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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改錯字）
暮沈時分，雪花細碎地飄著，比起午時的鵝毛雪小了不少。
德福頭上氈帽頂著一撮細雪，他捂著手爐子在院中來回踱步，又細又圓的小眼時不時朝東廂瞥去，面上既擔憂又有些欣慰，顯得有些分裂。
上晌時，他眼見著陛下進了東廂再沒出來。沒多久，宣王妃出來親口吩咐莊子裏所有人都打道回京。
她身邊貼身伺候的四個丫頭不肯離去，也叫她執意打發走了。
宣王妃之後還勸他，說是陛下的事情一兩日成不了，他上了年紀不宜在莊子裏受凍，他回宮歇著便是。
德福欣慰地嘖嘖有聲，宣王妃那意思是要過二人世界，那敢情好！
陛下恰是血氣方剛之年，宣王妃又生得美艷不可方物，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天雷勾地火，沒準兒再過倆月，他能在有生之年親手抱抱小皇子。
他越想越美，雖說陛下連著幾日召見李二姑娘，可他也瞧出來了，陛下對人家李二姑娘壓根沒那意思。至於陛下為何如此，便不是他能揣透的了。
眼下形勢愈趨緊張，時機不等人啊。他的直覺果然沒錯，這天底下能治得了陛下的，唯獨宣王妃一人。
他也著實沒料到，宣王妃本與死去宣王情深意篤，如今竟為勸陛下主動犧牲自己，用上美人計，宣王妃真乃大義啊！
德福感慨萬千地望著緊閉的屋門，肥厚的面龐有些憂慮，陛下剛開葷便這般不知節制，可別傷了身體根基。
德福在房外徘徊，等啊等，寒月掛上中天，“吱呀”一聲響，關閉整整半日的門終於再次打開。
上官琇裹著銀白大氅自屋內走出，見院中徘徊著一個胖墩墩身形，走近瞧了發現是德福，不免有些驚訝：“德福公公您還沒回宮？”
上官琇朝他會心一笑：“你放心，三老囑托之事，我定當盡力而為。”
德福疑惑一瞬，旁的女子行房後多半嬌柔得下不來床，莫非是宣王妃長年習武之故？陛下堂堂七尺男兒竟沒踏出屋門，莫非……
他精明的老眼閃過精光。
上官琇叫他瞧得心虛，強自鎮定，心下墜墜。
德福只以為是小姑娘害臊，也是，宣王妃也才十幾歲的姑娘。
他略一思忖道：“如此，陛下就拜托宣王妃了。只是莊裏沒個廚子終是不大方便，老奴便擅自做主留了莊裏的廚子，王妃別見怪才是。”
上官琇正是餓得慌才出門找吃食，她眨了眨眼：“公公此舉甚是妥帖，有勞公公。”
“多大點兒事兒，宣王妃犯不著如此客氣。”德福想了想勸道：“陛下正是血氣方剛行事不知節制，王妃多勸著些才好。老奴眼瞅著您二位在屋裏呆了半日，午膳都未用，委實過了些。”
上官琇心虛點頭，不過餓了南煜兩頓，德福便護主的來尋她的不是，之後的事兒還能不能成了。
“陛下飯食向來用得不好，老奴想盡了法子，他也只是興致來了吃上幾口，時常整日不進水米，就隨意尋處地方枯坐，一坐便是整日。長此以往，鐵打的人也熬不住，還得勞煩宣王妃多勸勸陛下。”
德福語重心長道，這番話未嘗沒有為南煜挽尊之意。
上官琇的面容隱在寒月雪色下，眼睫半垂，瞧不清她的神情，只聽她淡著聲道：“公公放心，我會讓陛下好好用膳的。”
