己的鐵索死死禁錮。
低低的，近乎於嗚咽的嘶喊聲被淹沒在喉間，在劇烈的痛楚下消散。
“林邇正和那個帝國皇帝過家家呢。”少年露出惡意的微笑，湊近克萊恩耳邊低聲開口，“看看啊，你的主人這副軟弱無力，沈溺在感情裏的模樣，怎麽配拴住你這頭惡犬呢？”
克萊恩劇烈的掙紮停下了。
那雙眼睛裏一片暗沈，像是最後一道光也被陰影覆蓋，從此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黑暗。
“是時候為自己換一個主人了，克萊恩。”在黑發惡犬越來越空白的神色間，少年愉悅地輕笑起來，朝他伸出手。
“那麽，要做我的狗嗎？”
低聲的哼唱漸漸清晰起來。
始終低垂著頭的魂靈女妖仍舊面無表情，深紫色的瞳孔間卻像是有暗色悄然劃過，很快消失在眼底深處。
而在他們眼前，黑發的希諾垂下頭，毫無防備地露出脆弱的脖頸，那段深黑的項圈暴露出來，如同主動將自己的所有權交到他人手中。
一雙手撫摸上項圈，輕輕晃了晃連接著的鎖鏈。
在鎖鏈輕撞的聲響中，克萊恩艱難地撐起身體，單膝跪下，深深埋下頭顱。
這頭外域君主的惡犬，終於還是拋棄了自己曾經的主人。
少年露出滿意的笑容。
“很好，記住誰才是你真正的主人，克萊恩。”
他漫不經心地松開項圈，側頭看向身後的魂靈女妖，吩咐道：“那麽就去繼續準備吧，安吉拉，是時候給我親愛的哥哥送去第三份禮物了。”
“他一定會喜歡的，不是嗎？”
“是，主人。”
安吉拉面無表情站在一旁，聞言微微垂首，空無一物的紫色瞳孔內沒有任何情緒。
*
格拉斯頓湖被晚霞染成一片深紫。
坐在木盆裏的林邇慢吞吞拍著水花，圓滾滾的翡翠綠瞳孔內滿是疑問。
他有些好奇李重燁發現了什麽。
“那間密室裏是關於外域王族的壁畫，記載詳細，令人大開眼界。”
黑發的帝國皇帝不緊不慢地開口，笑得一臉意味深長。
“但我有一點不明白。”李重燁像是很困惑地開口問道，“林邇，你們的精神體據說能獨立於本體存在。”
在碧眼貓貓驀然怔住，受驚般瞳孔緊縮的同時，黑發的帝國皇帝伸手按住漸漸劃遠的木盆，露出一個矜持的微笑。
他滿含暗示意味地誘哄道。
“能讓我看看嗎？你的精神體。”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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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凈明澈的日光透過繁密的枝葉落下，在林邇的銀白長發間閃閃發光。
但暗影森林中卻仍是暗沈的。
濃重的死意彌漫在空氣裏，這裏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草木都被靜寂海落下的雨水反覆沖刷，早已浸透了那種令人不適的詭譎氣息。
林邇神色自如地打量著這座森林，退出與某位帝國皇帝的聊天界面。
他如今就在距離枯骨城堡不遠的暗影森林內。
收覆第二星鏈後，由於這座遺址世界特殊的亡靈異化氣息，十二條環道被劃分為不同的區域，分別標註危險等級，等待清掃組入駐凈化。
林邇所在的這座暗影森林位於遺址世界中央，圍繞著曾經的小靜寂海，是被判定為極高危的區域，目前被遠遠隔離開，禁止所有人靠近。
因此很清靜，適合翹家的君主偷懶躲閑。
在解決掉枯骨城堡廢墟上的林紜後，林邇還是遵守約定，先回了一趟生命樹下。
他恢覆本體形態睡了一覺，和西加聯絡了一次，最後與薇薇安見了一面。
然而李重燁還是沒有出現。
薇薇安臨走前將死亡之息交還給他，林邇想了想，還是再度回到第二星鏈。
當然沒有給李重燁發去新的定位。
但他知道那個家夥會找來的。
而在此之前——
他擡起手按住心口，眼中漸漸浮現出疑惑與不解。
舊傷已經被完全壓制住了？
這一次舊傷爆發比以往都更嚴重，但他只是在生命樹下睡了一覺，甚至沒有與李重燁進行任何接觸，波動不已的力量就已經穩定下來。
