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番外二 微虐，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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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番外二 微虐，慎看
轟動帝國的s級刑事案件，多次綁架雄蟲，並對其造成嚴重的身心傷害。
判決：終身囚禁
判決地：黑星
……
執行判決過程中，罪雌經過二次審問，新增多項言論，經過審查，罪犯的證詞視為有效，申訴通過，判決更改
判決：終身囚禁
判決地：未公開
……
漆黑的囚室之中，淩夕盈像一只待宰的羔羊，頭顱向後仰起，露出白皙的脖頸。
此時只需一雙手稍稍用力，就可以將這纖細的部位掐斷。
不過，這裏並沒有一雙手，漆黑的囚籠之中只有淩夕盈一只蟲靜默。
厭雄會的頭目，刀疤星盜團的合夥蟲，殘忍虐雄的神經病。
淩夕盈不用光腦，就知道外面對於自己的言論鋪天蓋地，無非就是譴責他不識好歹，竟敢傷害手無寸鐵的雄蟲閣下。
在被逮捕之前，淩夕盈就知道自己早晚會有這麽一天，這個念頭在某只雄蟲死而覆生後更為強烈，幾乎要將他吞噬殆盡。
他怎麽可能玩得過簡午奚？
淩夕盈自嘲，發出的笑聲卻如同一聲哭泣。
他不過是那只雄蟲眼中，用來教育小輩的磨刀石。
曾經，他不被簡午奚放在眼裏。
如今，他依舊什麽也不是。
“探班，編號416，罪囚淩夕盈，出來。”
警棍敲響了這件囚室的門。
獄警檢查了一番淩夕盈佩戴的手銬腳銬，並拿出一個項圈，鎖在了他的脖頸。
這是專門針對雌蟲的抑制器，上面發出的頻率波能使蟲體虛弱，並且會在檢測到雌蟲有大幅度動作時釋放電擊。鑒於要來探這危險家夥班的是位雄蟲，獄警擔心出什麽意外，幹脆直接把這種可能扼殺在搖籃。
“雄蟲？”淩夕盈的嗓音有些沙啞。
連續多日只吃了一管營養液，甚至沒有喝一口水，嗓子沙啞也是應當的。
被帶出地下囚牢的一瞬間，刺眼的光亮令淩夕盈下意識偏下頭，甚至眼眶已經被刺激得湧出一抹生理淚珠。
淚珠悄悄滑落，留下一道明顯的痕跡。
多日未見光亮的眼睛受不得這種虐待，淩夕盈幾乎是一路哭著走過去的。
當然，只有眼睛在哭，淩夕盈一路上十分安靜。要不是雙腳還在緩慢走路，獄警都要懷疑這家夥到底還活沒活著。
“真難看。”
多麽熟悉的諷刺。
淩夕盈不用睜眼都知道是誰。
在嗅到對方信息素的那一刻，淩夕盈的心跳就已經漏了半拍。
獄警撤到了遠處，那是一個能看到淩夕盈動作，但不會聽到他聲音的位置。
一旦淩夕盈有什麽動作，獄警就會亮出警棍飛快趕來。
在第一聲嘲諷結束後，簡午奚並沒有急著續上第二句話。
他在等淩夕盈說些什麽。
淩夕盈能說什麽？
長久的沈默。
“按照正常的探班時間，你只有五分鐘能和我對話。”
簡午奚提醒他。
但簡午奚悄悄賄賂了獄警，現在沒有蟲監管，他再探一小時都沒問題。
五分鐘……淩夕盈細細琢磨這個時間，幹澀的唇粘連在一起。哪怕是要吐一個字都會扯出撕裂般的痛意。
五分鐘，他已經浪費多久了？
淩夕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坐下的。
慢慢地，淩夕盈的眼睛能接納光明了。
眼前的面龐一如記憶中的那般，歲月並沒有帶給他過多的變化。
依舊是那麽的好看。
依舊是那麽的無情。
淩夕盈拋棄了計時的念頭。
幹脆就這樣吧。
等到時間一結束，他就只當這是一場夢，簡午奚只是他臆想出的幻覺罷了。