德福聞言甚是欣慰，一手握著手爐子，一手甩了甩拂塵，笑瞇瞇道：“那老奴這便聽從王妃的安排，回宮靜候佳音。”
上官琇目送德福上了軟轎被禦林軍擡下山遠去，闔上山莊大門，轉身去了廚房。
廚房重地，因怕有壞東西混進去，廚子直接在廚房搭了小床，被褥鋪得軟和厚實，上官琇進去時他正睡得香。
上官琇也沒吵醒他，自竈上取走熱氣騰騰的食盒，腳下飛快地回到東廂。
屋門開了又關，上官琇脫下大氅進入裏間，將食盒往桌上一放，朝屋內另一人道：“陛下知曉挨餓的滋味了嗎？要用膳嗎？”
“嘁！”
南煜被緊緊捆在太師椅上，五花大綁，雙手綁在身前，動彈不得半分。
他劍眉微挑，眼底是睥睨天下的傲氣，薄唇微勾，高傲且不屑地嘲諷道：“朕知曉又如何，不知又如何。上官琇，你想讓朕屈服，別做夢了。”
上官琇不為所動，打開食盒，取出松鼠鱖魚、荷包裏脊、清燉牛腩、開水白菜等。
食盒中碗筷剛好備了兩副，上官琇將南煜往桌前推了推，擺了副碗筷在他身前。而後不再管他，兀自享用美食。
牛腩燉得軟爛鮮香，鱖魚肥美可口，開水白菜湯清味鮮，冷風呼嘯的冬日嘬上幾口湯頗為暖胃。
午膳時，上官琇陪他餓了一頓，這會兒五臟六腑鬧得慌。眼下別說南煜還犟著，就是天王老子來了，她也要幹飯。
南煜鼻尖盡是飯香，他冷臉看著吃得正香的上官琇，一口一口的，細細咀嚼，緩緩下咽，眼前的佳肴她用得很是舒心。
南煜雙眸微瞇，冷漠的聲音裏隱藏著危險：“你在挑釁朕，你想死嗎上官琇？”
上官琇根本不怕，她咽下美食，擡頭看他：“你餓了？用膳嗎？”
南煜周身氣息越發危險，盯著上官琇的眼眸猶如看待死人一般：“別以為仗著朕對皇兄的承諾，朕就不會殺你。天下沒有朕不能殺的人。”
上官琇沒理他，連給個眼神都欠奉。
“咕咕嚕～”
南煜腹中空鳴，在原本安靜的房裏顯得尤為突兀，上官琇擡頭，睜著水潤雙眸問他：“你餓了？用膳嗎？”
南煜突然閉上雙眼，忍著火氣，冷聲道：“滾。”
帝王孤高且目空萬物地被五花大綁在桌邊的太師椅上，閉上雙眼，默然不語。
他對面的上官琇用飯正香，絲毫未受到帝王周身的郁氣影響。
場面有些詭異。
上官琇吃飽喝足，再次詢問南煜：“餓不餓，要吃飯嗎？”
南煜眼也不睜，漠然不語。
他可真倔，這來硬的確不行，上官琇決定換種思路。
她將碗筷菜碟都收拾了，裝進食盒拎去廚房。
廚子半夜睡醒，發覺竈上食盒不見，驚得不輕，哪來的小賊連王妃的膳食都敢偷！
見到上官琇拎著食盒踏入廚房，他松了口氣，還未回過神，那道雪色身影已然離去，並吩咐他熬個小粥。
南煜眸如寒星，他見上官琇回屋，滿眼冷厲道：“松綁。”
上官琇輕輕嘆息，這番折騰來去，皆是為他的江山社稷。只想讓他將滿目瘡痍的江山握回掌中，親手守住。
她詢問他：“陛下這是答應我的條件了？”
條件在南煜剛醒時就提了，要他勤勉為民，南煜直接拒絕。
南煜冰冷的眸子再次闔上，她輕易不肯松綁，他只能眼不見為凈。
南煜身下的太師椅被推動向前，與地板相擦發出的聲響異常刺耳，隨即便停了下來。
上官琇將綁著太師椅的麻繩解開，綁在南煜身上的仍在，上官琇拉著他自東廂去往西廂。
南煜身形高大，此時劍眉緊蹙，有些抗拒地向前：“去哪？”