甚至林邇能夠確定，如今的自己已經不會再出現力量不穩定的情況。
也就是說，他不需要再擔心自己會意外變回本體形態。
也不再需要與李重燁親密接觸來維持自己的力量。
那種受制於人的，不得不依賴自己死敵的關系，從此不覆存在。
不知道為什麽，林邇卻沒有什麽如釋重負，或者是松了口氣的想法。
相反，他更加暴躁了。
因為自那一次兩人力量同調，林邇展開領域後——
他與李重燁之間就產生了一種全新的，更加根深蒂固的，令人完全摸不著頭腦的連結。
最開始只是一點隱隱約約的感應，而在枯骨公爵消亡，靜寂海徹底潰散後，這道連結卻陡然加強。
他能始終感受到李重燁的力量氣息，並且能因為對方的力量而壓制住自己的舊傷。
與之相對的，李重燁也能輕而易舉察覺到自己舊傷爆發，而對方的舊傷也能夠因為這道連結緩慢恢覆。
這是一種雙向的，基於力量與血脈，完全平等的連結。
通常情況下，這將由某種古老的能力或秘法達成，條件極為苛刻，向來被用於伴侶或是親族之間，是一種絕對隱秘且安全的保護手段。
但出現在自己與李重燁之間——
林邇覺得這實在是有些離譜。
……
……
“沙沙。”
身後傳來枝葉與織物摩擦的聲響，林邇沒有任何轉身的意思，因為他知道來的人是李重燁。
連結的雙方能夠感應到彼此的存在和狀態。
“你的舊傷還好嗎？”
所以李重燁這完全就是在明知故問。
林邇不耐煩地輕嗤一聲，反問道：“你難道不該很清楚嗎？李重燁？”
他轉過身，陰郁深沈的豎瞳緊緊盯住黑發的帝國皇帝，耐著性子開口問道：“我們之間的這道連結究竟是怎麽回事？”
他看到李重燁明顯楞了楞，隨後神色忽然變得奇怪起來，但開口的時候卻沒有任何猶豫。
“我不知道，林邇。”帝國皇帝語調沈穩地說道，看起來對此不以為意，“但這並不是一件壞事，至少這對穩定我們的傷勢都有利。”
非常標準的，只從結果進行判斷的思路。
是他們兩人共同的，在思考問題時一貫的方式。
但林邇總覺得李重燁最開始的反應不對勁。
他有些懷疑地打量著對方。
李重燁迎著他審視的目光哼笑一聲，眼中逐漸帶上林邇熟悉的嘲諷與挑釁，似笑非笑地開口：“怎麽，不過是多了一道連結而已，林邇陛下感到很困擾？”
“看來你的舊傷確實是弱點。”惡劣戳著他人痛處的帝國皇帝露出微笑，虛情假意地頷首致歉，“就這樣被我發現了……還真是有些抱歉。”
林邇：“……”
轉移話題的意味有些明顯，這道連結果然有鬼。
但李重燁非要這麽說話，那他也很歡迎！
“是啊，我確實很、介、意。”林邇冷笑著開口，極為熟練地予以反擊，“不過這道連結是雙向的，你看起來可是比我更糟糕啊，李重燁。”
“血脈不穩，連領域也不能展開……”他慢吞吞地開口，滿意地看到死對頭的臉色逐漸陰沈下來，心情頓時昂揚起來，“這樣的弱點被我發現了，還真是有些不好意思。”
有這道連結在，他們誰也別想瞞過誰。
所以李重燁還知道些什麽？
互揭老底的兩位皇帝陛下對視一眼，各自心懷鬼胎，卻發覺在互相嘲諷和彼此試探中兩人依舊勢均力敵，一時間難以分出勝負，於是雙雙偏過頭以示懶得計較，就此偃旗息鼓。
反正誰也奈何不了誰。
林邇拿出死亡之息，對著那其中幽藍的魂火發了會兒呆，隨手拋給李重燁。
“薇薇安和白若夫人會潛入第一星鏈，那裏應該有一棵被異化的生命樹。我們懷疑四初之見和那些高等異種的出現，很可能是借助了生命樹的力量。” 他擡高下巴，點了點那枚深藍結晶，懶洋洋地開口說道，“至於這個，給你了。”
李重燁接過死亡之息，沈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眼中的神色漸漸加深：“為什麽給我？”
“因為我不需要。”林邇不假思索地說道，“我有第三星鏈的生命樹，所以死亡之息給你，由你來修覆這座遺址世界。”
他頓了頓，覺得還是說清楚些免得某人鬧脾氣，影響他的安排，於是糾結半晌，還是別扭地又加了一句：“修覆遺址世界能幫助壓制異化氣息，可以穩定你的傷勢。”
空氣仿佛在忽然間安靜下來。
李重燁在這句話後沒有再開口，只是始終安靜地用那對暗金色的眼睛一錯不錯地註視著林邇。