簡午奚不用想都知道這張絕望的臉上寫得是什麽。
“想把我當幻覺？”
“這麽多年，你就學會了退縮？”
簡午奚句句如刀割，精準切中淩夕盈的痛點。
“閉嘴……”很難聽的聲音。
哪怕是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淩夕盈也從沒發出過這樣的聲音。
如風中殘燭，宣告著自己即刻的死亡。
簡午奚從未想過，有一天那個發誓要殺了自己的家夥，也會有自甘墮落的一天。
淩夕盈早就閉上了眼。
他怕自己一睜眼，看到那徹夜難眠時的臉，會當真。
就當是幻覺。
就當是死去的仇敵在夢中追殺了過來。
“淩夕盈。”簡午奚念他的名字，“睜眼。”
多麽不爭氣的身體，淩夕盈恨不得給自己一耳光。但他實在不知道如何違抗這道命令。
簡午奚早就把他的身體訓得跟狗一樣，他根本無法違抗。
“告訴我，你想不想活著。”
在來之前，簡午奚認為自己會得到肯定的回答。
因為淩夕盈一直都是這麽回答的。
哪怕被折騰得就剩一口氣，哪怕離窒息僅有一步之遙，淩夕盈也從未放棄過求生的欲望。
簡午奚早就習慣了他的倔強。
卻不曾想，淩夕盈放棄了。
放棄了他引以為傲的倔強。
原來，時間真的會把一個生命改變得徹底。
“活……著？”淩夕盈好像聽到了什麽笑話。
但他笑不出來，他所有的力氣都耗盡了，耗在了身心的疲倦上。
淩夕盈閉上眼：“不想。”
真難聽。
簡午奚想。
也不知道是因為嗓音，還是因為這句話。
“你在簡虹門前裝了監控。”簡午奚只能用簡虹來刺激他。
這招的確奏效，淩夕盈再次睜開了眼。
他看不懂簡午奚究竟是來幹什麽？
嘲諷他？
那簡午奚盡可滔滔不絕。
他絕不會多說一句。
而不是想一個追悔莫及的雄主那樣，來和自己心平氣和講話。
淩夕盈心下好笑又好氣。
簡午奚把他當什麽了？
以為哄上幾句就能抵消那些年的傷害嗎？
那這麽多年他受過的冷眼，又算什麽？
“你在可憐我嗎？”淩夕盈隔過透明窗對視，眼底依舊不見昔日的光芒。
“可憐你？”簡午奚瞇起雙眼，“你也配？”
啊，這才對嘛。
淩夕盈舒服地倚靠座椅。
這才是簡午奚會說的話。
“我提醒過你，別自作主張。”簡午奚指的，是簡虹沒來首都之前，他找上淩夕盈那一次。
“我沒有……”淩夕盈瞳孔驟縮，下意識反駁。
他已經被訓化了，會不自覺順從簡午奚的指令，會不自覺作出回應。
多麽的可憐又可悲。
他甚至不能完整擁有一個自己。
“我沒有……”淩夕盈委屈得哭了出來。
他並沒有哭出嗚咽，但生理的反應無法控制，只能一次又一次抽泣顫抖。
“你叫我不要傷害簡虹，我照做了……”
“你不在，那孩子總是惹事，我……我只能……看好他。”
“他的仇家……太多……我怕看不住……”
“他比你脆弱多了……”
抽泣仿佛是一個信號，淩夕盈最終沒能控制住自己，哭的越發淒慘。
但他依舊死死咬住下唇，不讓更丟臉的哭聲溢出來。
“你不能……用這種事……指責我……”
淩夕盈的淚水根本止不住。
“雄主……”
直到此刻，他依舊控制不住自身的欲望。
他和簡午奚是匹配值超越百分之八十的靈魂伴侶。一旦結合，就會將對方深深刻入記憶之中，再難忘卻。
一旦他們交融，精神的烙印無法抹去，他們只能輕嗅彼此的氣息，共度餘生。
帝國從未出現過這麽高的匹配值，在繁衍面前，淩夕盈做出了太多的讓步。
直到如今，退無可退。
在久違的稱呼出現時，簡午奚的瞳孔也出現一瞬間的收縮。
他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還有再聽到的一天。
就算是以前彼此折磨的那段時間，淩夕盈也只會在被折騰得崩潰時，才用憤恨又絕望的聲調，用這兩個字向他傳達乞求。
就像一個安全詞，令他有機會放下尊嚴乞求寬恕。