上官琇矮他一頭，窈窕身影走在前面兩步，他垂眸便能看見她圓潤的後腦勺。
她頭也不回，神色一如平常道：“沐浴。”
南煜眉頭皺得更緊：“皇嫂沐浴帶著朕作甚？”
說話間，兩人已踏入西廂裏間，裏頭整齊陳列著各類沐浴需要的用品，光澡豆香露就備了幾十種。
上官琇掃一眼，發覺德福備的還挺齊全，剛好南煜的衣物也在。
她推開西廂另一側的雕花門，碩大的溫泉湯池印入眼簾，百十來見方大小，水面霧氣氤氳蒸騰，池中泉水未見翻騰，撩人的熱氣卻侵襲而來。
上官琇打量四周，湯池四面砌了高墻，未搭屋頂，天上飄落的碎雪積了一些在池邊巖石上，邊泡邊賞萬雪飄零，倒也別有趣味。
她回身解了綁著南煜的繩索，又去屋內備了泡湯要用的物拾和衣物，裝在托盤裏一並交給南煜，而後頭也不回地進屋，“咣”地關上踏進湯池的門。
南煜望著禁閉的屋門，一對劍眉緊皺，寒意凜冽地看向手中托盤。
皇嫂她……耳朵尖紅紅的。
耳聽得屋外水聲陣陣，上官琇雙耳有如烈火在燒，像極了熟透的紅櫻桃，似是要滴出血來，勾著人前去品嘗。
上官琇拍拍面頰令自己冷靜，冷靜點上官琇，不就是男人沐浴嘛，別這般沒見識！
可、可是她是頭一次離他這麽近嘛，他往常都又冷又孤傲拒人千裏，哪像現在靠得這麽近……
上官琇的心撲通撲通直跳，為讓自己冷靜，她只好想點旁的，她上次在青崖救下南煜，那些刺客的屍體去了哪裏？
時間一點點過去，通往湯池的門被推開，南煜著了一身青色長衫，赤著腳踏入屋內，衣衫單薄而貼身，剛泡了湯倒不覺得冷。
濕漉漉的長發披散，淅淅瀝瀝往下滴水，沿著他的腳步留下一串水跡。
上官琇見他走近，周身水氣氤氳，聽他問她：“皇嫂在想什麽？”
許是泡湯之故，他雙眸寒意褪去，像是韻著一層輕薄柔光般看著她，宛如天籟般的嗓音裹著淡淡地低沈啞意，令人目眩神迷。
上官琇註意到他蒼白的頸間喉結凸出，鎖骨緊致白皙，凹進去兩個極淺的小窩，鎖骨往下隱隱可見一片白。
她一時失神，道：“屍體。”
南煜立在她身前垂眸淡漠不語，上官琇回過神，面頰倏紅透，發燙得厲害。
她抱著早已備好的衣物，頭也不回地奔向湯池，霍地把門關上。
南煜手指撚揉眉頭，冷峻無雙的面上竟顯出幾分懊惱。他到底在做什麽，她是皇嫂，皇兄生平最愛的女人。
那是他最為敬重的大哥，她亦不再是當年的小仙女……
耳邊水聲波蕩不絕，南煜坐上軟榻，他垂眸凝視自己微微發顫的指尖。
他不知自己為何如此。
關於皇嫂，他始終記得的只有那回欲刺，她背著受傷的他，渾身浴血殺出重圍的背影。
從那以後，他時常註意到她在讀書時，總愛與大哥說說笑笑，與他說話則小心謹慎得多。
他不喜她那樣，逐漸選擇沈默。
他漸漸發現大哥很愛她，愛到明知自己時日無多，也執意要娶她。
那天晚上，她來為她和大哥求一道賜婚的旨意，他將心底那絲奇怪的心緒隱藏，賜下這門婚事。
大婚那天冠蓋京華，滿城喜意甚是熱鬧。他去了宣王府，感受著屬於人間的熱鬧。
大哥仙逝時他親自守著他，他說那天是他此生最好的日子，要他護她一世無憂。
湯池水聲滴瀝，燭光映著南煜臉上的迷茫，他指尖微微收握，不知自己想握住什麽，又或是怕失去什麽。
他生來不被人所喜，甚至在深深厭惡與詛咒中茍延殘喘。