那雙眼睛裏仿佛流淌著滾燙而熾熱的熔漿。
很……好看。
但又透著種說不出的危險。
令人目眩神迷，忍不住要靠近……卻又想要逃離。
“就你現在這副糟糕的狀態……”
林邇語調冰涼又嘲諷地開口，繃緊了下巴，強行讓自己的目光從某位帝國皇帝臉上移開，一臉不在意地偏過頭，藏在長發間的耳朵尖一片滾燙。
“所以你要好好使用，我可不想之後被你拖累！”
他幾乎是有些心慌意亂地說著，暴躁的語氣裏帶著抹不自覺的惱羞成怒。
那個家夥……
那家夥看自己都是什麽眼神！
他要炸毛了！
*
李重燁很幹脆地觸發了死亡之息。
幽藍魂火猝然熄滅，化作無數細密的線條，在死亡之息內部迅速蔓延。
“啪。”
隨著一記輕響，深藍色的晶體破碎，化作一道流光朝天際躍去，就像是一道拖著長長尾巴的煙火。
那道煙火最終停留在曾經靜寂海的高度，下一刻驟然化作無數幽藍流光，向整個第二星鏈灑落！
灰沈沈的大地上，細碎的光點緩緩墜落，落在廣袤無際的平原上，落在暗影森林的枝椏間，落在蓋著厚厚青苔的土壤中。
而後無聲無息消融，為整座遺址世界鍍上一層淺淺的柔光。
死亡之息代替靜寂海，為這個重獲新生的世界降下一場絕美的落雨。
而這場落雨，竟然開始改變這個世界！
先是這片覆著深黑骨屑的大地。
散發著強烈死意的骨屑被幽藍光雨包裹，自四面八方匯聚在一起，形成一具龐大猙獰的骨架，落在枯骨城堡的廢墟之上。
它們還原了枯骨公爵的屍骨！
冰藍結晶牢牢隔絕著骨架與外界，將所有邪惡的力量封禁在內，而一枚同樣質地的鑰匙在同時落入嵐秋博士手中，鑰匙的形狀剛好與骨架眉心的空洞對上。
黑發少女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一切，倏爾歡呼一聲，飛撲向那具骨架，快樂地抱住了自己珍貴的標本。
再是那些陰森幽深的暗影森林。
幽藍落雨敲開繁密的枝葉，無聲無息滲入參天巨木，順著枝幹向下流淌，一路直到深埋在土壤下的根系。
散發著濃郁死氣的黑水逐漸自樹根底部滲出，被地面流淌的幽藍溶解，終年被暗影籠罩的森林褪去深色，開始顯現出生機勃勃的色彩。
拿著檢測儀的清掃組成員震驚地看著眼前的讀表，那數字從代表高危的紅色一路下降，飛快地降至代表安全的綠色！
“異化指數……被消除了？”
他不可置信地低喃著，隨後在身邊此起彼伏的歡呼中清醒過來，再次確認度數，而後激動地向通訊頻道那頭大聲報告。
“西加閣下！第二星鏈有藍色光雨落下，暗影森林成功被凈化！”
最後，是曾經坐落著靜寂海的天空和大地，以及那十二道幹涸的河床。
無數幽藍光點爭先恐後湧入枯竭的河床，十二條碧藍長河在霎時形成，它們向世界的中楠漨心奔流而去，最終匯聚於一切發端的那座森林！
林邇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座碧藍湖泊。
它是靜謐的、深邃的、幽然的，一切夢幻的詞匯都能夠用來形容，它也是悅動的，純粹的，澄澈的，所有活力與生機都在其中孕育。
透過這座碧湖，能夠看到頭頂的天空。
那是一片熟悉的，無數人午夜夢回，希冀渴求著能夠再一次見到的銀河系奇景！
那是碧海空鏡！
林邇收回望向天空的視線，再度看向身前這座湖泊。
世界遺物對這個遺址世界的饋贈已經結束，而眼前這座湖泊，則是對於重啟新世界的感恩。
“這座湖泊的名字是格拉斯頓。”
李重燁的聲音低低傳來，黑發的帝國皇帝經過林邇身旁，徑直向湖泊走去。
“進入這裏的權限在我手中，而格拉斯頓湖的功效，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凈化異化氣息。”
林邇感興趣地眨了眨眼睛。
也就是說，只要泡一泡格拉斯頓湖，就能夠消除異化？
不過——
“一定程度？”他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問道，“是什麽樣的程度？”
“如果武野一被異化，他在格拉斯頓湖接受凈化後，能夠被薇薇安成功轉化。”