簡午奚的雙拳攥緊了。
“淩夕盈。”
他像以往所做過的那樣，在安全詞出現後，扮演一個體己的伴侶角色。
“放松呼吸。”
“不要緊繃。”
“對，慢慢地，把你的呼吸調平。”
“慢一點，不會有蟲傷害你。”
淩夕盈渙散的瞳孔逐漸凝聚回來。
在他恢覆清醒之後，他意識到，自己的精神領域又崩潰了。
這是當然的。
這麽多年沒有雄蟲的安撫，淩夕盈的精神領域早就破爛不堪了。
尤其是為了想辦法解除這該死的靈魂烙印，淩夕盈還試過其他雄蟲精神安撫。
但那些廢物雄蟲連破開精神屏障都做不到，甚至因為入侵精神海，攪得原本安寧的領域海浪滔天，痛苦萬分。
但淩夕盈實在找不到辦法去解決。
能為他治療的雄蟲已經殘忍地拋下他，自顧自「死去」了。
死就死了，為什麽還要活過來？
為什麽還帶回了不受寵愛的孩子？
淩夕盈這些年從未委屈過，他只當自己熬過來了，接下來就是與壽命的戰爭。
可他根本就沒有！
折磨他的雄蟲完好無損！甚至比以前還要冷漠！
淩夕盈難過得想大喊大叫，但常年的隱忍，已經讓他忘記了如何發洩。
他只能哭，小聲地，悄悄地，生怕被發現一樣。
可這有什麽用？簡午奚早就把他出醜的模樣看遍了。
為什麽要回來！為什麽要來看他的醜樣子！
你要炫耀你才是最終贏家嗎？
那麽你成功了！
淩夕盈的內心瘋狂咆哮，可到嘴邊，什麽也吐不出來。
他好想質問簡午奚，可他不敢。
一旦簡午奚念出糟糕的命令，淩夕盈恨不得就此泯滅。
無論此刻多麽的絕望，淩夕盈還是暴露了心尖那抹求生的微芒。
怎麽會有雌蟲不想活著呢？
正是因為他們太想活著，想到無法控制自己，才會一次又一次地對雄蟲做出讓步，才會讓那些殘忍的笑臉看自己的笑話。
淩夕盈換了種說法。
“你後悔了嗎？”
只有這樣，他才能鼓起直視簡午奚的勇氣。
只有這樣，他才能裝作自己與對面早已沒有半分瓜葛。
他只能裝作絕情，可對面的雄蟲，只有絕情。
你後悔了嗎？
後悔和我扯上聯系。
後悔通過我的約會申請。
後悔……沒能在第一次見面時，就打死我？
“後悔？”簡午奚好像聽到了某個笑話。
“淩夕盈，你搞錯了。”
“我不會後悔任何事，在後悔的，是你自己。”
簡午奚很想試著不讓言辭這麽鋒利。但這仿佛成了習慣，不把對方紮得遍體鱗傷誓不罷休。
這源於他們無休止的折磨。
這源於他們像死敵般的互相仇視。
“淩夕盈，我來告訴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簡午奚聲音努力放輕了。
“你最後沒能抓捕的那只雄蟲，你認為的只是來探望簡虹的，可有可無的雄蟲，是我和你兒子這些年來，唯一的救贖。”
……
簡午奚很喜歡安澤。
這是一種不帶任何標簽，單純的，純粹到發自內心如信仰般的喜歡。
在他剛到諾和時，小家夥就像一道光，在他面前晃來晃去。
“誰家的？”簡午奚感到厭煩。
“我家的。”齊築笑瞇瞇跟他炫耀。
簡午奚看不上這無作為的家夥。
但他喜歡那個跑來跑去的小太陽。
刺眼，又奪目。
連帶著，他把齊括也一起喜歡了。
齊築笑他：“搶兒子？我不幹，這可是我生的。”
嘁。
不就是個雄子。
誰沒有似的。
“把我兒子給你。”簡午奚想都沒想，直接把簡虹丟了過去。
齊築：？？
有病吧！誰拿親兒子交換的啊！
之後，安澤像感覺到了什麽，一顆小腦袋總是湊到簡午奚的跟前。
“簡叔，這是什麽啊？”
“簡叔，咱們真的要有下水道了嗎？”
“簡叔簡叔，看我給你折的千紙鶴！”
小孩在一天天長大。
簡午奚從一開始的不厭其煩，到後來總是會看見這個小家夥，耐心聽安澤口中發生的趣事。
漸漸地，成了一種習慣。
三個小腦袋總是紮堆在一起，你擠我我擠你，每次簡虹對著安澤破口大罵時，簡午奚還沒來得及做什麽，齊括就已經一拳頭揍了下去。