多年前的那天，他再次被母妃毆打得滿身傷痕，甚至戳傷雙眼，他惶恐失措跌跌撞撞逃到偏殿，湊巧碰上那幾個常欺辱他的小太監，他們打斷他手腳，將他扔在偏僻的院落裏自生自滅。
那會兒，他滿心絕望，了無生趣，想著就那樣死去其實也不錯。
直到有個聲音問他疼不疼，照顧他，餵他喝藥用飯，不在意他沈默寡言，兀自自言自語，不厭其煩地念念叨叨。
他雙眼痊愈那天，坐在冷宮偏院的石階上，從日光熹微等到月上柳梢，直到天光亮了又黑，他在石階上不眠不休，枯坐三個日夜，從未等到他的小仙女。
他忽地明白，此生或許再也等不到她了。
後來母妃死去，他得以踏出冷宮。大哥對他照顧有佳，教他最多的便是要他活得像人。
大哥在世時，他被他成日念叨著，漸漸地勉強像個人了，懂得如何去恨，也會生氣憤怒。
他恨帶給母妃痛苦，永遠沈溺酒池肉林的父皇，他恨陷害母妃的皇後。
他花了些心思得到江山，榮登九五，將那些仇人一個個趕盡殺絕。
他忽然又不知如何做人了，他沒有恨了。
大哥死後，他與世間唯一的牽念也斷了。
那天得知皇嫂竟是當年的小仙女，他始料未及，又忽地恍然她是長嫂那絲隱秘的欣喜隨之埋進心底深處。
也是那天，李雅蕓用當年他給皇嫂的半塊玉玨，偽裝成小仙女來騙他。
辰王那沒長進的竟把李雅蕓派來他身邊，他不過勉強同她虛與委蛇，想看穿她的籌碼。
南煜沈思時，湯池雕花門被推開，上官琇穿戴整齊從裏出來。見南煜坐在那，頭發仍在滴水，認命地從旁邊取了新鞋和幹巾給他。
南煜神情淡漠，眼也不錯地凝視她。烏發柔順披散於身後，雪膚帶粉，澡豆的香氣從她脖頸處散發出來，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眉若遠山，雙眸水霧氤氳，鼻尖粉潤若懸膽，雙唇豐潤如凝脂，像仙女似的。
她似乎泡得有些熱，吐氣時雪白的貝齒輕彈開，隱隱可見嫩紅的舌尖。
南煜喉骨滑動，垂眸動手穿鞋。大哥臨走前的囑托言猶在耳，她是長嫂。
雖然只是一瞬間，上官琇仍是眼尖地瞅見他吞咽的動作。
她雙眸微訝，同時又有些羞赧。她泡湯時用了許久才冷靜下來，他總不至於是她想的那樣？
不可能，放才用膳時他還想殺她洩憤。雖不至於真動手殺她，但恨意是實打實的。
她盡力讓自己保持清醒，探頭瞅了眼外頭黑乎乎的天兒，麻繩拿在手中詢問：“陛下是要我把你綁起來，還是回宮上朝？”
這當口可不敢讓人溜出她的視線，萬一他大半夜下山，冰天雪地的若有個三長兩短，上官家能被文武百官活吞了。
南煜笨拙地絞著濕發，冷聲道：“皇嫂明知你綁著朕也無用，朕不願做的事，誰也逼迫不得。”
即便她是小仙女，他也絕無同意的可能。
上官琇直接氣笑了，攤上這麽個皇帝，黎民百姓何其無辜。
她陰惻惻開口：“那就接著綁，綁到半死不活生不如死，總有你求我的時候。”
上官琇用三指粗細的麻繩再次將南煜五花大綁，見他頭發仍在滴水，只得將人按回去坐著，拿了巾子替他絞發。
燭光微黃，南煜極為不適地偏頭：“不必皇嫂費心。”
上官琇坐在南煜身側，不由分說將他的頭掰向她，不甚在意道：“人都已經綁了，孤男寡女獨處一室，擦個頭發也值得矯情？趕緊弄好回屋歇著才是要緊，我都困死了。”