李重燁的回答沒有讓林邇感到意外，而事實上已經足夠驚喜。但這也就意味著對李重燁和林邇來說，泡泡柯拉斯頓湖，充其量也就是舒緩放松——和普通的冷泉沒有任何差別。
所以……
林邇神情茫然地註視著那道湖邊的背影，看到某位帝國皇帝動作利落地褪下外衣，漫步走入湖泊，在心底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啊，所以……
李重燁在幹什麽？
“你不想試一試嗎？”已經靠在湖邊的帝國皇帝含笑看來，伸手做出一個邀請的動作，那雙暗金色的瞳孔深邃又暗啞，在碧海空境下宛如閃閃發光的寶石，“這裏不會有外人來，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林邇陷入沈思。
身為外域君主，他對泡冷泉這種無聊的活動沒有任何興趣，但是身為貓貓君主，他卻對撲棱水化十分心動。
但死對頭還在眼前，他應當克制住本能……
他不能就這樣隨心所以，在李重燁面前毫無戒心——
下一刻，銀發君主的身形在原地倏然消失，一只碧綠圓眼的小貓咪“嗖”地劃破空氣，筆直躍入湖心！
“嘩啦！”
完美的不壓水花！
滿分！
被林邇貓貓的巨大水花濺了滿頭滿臉的李重燁：“……”
帝國皇帝神情空白一瞬，顯然沒有料到事情還能有這樣的離奇發展，那對暗金色瞳孔微微一黯，然後便露出無奈的苦笑和深重的遺憾。
林邇將死亡之息給他時的模樣，讓他以為自己終於能夠引誘這只尊貴又戒心十足的貓貓主動上前一步。
沒想到貓科生物行事果然變幻莫測，根本讓人難以預料。
但李重燁看著在湖水裏歡樂泅水，翻著花樣橫沖直撞，完全暴露本性，將外域君主威嚴傲慢形象丟得一幹二凈的碧眼小貓，又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並非全無收獲。
這樣的林邇，也只有他才能看到。
心情愉快的帝國皇帝決定開始逗貓。
李重燁在某只碧眼貓貓裹挾著水流炮彈沖來的瞬間伸出手，將對方一把撈住，放進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前的木盆中。
“林邇，我有話想和你說。”
渾身濕噠噠的貓貓君主抖了抖毛，甩出一大蓬水花，聞言歪頭朝他看來，碧綠圓眼中露出疑問的神色，毛茸茸的爪子還在“噠噠噠”快樂地拍水。
“不久前，我在枯骨城堡地下發現了一間密室。”
李重燁悠然開口，眼底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你要猜一猜，我看到了什麽嗎？”
*
當第二星鏈落下幽藍光雨時，第三星鏈正值深夜。
克萊恩斜倚在床頭看書，垂首閱讀的姿態優雅沈靜，乍看毫無異樣，只是捏著書脊的手緊緊繃住，指關節一片慘白。
冷汗正從他的額頭緩緩滴落，沒入頸間的項圈。
一道深綠荊棘印記正在他的掌心不斷閃爍。
屋內很安靜，隱隱約約的空茫歌聲卻在腦海中直接響起，逐漸放大到刺痛神經，讓克萊恩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隨之而來的，還有劇烈的，幾乎要撕裂大腦般的痛楚。
數根深黑鎖鏈從他四肢及脖頸的鐵環中蜿蜒而出，死死釘入墻壁，將他限制在這間房內，卻依舊給出了富餘的活動空間。
但克萊恩卻已經動彈不得。
他甚至發不出任何聲音，或是通過項圈內置的監控發出求救，只因為這一間屋子的控制權早已被另一個存在奪走。
壓抑的呻-吟克制不住響起，克萊恩艱難抵禦著那道歌聲，神色漸漸變得空白。
“這就是哥哥的惡犬嗎？”
寂靜的屋內忽然傳來一道輕笑，克萊恩手中握著的書終於掉落，掌心那道深綠的荊棘印記驟然變得滾燙無比，讓原本白皙的皮膚瞬間一片焦黑。
一個黑色長發的少年憑空出現在屋內，深綠色豎瞳內帶著興致盎然的笑意，他上下打量著被鎖鏈困在床邊的惡犬，半晌讚嘆地輕輕擊掌。
“果然是一條十分優秀的好狗呢！”
少年忽然打了個響指，臉上揚起一道輕快的笑容。