不愧是齊築生的孩子，就是幹脆。
就像聽到他是逃難來諾和，毫不猶豫就安排他到政務廳工作一樣幹脆。
“齊括，過來。”這時的簡午奚還沒改掉命令的毛病。
齊括不敢過來，是安澤拉著他過來的。
“簡叔，有什麽事嗎？”安澤眨著水汪汪的大眼，和他對視。
從那天起，簡午奚就知道，自己沒來錯地方。
諾和，是他這輩子最正確的選擇。
至於簡虹？
安澤會幫他管。
再過分也沒問題。
簡午奚不知道安澤窺探到了自己多少秘密。在和那雙童真雙眸對視時，簡午奚有種被看穿的赤條感。
但安澤從來不會多說什麽。
那個孩子就像一桿稱，一面放著他在乎的，一面放著其他。
“簡叔，為什麽你從來不過生日？”
第二天，政務廳舉辦了一場很拙劣的慶生宴。
“簡叔，你有沒有覺得營養液越來越難喝了？”
第二天，安澤把所有他不愛喝的新品塞進了他的抽屜，並提醒他加班也要註意吃飯。
簡午奚沒告訴他，他也不愛喝。
“簡叔簡叔！好過分，你又給齊括安排作業，我們之前說好要出去玩的！”
第二天……好吧，這個沒有第二天，齊括泡在了作業堆裏，沒能被放出去玩。
“哈哈哈！”
但簡午奚笑得很開心。
此前，他從來不知道，原來笑，也是可以發自肺腑，發自真心。
原來，笑不止有冷嘲熱諷，不止有大仇得報。
原來，他也值得這麽開心。
……
“我早就向前看了。”
簡午奚看著透明櫥窗對面的淩夕盈，仿佛在看熟悉的陌生人。
“而你還停留在過去之中。”
“呵……”淩夕盈逐漸能控制聲音了。
“向前看？”淩夕盈臉上滿是淚痕，擡頭望向簡午奚的目光充滿了不可置信。
“哈，哈哈……”
他好像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
淩夕盈哭的時候，無聲無息。
但他現在在笑，放聲大笑，顧不得喉嚨的陣陣絞痛，恨不得把自己的嗓子就此笑毀。
“簡午奚！！”
他喊得沙啞，喊得撕裂。
如果不是鐐銬死死固定在座椅上，他已經撲到了透明窗前。
用於抑制他激動的項圈刺啦作響，數不清的電流正在攻擊他的身體。
但他依舊喊得痛徹心扉。
“簡午奚！！”
“你是這世上最沒資格說這句話的！”
“最沒有資格！！”
向前看？
憑什麽！！
把他毀成這副德行的家夥，憑什麽能心安理得去享受美好！
淩夕盈不甘心。
他羨慕，又嫉妒。
他只想用盡渾身的力氣，去將簡午奚拉回來，共沈淪。
簡午奚就這麽看著他折騰自己，面無表情。
直到淩夕盈再沒有任何的力氣，癱坐回椅子上，簡午奚才緩緩開口。
“初扉。”他念出這個名字。
淩夕盈：“！！”
淩夕盈憤恨：“你把他怎麽了！”
“我？我為什麽要管他？”
“當初這只被你撿回來的雌蟲，聽說了你被判決死刑，申請了二次審訊。”
簡午奚覺得自己有必要把這件事告訴他。
“審訊結果通過，初扉願意用帝國的一項機密作為交換，並終身囚禁，換取你死刑取消。”
淩夕盈呆住了。
“就在昨天，你的處決通過了最後審批。”
“死刑取消。”
“而對外的宣詞，此次案件由初扉一蟲謀劃，厭雄會的領袖有名無實。現在，網絡的怒罵全部轉向了這位天才研究員。”
“但這又怎樣呢？初扉早就被帝國拘禁起來，他手上握著帝國的秘密。而且在這項秘密完善之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你拼死也要從我手上護下的蟲，並沒有辜負你的期盼，把自己的唯一底牌送給了你。”
簡午奚只是來告訴他一件事。
“至少，你當初並沒有全輸給我。”
他們只是誰也沒贏罷了。
……
對於厭雄會會長涉嫌參與綁架雄蟲一案，經二次查明，並不符實，判決更改
判決：流放