南煜高她一頭，她垂著頭時發頂僅夠著他的脖子。
他垂眸凝視她被烏發遮擋的雙耳，露出的一點耳尖殷紅如血，想必此時她已面頰紅透。口是心非的皇嫂有點可愛，他內心似是有什麽強烈地想破土而出。
上官琇被淡淡龍涎香繚繞，待將他濕發弄好，她如鼓的心跳才逐漸平覆。
而後，她佯裝若無其事地將人帶回東廂，廚子正好把熬好的粥送來。
粥是荷葉小米粥，德福說南煜胃口差，喝點米粥養胃總不會錯。
南煜坐在軟榻上，上官琇將粥端到小方桌上，道：“陛下吃碗粥暖暖？”
南煜望著軟糯的粥，有些詫異：“皇嫂竟不打算繼續餓著朕了？”
上官琇撇了撇嘴，像雪夜青崖那次她冒犯南煜時那般，先行服軟道：“這來硬的您不吃，我餓著您也沒用。德福說陛下用膳習慣不好，讓我勸著陛下一些。尊貴的陛下，您賞臉吃上幾口可行？”
南煜絲毫不為所動，在她心中，江山當真就那般重要？他心底有些發冷，她明知綁他是硬碰硬，卻寧願先服軟也不肯放了他，足以證明江山比他重要。
南煜雙手被綁在身前，神情漠然，拒絕用膳之意明顯。
“陛下多少吃點兒？德福一把年紀了還為你操這份心，看在他對您忠心耿耿的份上，您就賞個臉？”上官琇有些無奈，她都服軟了他也不理，軟硬不吃的，該如何是好。
南煜心頭郁郁，她是小仙女亦是長嫂。他只是他們穩固江山的工具，他……什麽也不是。
“陛下？”上官琇輕聲喚道。
南煜回頭便見一雙靈動忽閃的大眼，他忽地生出一股沖動，冷笑著道：“為了江山社稷，為了德福，為了黎民百姓，上官琇你有幾時是為你自己真心對朕？”
話落，南煜眉頭微蹙，她是皇嫂，他竟失言了。
他見上官琇皎若月華的芙蓉面上滿是錯愕，雙眸震驚得無以覆加，忽覺無趣地抿唇，望著墻角花瓶出神。
室內一片靜默，昏黃的火燭將燭芯燒得劈裏啪啦，一雙人影倒映墻角。
“陛下。”
南煜沈默。
“陛下。”
南煜依舊沒聽見。
“陛下，陛下，陛下，陛下，陛下！”
“聒噪！”南煜擰眉看向上官琇。
只見她此時已面紅耳赤，像個熟透的紅蘋果，纖毫畢現，每一處都誘人而芬芳。
瑩白的湯匙盛著香濃軟糯的米粥，她遞到他唇邊，輕啟朱口：“陛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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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福頭上氈帽頂著一撮細雪，他捂著手爐子在院中來回踱步，又細又圓的小眼時不時朝東廂瞥去，面上既擔憂又有些欣慰，顯得有些分裂。
上晌時，他眼見著陛下進了東廂再沒出來。沒多久，宣王妃出來親口吩咐莊子裏所有人都打道回京。
她身邊貼身伺候的四個丫頭不肯離去，也叫她執意打發走了。
宣王妃之後還勸他，說是陛下的事情一兩日成不了，他上了年紀不宜在莊子裏受凍，他回宮歇著便是。
德福欣慰地嘖嘖有聲，宣王妃那意思是要過二人世界，那敢情好！
陛下恰是血氣方剛之年，宣王妃又生得美艷不可方物，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天雷勾地火，沒準兒再過倆月，他能在有生之年親手抱抱小皇子。