“安吉拉，來為我們的惡犬先生獻上你的新歌。”
下一刻，那道始終縈繞在克萊恩腦海中的歌聲忽然在屋內響起，少年的身後出現了一個深紫長發的少女，同色的瞳孔內一片空白，在少年的命令下面無表情地輕聲哼唱，像是個失去自我的人偶。
那是在襲擊武野一時出現過的，被異化後的魂靈女妖！
但眼前這個魂靈女妖的歌聲，卻比當時要強大百倍！
克萊恩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清楚地知道，僅憑自己，抵擋不了這樣的精神控制。
除非……
神智正在歌聲作用下越來越模糊，他漸漸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很快什麽聲音都消失了，耳邊只剩下少年充滿蠱惑意味的聲音不斷響起。
“克萊恩，還記得我曾經說過的嗎？我可以讓他們覆活。”
“你是一條好狗，好狗值得獎勵，而不是被鎖在這個破敗無聊的荒地。”
“我願意賜予你這樣的獎勵——而林邇永遠都給不了你。”
“從深淵爬上來的亡者，當然能夠將死去的人重新帶回世間——難道你不想要嗎？”
“不——”
克萊恩掙紮著搖頭，重重地喘息著，抵抗著那道歌聲中的精神控制。
但少年卻不打算放過他。
伴隨著一陣嗡鳴聲，一段影像出現在克萊恩眼前，粉色霞光下的林間空地中，俊美無雙的銀發君主耳尖微紅，神情怔然地看向溫柔含笑的帝國皇帝。
黑發的惡犬如同深受震撼般驚異地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掙動起來，卻被束縛著自己的鐵索死死禁錮。
低低的，近乎於嗚咽的嘶喊聲被淹沒在喉間，在劇烈的痛楚下消散。
“林邇正和那個帝國皇帝過家家呢。”少年露出惡意的微笑，湊近克萊恩耳邊低聲開口，“看看啊，你的主人這副軟弱無力，沈溺在感情裏的模樣，怎麽配拴住你這頭惡犬呢？”
克萊恩劇烈的掙紮停下了。
那雙眼睛裏一片暗沈，像是最後一道光也被陰影覆蓋，從此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黑暗。
“是時候為自己換一個主人了，克萊恩。”在黑發惡犬越來越空白的神色間，少年愉悅地輕笑起來，朝他伸出手。
“那麽，要做我的狗嗎？”
低聲的哼唱漸漸清晰起來。
始終低垂著頭的魂靈女妖仍舊面無表情，深紫色的瞳孔間卻像是有暗色悄然劃過，很快消失在眼底深處。
而在他們眼前，黑發的希諾垂下頭，毫無防備地露出脆弱的脖頸，那段深黑的項圈暴露出來，如同主動將自己的所有權交到他人手中。
一雙手撫摸上項圈，輕輕晃了晃連接著的鎖鏈。
在鎖鏈輕撞的聲響中，克萊恩艱難地撐起身體，單膝跪下，深深埋下頭顱。
這頭外域君主的惡犬，終於還是拋棄了自己曾經的主人。
少年露出滿意的笑容。
“很好，記住誰才是你真正的主人，克萊恩。”
他漫不經心地松開項圈，側頭看向身後的魂靈女妖，吩咐道：“那麽就去繼續準備吧，安吉拉，是時候給我親愛的哥哥送去第三份禮物了。”
“他一定會喜歡的，不是嗎？”
“是，主人。”
安吉拉面無表情站在一旁，聞言微微垂首，空無一物的紫色瞳孔內沒有任何情緒。
*
格拉斯頓湖被晚霞染成一片深紫。
坐在木盆裏的林邇慢吞吞拍著水花，圓滾滾的翡翠綠瞳孔內滿是疑問。
他有些好奇李重燁發現了什麽。
“那間密室裏是關於外域王族的壁畫，記載詳細，令人大開眼界。”
黑發的帝國皇帝不緊不慢地開口，笑得一臉意味深長。
“但我有一點不明白。”李重燁像是很困惑地開口問道，“林邇，你們的精神體據說能獨立於本體存在。”
在碧眼貓貓驀然怔住，受驚般瞳孔緊縮的同時，黑發的帝國皇帝伸手按住漸漸劃遠的木盆，露出一個矜持的微笑。
他滿含暗示意味地誘哄道。
“能讓我看看嗎？你的精神體。”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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