判決地：諾和星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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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動帝國的s級刑事案件，多次綁架雄蟲，並對其造成嚴重的身心傷害。
判決：終身囚禁
判決地：黑星
……
執行判決過程中，罪雌經過二次審問，新增多項言論，經過審查，罪犯的證詞視為有效，申訴通過，判決更改
判決：終身囚禁
判決地：未公開
……
漆黑的囚室之中，淩夕盈像一只待宰的羔羊，頭顱向後仰起，露出白皙的脖頸。
此時只需一雙手稍稍用力，就可以將這纖細的部位掐斷。
不過，這裏並沒有一雙手，漆黑的囚籠之中只有淩夕盈一只蟲靜默。
厭雄會的頭目，刀疤星盜團的合夥蟲，殘忍虐雄的神經病。
淩夕盈不用光腦，就知道外面對於自己的言論鋪天蓋地，無非就是譴責他不識好歹，竟敢傷害手無寸鐵的雄蟲閣下。
在被逮捕之前，淩夕盈就知道自己早晚會有這麽一天，這個念頭在某只雄蟲死而覆生後更為強烈，幾乎要將他吞噬殆盡。
他怎麽可能玩得過簡午奚？
淩夕盈自嘲，發出的笑聲卻如同一聲哭泣。
他不過是那只雄蟲眼中，用來教育小輩的磨刀石。
曾經，他不被簡午奚放在眼裏。
如今，他依舊什麽也不是。
“探班，編號416，罪囚淩夕盈，出來。”
警棍敲響了這件囚室的門。
獄警檢查了一番淩夕盈佩戴的手銬腳銬，並拿出一個項圈，鎖在了他的脖頸。
這是專門針對雌蟲的抑制器，上面發出的頻率波能使蟲體虛弱，並且會在檢測到雌蟲有大幅度動作時釋放電擊。鑒於要來探這危險家夥班的是位雄蟲，獄警擔心出什麽意外，幹脆直接把這種可能扼殺在搖籃。
“雄蟲？”淩夕盈的嗓音有些沙啞。
連續多日只吃了一管營養液，甚至沒有喝一口水，嗓子沙啞也是應當的。
被帶出地下囚牢的一瞬間，刺眼的光亮令淩夕盈下意識偏下頭，甚至眼眶已經被刺激得湧出一抹生理淚珠。
淚珠悄悄滑落，留下一道明顯的痕跡。
多日未見光亮的眼睛受不得這種虐待，淩夕盈幾乎是一路哭著走過去的。
當然，只有眼睛在哭，淩夕盈一路上十分安靜。要不是雙腳還在緩慢走路，獄警都要懷疑這家夥到底還活沒活著。
“真難看。”
多麽熟悉的諷刺。
淩夕盈不用睜眼都知道是誰。
在嗅到對方信息素的那一刻，淩夕盈的心跳就已經漏了半拍。
獄警撤到了遠處，那是一個能看到淩夕盈動作，但不會聽到他聲音的位置。
一旦淩夕盈有什麽動作，獄警就會亮出警棍飛快趕來。
在第一聲嘲諷結束後，簡午奚並沒有急著續上第二句話。
他在等淩夕盈說些什麽。
淩夕盈能說什麽？
長久的沈默。
“按照正常的探班時間，你只有五分鐘能和我對話。”
簡午奚提醒他。
但簡午奚悄悄賄賂了獄警，現在沒有蟲監管，他再探一小時都沒問題。
五分鐘……淩夕盈細細琢磨這個時間，幹澀的唇粘連在一起。哪怕是要吐一個字都會扯出撕裂般的痛意。
五分鐘，他已經浪費多久了？
淩夕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坐下的。
慢慢地，淩夕盈的眼睛能接納光明了。
眼前的面龐一如記憶中的那般，歲月並沒有帶給他過多的變化。
依舊是那麽的好看。
依舊是那麽的無情。
淩夕盈拋棄了計時的念頭。
幹脆就這樣吧。
等到時間一結束，他就只當這是一場夢，簡午奚只是他臆想出的幻覺罷了。
簡午奚不用想都知道這張絕望的臉上寫得是什麽。
“想把我當幻覺？”
“這麽多年，你就學會了退縮？”
簡午奚句句如刀割，精準切中淩夕盈的痛點。
“閉嘴……”很難聽的聲音。
