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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餘帆何其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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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餘帆何其無辜

遲秉山,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想必你不會感到悲傷,甚至會覺得晦氣,不過無所謂了,反正我猜...這封信應該是徐管家你在看並幫忙轉達吧,如果你還在的話。

當然也無所謂,這封信當是給徐管家你的也無所謂。

死亡的臨近,讓我愈發痛快和清醒,每過一天,過往的回憶就越清晰一分,我不怕死亡吞噬了我,卻害怕它吞噬了我的記憶。

所以我想,總要寫下來些什麽吧,總要留下來些什麽吧,讓這世間還記得我的人看一看,我這短暫可笑的一生,是如何被他們毀掉的。

我剛出生不久,我的母親就產後抑郁自殺,我的父親很快再婚,我也很快有新的弟弟妹妹,然而,整個少年時期,我出類拔萃,樣樣優秀,卻終究比不過那兩個愚蠢的弟妹。

青年時期,我認識了莫曉疏,我把她當作自己的親妹妹一樣好,然後,我又通過她認識了他,遲秉山。

這麽多年,我每每做夢,都是同樣的一幅場景,那就是莫曉疏我們三個在一起,她笑著對我們說,我和遲秉山兩個人很般配。

虧我之前以為她是真心的,我也以為遲秉山是真心的,結果在我們結婚之後,我才知道,原來他們兩個才是真心相愛?

他們讓我惡心得想吐。

我拿莫曉疏當好姐妹,她拿我當什麽了?為什麽她自己不要了,卻把他推給我?

我方簡從來不是撿別人破爛的人,她應該最清楚!

她家裏是什麽條件,我願意和她做朋友,把我最好的東西給她,她呢,給了我一個她不要的?

中年時期,我的父親死去,家裏徹底拋棄我,遲秉山的父親也死去,他不用再偽裝,我們的婚姻到頭了。

可遲秉山不知道,離開他之後,我去找了莫曉疏的老公,不對,是鰥夫,我想看看她最後嫁的是什麽樣的人,多好笑啊,她嫁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那個男人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任何閃光點,但你說奇怪不奇怪,我竟然也想嫁給他。

而且我真的嫁給了他,哈哈哈。

看,我天生就是賤,就愛撿她莫曉疏剩下的男人。

那個男人對我可好了,對小帆也可好了,比對他親生兒子還要好,他是個善良的人,他不想讓我和小帆受委屈,所以每每都是護著我們。

不過他和莫曉疏的兒子是真的討厭啊,他都26歲了,還整天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滿口胡話,不尊重人,簡直是我的克星。

你看,我的少年時期和自己的弟弟妹妹鬥,青年時期和自己失敗的友情和愛情鬥,中年了,竟然和一個臭小子天天鬥來鬥去。

我的人生,就是被他們這群人毀掉的。

我心中的恨不管怎麽發洩都依然盈滿胸口。

為了對付我的弟弟妹妹,我嘗試對他們下藥,他們那麽愚笨,可是有我一份功勞,為了報覆遲秉山,我故意嫁給他最愛的女人嫁過的男人,讓他的兒子改他的姓,為了報覆莫曉疏,我天天欺負她的兒子,哈哈。

可這些仍然不夠,怎麽都不夠。

因為...是他們,讓我遇見他那樣晚...那個男人,那個莫曉疏嫁過的男人,我嫁給的男人,直到死亡臨近,我才知道,溫柔善良是一個人多麽強大的力量,只有他,唯有他,一直嘗試化解我心中所有的恨。

如果我最先遇見他就好了。

可笑的人生啊,沒有如果。

最近我的窗口天天有兩只喜鵲過來,嘰嘰喳喳地叫,我聽著像是黑白無常來勾魂索命,他倒是說,是好消息要來了,病要好了,你說,哪裏還有他這樣純凈的人呢。

對了,我隱晦地問過他,莫曉疏有沒有提起認識他之前的事,他什麽都不知道。

瞧,什麽都不知道的人,才活得純凈不是嗎。

所以,我並沒有把一切都告訴他,包括他的兒子,還有小帆,就讓他們純凈地活著,純凈的老去吧,這是我留給這世間唯一的仁慈了。

對了,小帆,這孩子想得多,心思重,我不知道這麽多年他過得開不開心,作為媽媽,我從未認真盡過責任。

不過,他跟著那個男人,我是放心的,我給遲秉山生的孩子他不愛,但有人愛。

那就這樣吧,不寫了,徐管家,如果真的是你,麻煩你轉告我的死訊即可,我可不像莫曉疏一樣,消失得那麽徹底,連死了都是多年後才知道的。

你告訴他一聲就行。

落款:方簡。

這滿篇的文字看似灑脫,然而無一不是控訴和憋屈,就像方簡她這個人,她的嬌貴和高傲是刻在骨子裏的,不為這世上任何人任何事折腰,哪怕是病魔。

所以在確診癌癥後,方簡沒有住院治療,很快她就被病痛折磨得沒有人形,於是,她給自己來了個痛快。

她方簡的一生,不容任何人操縱,生來,活著,死去。

即使再看不慣她,餘宥迪還是很佩服她的勇氣,她骨子裏的堅韌和不屈,面對死亡的灑脫和平淡,這世上沒有多少人能做到。

讀完這封信,餘宥迪竟然生出幾分悲涼,哪怕信裏有對他和他母親的辱罵,他也沒有生氣。

他想,對啊,母親既然不能和遲秉山在一起,為什麽要把他介紹給自己的好姐妹呢。

遲秉山也是,既然還喜歡母親,為什麽還要娶她的好姐妹方簡呢。

這還不算完,結婚就結婚了,他們為什麽又要離婚呢。

離婚就離婚了,方簡又為什麽非要找餘兆光再嫁呢。

他們搞得這麽覆雜,讓這許多感情變得沒法純粹,包括他和餘帆。

最後,餘宥迪竟然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和餘帆何其無辜!

他們被迫纏繞進他們四個人的關系網裏,一度被遮擋視線,看不清自己的真實身份,當有一天這些網被捅破,終於理清了所有關系時,已經沒有人在意是誰把他們纏繞進去的了。

餘宥迪突然想,這一刻餘帆在的話,他是能理解自己的吧。

他會不會安慰他說,“哥,不管怎麽樣,你都是我哥,這一點沒有變,也不會變。”

自己又會不會心情澎湃地擁抱住他,然後質問他,“臭小子,你本來就是我弟弟,從小到大,你敢說我不是把你當弟弟養大的?”

可是這樣的一幕,只能發生在以前的他和以前的餘帆身上,而現在,都變了,一切都變了。

餘帆不會出現了,母親也早就死了,方簡也死了,這亂七八糟的關系網裏,只剩下他的兩個父親,一個生父,一個養父。

這樣看,就沒什麽覆雜的了,餘宥迪想,以後除了給餘兆光看病,不是該怎麽過還怎麽過嗎。

他還是那個吊兒郎當的餘宥迪,在這個世間簡單地活著。

那天吃了飯之後,餘宥迪去醫院見到了餘兆光,兩人並沒有針對之前的任何一樁事展開聊天,餘宥迪只是告訴了他,家沒了,餘兆光沈默很久,最後終於同意在醫院住下來治療。

再之後,餘宥迪回到了綏峽鎮。

他把窩在他家裏焦急等他回來的兄弟們趕出去,將自己鎖在屋裏睡了七天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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