哪怕是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淩夕盈也從沒發出過這樣的聲音。
如風中殘燭，宣告著自己即刻的死亡。
簡午奚從未想過，有一天那個發誓要殺了自己的家夥，也會有自甘墮落的一天。
淩夕盈早就閉上了眼。
他怕自己一睜眼，看到那徹夜難眠時的臉，會當真。
就當是幻覺。
就當是死去的仇敵在夢中追殺了過來。
“淩夕盈。”簡午奚念他的名字，“睜眼。”
多麽不爭氣的身體，淩夕盈恨不得給自己一耳光。但他實在不知道如何違抗這道命令。
簡午奚早就把他的身體訓得跟狗一樣，他根本無法違抗。
“告訴我，你想不想活著。”
在來之前，簡午奚認為自己會得到肯定的回答。
因為淩夕盈一直都是這麽回答的。
哪怕被折騰得就剩一口氣，哪怕離窒息僅有一步之遙，淩夕盈也從未放棄過求生的欲望。
簡午奚早就習慣了他的倔強。
卻不曾想，淩夕盈放棄了。
放棄了他引以為傲的倔強。
原來，時間真的會把一個生命改變得徹底。
“活……著？”淩夕盈好像聽到了什麽笑話。
但他笑不出來，他所有的力氣都耗盡了，耗在了身心的疲倦上。
淩夕盈閉上眼：“不想。”
真難聽。
簡午奚想。
也不知道是因為嗓音，還是因為這句話。
“你在簡虹門前裝了監控。”簡午奚只能用簡虹來刺激他。
這招的確奏效，淩夕盈再次睜開了眼。
他看不懂簡午奚究竟是來幹什麽？
嘲諷他？
那簡午奚盡可滔滔不絕。
他絕不會多說一句。
而不是想一個追悔莫及的雄主那樣，來和自己心平氣和講話。
淩夕盈心下好笑又好氣。
簡午奚把他當什麽了？
以為哄上幾句就能抵消那些年的傷害嗎？
那這麽多年他受過的冷眼，又算什麽？
“你在可憐我嗎？”淩夕盈隔過透明窗對視，眼底依舊不見昔日的光芒。
“可憐你？”簡午奚瞇起雙眼，“你也配？”
啊，這才對嘛。
淩夕盈舒服地倚靠座椅。
這才是簡午奚會說的話。
“我提醒過你，別自作主張。”簡午奚指的，是簡虹沒來首都之前，他找上淩夕盈那一次。
“我沒有……”淩夕盈瞳孔驟縮，下意識反駁。
他已經被訓化了，會不自覺順從簡午奚的指令，會不自覺作出回應。
多麽的可憐又可悲。
他甚至不能完整擁有一個自己。
“我沒有……”淩夕盈委屈得哭了出來。
他並沒有哭出嗚咽，但生理的反應無法控制，只能一次又一次抽泣顫抖。
“你叫我不要傷害簡虹，我照做了……”
“你不在，那孩子總是惹事，我……我只能……看好他。”
“他的仇家……太多……我怕看不住……”
“他比你脆弱多了……”
抽泣仿佛是一個信號，淩夕盈最終沒能控制住自己，哭的越發淒慘。
但他依舊死死咬住下唇，不讓更丟臉的哭聲溢出來。
“你不能……用這種事……指責我……”
淩夕盈的淚水根本止不住。
“雄主……”
直到此刻，他依舊控制不住自身的欲望。
他和簡午奚是匹配值超越百分之八十的靈魂伴侶。一旦結合，就會將對方深深刻入記憶之中，再難忘卻。
一旦他們交融，精神的烙印無法抹去，他們只能輕嗅彼此的氣息，共度餘生。
帝國從未出現過這麽高的匹配值，在繁衍面前，淩夕盈做出了太多的讓步。
直到如今，退無可退。
在久違的稱呼出現時，簡午奚的瞳孔也出現一瞬間的收縮。
他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還有再聽到的一天。
就算是以前彼此折磨的那段時間，淩夕盈也只會在被折騰得崩潰時，才用憤恨又絕望的聲調，用這兩個字向他傳達乞求。
就像一個安全詞，令他有機會放下尊嚴乞求寬恕。
簡午奚的雙拳攥緊了。
“淩夕盈。”
他像以往所做過的那樣，在安全詞出現後，扮演一個體己的伴侶角色。
“放松呼吸。”
“不要緊繃。”
“對，慢慢地，把你的呼吸調平。”
“慢一點，不會有蟲傷害你。”
淩夕盈渙散的瞳孔逐漸凝聚回來。
在他恢覆清醒之後，他意識到，自己的精神領域又崩潰了。
這是當然的。
這麽多年沒有雄蟲的安撫，淩夕盈的精神領域早就破爛不堪了。
尤其是為了想辦法解除這該死的靈魂烙印，淩夕盈還試過其他雄蟲精神安撫。
但那些廢物雄蟲連破開精神屏障都做不到，甚至因為入侵精神海，攪得原本安寧的領域海浪滔天，痛苦萬分。
但淩夕盈實在找不到辦法去解決。
能為他治療的雄蟲已經殘忍地拋下他，自顧自「死去」了。
死就死了，為什麽還要活過來？
為什麽還帶回了不受寵愛的孩子？
淩夕盈這些年從未委屈過，他只當自己熬過來了，接下來就是與壽命的戰爭。
可他根本就沒有！
折磨他的雄蟲完好無損！甚至比以前還要冷漠！
淩夕盈難過得想大喊大叫，但常年的隱忍，已經讓他忘記了如何發洩。
他只能哭，小聲地，悄悄地，生怕被發現一樣。
可這有什麽用？簡午奚早就把他出醜的模樣看遍了。
為什麽要回來！為什麽要來看他的醜樣子！
你要炫耀你才是最終贏家嗎？
那麽你成功了！
淩夕盈的內心瘋狂咆哮，可到嘴邊，什麽也吐不出來。
他好想質問簡午奚，可他不敢。
一旦簡午奚念出糟糕的命令，淩夕盈恨不得就此泯滅。
無論此刻多麽的絕望，淩夕盈還是暴露了心尖那抹求生的微芒。
怎麽會有雌蟲不想活著呢？
正是因為他們太想活著，想到無法控制自己，才會一次又一次地對雄蟲做出讓步，才會讓那些殘忍的笑臉看自己的笑話。
淩夕盈換了種說法。
“你後悔了嗎？”
只有這樣，他才能鼓起直視簡午奚的勇氣。
只有這樣，他才能裝作自己與對面早已沒有半分瓜葛。
他只能裝作絕情，可對面的雄蟲，只有絕情。
你後悔了嗎？
後悔和我扯上聯系。
後悔通過我的約會申請。
後悔……沒能在第一次見面時，就打死我？
“後悔？”簡午奚好像聽到了某個笑話。
“淩夕盈，你搞錯了。”
“我不會後悔任何事，在後悔的，是你自己。”
簡午奚很想試著不讓言辭這麽鋒利。但這仿佛成了習慣，不把對方紮得遍體鱗傷誓不罷休。
這源於他們無休止的折磨。
這源於他們像死敵般的互相仇視。
“淩夕盈，我來告訴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簡午奚聲音努力放輕了。
“你最後沒能抓捕的那只雄蟲，你認為的只是來探望簡虹的，可有可無的雄蟲，是我和你兒子這些年來，唯一的救贖。”
……
簡午奚很喜歡安澤。
這是一種不帶任何標簽，單純的，純粹到發自內心如信仰般的喜歡。
在他剛到諾和時，小家夥就像一道光，在他面前晃來晃去。
“誰家的？”簡午奚感到厭煩。
“我家的。”齊築笑瞇瞇跟他炫耀。
簡午奚看不上這無作為的家夥。
但他喜歡那個跑來跑去的小太陽。
刺眼，又奪目。
連帶著，他把齊括也一起喜歡了。
齊築笑他：“搶兒子？我不幹，這可是我生的。”
嘁。
不就是個雄子。
誰沒有似的。
“把我兒子給你。”簡午奚想都沒想，直接把簡虹丟了過去。
齊築：？？
有病吧！誰拿親兒子交換的啊！
之後，安澤像感覺到了什麽，一顆小腦袋總是湊到簡午奚的跟前。
“簡叔，這是什麽啊？”
“簡叔，咱們真的要有下水道了嗎？”
“簡叔簡叔，看我給你折的千紙鶴！”
小孩在一天天長大。
簡午奚從一開始的不厭其煩，到後來總是會看見這個小家夥，耐心聽安澤口中發生的趣事。
漸漸地，成了一種習慣。
三個小腦袋總是紮堆在一起，你擠我我擠你，每次簡虹對著安澤破口大罵時，簡午奚還沒來得及做什麽，齊括就已經一拳頭揍了下去。
不愧是齊築生的孩子，就是幹脆。
就像聽到他是逃難來諾和，毫不猶豫就安排他到政務廳工作一樣幹脆。
“齊括，過來。”這時的簡午奚還沒改掉命令的毛病。
齊括不敢過來，是安澤拉著他過來的。
“簡叔，有什麽事嗎？”安澤眨著水汪汪的大眼，和他對視。
從那天起，簡午奚就知道，自己沒來錯地方。
諾和，是他這輩子最正確的選擇。
至於簡虹？
安澤會幫他管。
再過分也沒問題。
簡午奚不知道安澤窺探到了自己多少秘密。在和那雙童真雙眸對視時，簡午奚有種被看穿的赤條感。
但安澤從來不會多說什麽。
那個孩子就像一桿稱，一面放著他在乎的，一面放著其他。
“簡叔，為什麽你從來不過生日？”
第二天，政務廳舉辦了一場很拙劣的慶生宴。
“簡叔，你有沒有覺得營養液越來越難喝了？”
第二天，安澤把所有他不愛喝的新品塞進了他的抽屜，並提醒他加班也要註意吃飯。
簡午奚沒告訴他，他也不愛喝。
“簡叔簡叔！好過分，你又給齊括安排作業，我們之前說好要出去玩的！”
第二天……好吧，這個沒有第二天，齊括泡在了作業堆裏，沒能被放出去玩。
“哈哈哈！”
但簡午奚笑得很開心。
此前，他從來不知道，原來笑，也是可以發自肺腑，發自真心。
原來，笑不止有冷嘲熱諷，不止有大仇得報。
原來，他也值得這麽開心。
……
“我早就向前看了。”
簡午奚看著透明櫥窗對面的淩夕盈，仿佛在看熟悉的陌生人。
“而你還停留在過去之中。”
“呵……”淩夕盈逐漸能控制聲音了。
“向前看？”淩夕盈臉上滿是淚痕，擡頭望向簡午奚的目光充滿了不可置信。
“哈，哈哈……”
他好像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
淩夕盈哭的時候，無聲無息。
但他現在在笑，放聲大笑，顧不得喉嚨的陣陣絞痛，恨不得把自己的嗓子就此笑毀。
“簡午奚！！”
他喊得沙啞，喊得撕裂。
如果不是鐐銬死死固定在座椅上，他已經撲到了透明窗前。
用於抑制他激動的項圈刺啦作響，數不清的電流正在攻擊他的身體。
但他依舊喊得痛徹心扉。
“簡午奚！！”
“你是這世上最沒資格說這句話的！”
“最沒有資格！！”
向前看？
憑什麽！！
把他毀成這副德行的家夥，憑什麽能心安理得去享受美好！
淩夕盈不甘心。
他羨慕，又嫉妒。
他只想用盡渾身的力氣，去將簡午奚拉回來，共沈淪。
簡午奚就這麽看著他折騰自己，面無表情。
直到淩夕盈再沒有任何的力氣，癱坐回椅子上，簡午奚才緩緩開口。
“初扉。”他念出這個名字。
淩夕盈：“！！”
淩夕盈憤恨：“你把他怎麽了！”
“我？我為什麽要管他？”
“當初這只被你撿回來的雌蟲，聽說了你被判決死刑，申請了二次審訊。”
簡午奚覺得自己有必要把這件事告訴他。
“審訊結果通過，初扉願意用帝國的一項機密作為交換，並終身囚禁，換取你死刑取消。”
淩夕盈呆住了。
“就在昨天，你的處決通過了最後審批。”
“死刑取消。”
“而對外的宣詞，此次案件由初扉一蟲謀劃，厭雄會的領袖有名無實。現在，網絡的怒罵全部轉向了這位天才研究員。”
“但這又怎樣呢？初扉早就被帝國拘禁起來，他手上握著帝國的秘密。而且在這項秘密完善之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你拼死也要從我手上護下的蟲，並沒有辜負你的期盼，把自己的唯一底牌送給了你。”
簡午奚只是來告訴他一件事。
“至少，你當初並沒有全輸給我。”
他們只是誰也沒贏罷了。
……
對於厭雄會會長涉嫌參與綁架雄蟲一案，經二次查明，並不符實，判決更改
判決：流放
判決地：諾和星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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