他越想越美，雖說陛下連著幾日召見李二姑娘，可他也瞧出來了，陛下對人家李二姑娘壓根沒那意思。至於陛下為何如此，便不是他能揣透的了。
眼下形勢愈趨緊張，時機不等人啊。他的直覺果然沒錯，這天底下能治得了陛下的，唯獨宣王妃一人。
他也著實沒料到，宣王妃本與死去宣王情深意篤，如今竟為勸陛下主動犧牲自己，用上美人計，宣王妃真乃大義啊！
德福感慨萬千地望著緊閉的屋門，肥厚的面龐有些憂慮，陛下剛開葷便這般不知節制，可別傷了身體根基。
德福在房外徘徊，等啊等，寒月掛上中天，“吱呀”一聲響，關閉整整半日的門終於再次打開。
上官琇裹著銀白大氅自屋內走出，見院中徘徊著一個胖墩墩身形，走近瞧了發現是德福，不免有些驚訝：“德福公公您還沒回宮？”
上官琇朝他會心一笑：“你放心，三老囑托之事，我定當盡力而為。”
德福疑惑一瞬，旁的女子行房後多半嬌柔得下不來床，莫非是宣王妃長年習武之故？陛下堂堂七尺男兒竟沒踏出屋門，莫非……
他精明的老眼閃過精光。
上官琇叫他瞧得心虛，強自鎮定，心下墜墜。
德福只以為是小姑娘害臊，也是，宣王妃也才十幾歲的姑娘。
他略一思忖道：“如此，陛下就拜托宣王妃了。只是莊裏沒個廚子終是不大方便，老奴便擅自做主留了莊裏的廚子，王妃別見怪才是。”
上官琇正是餓得慌才出門找吃食，她眨了眨眼：“公公此舉甚是妥帖，有勞公公。”
“多大點兒事兒，宣王妃犯不著如此客氣。”德福想了想勸道：“陛下正是血氣方剛行事不知節制，王妃多勸著些才好。老奴眼瞅著您二位在屋裏呆了半日，午膳都未用，委實過了些。”
上官琇心虛點頭，不過餓了南煜兩頓，德福便護主的來尋她的不是，之後的事兒還能不能成了。
“陛下飯食向來用得不好，老奴想盡了法子，他也只是興致來了吃上幾口，時常整日不進水米，就隨意尋處地方枯坐，一坐便是整日。長此以往，鐵打的人也熬不住，還得勞煩宣王妃多勸勸陛下。”
德福語重心長道，這番話未嘗沒有為南煜挽尊之意。
上官琇的面容隱在寒月雪色下，眼睫半垂，瞧不清她的神情，只聽她淡著聲道：“公公放心，我會讓陛下好好用膳的。”
德福聞言甚是欣慰，一手握著手爐子，一手甩了甩拂塵，笑瞇瞇道：“那老奴這便聽從王妃的安排，回宮靜候佳音。”
上官琇目送德福上了軟轎被禦林軍擡下山遠去，闔上山莊大門，轉身去了廚房。
廚房重地，因怕有壞東西混進去，廚子直接在廚房搭了小床，被褥鋪得軟和厚實，上官琇進去時他正睡得香。
上官琇也沒吵醒他，自竈上取走熱氣騰騰的食盒，腳下飛快地回到東廂。
屋門開了又關，上官琇脫下大氅進入裏間，將食盒往桌上一放，朝屋內另一人道：“陛下知曉挨餓的滋味了嗎？要用膳嗎？”
“嘁！”
南煜被緊緊捆在太師椅上，五花大綁，雙手綁在身前，動彈不得半分。
他劍眉微挑，眼底是睥睨天下的傲氣，薄唇微勾，高傲且不屑地嘲諷道：“朕知曉又如何，不知又如何。上官琇，你想讓朕屈服，別做夢了。”
上官琇不為所動，打開食盒，取出松鼠鱖魚、荷包裏脊、清燉牛腩、開水白菜等。
食盒中碗筷剛好備了兩副，上官琇將南煜往桌前推了推，擺了副碗筷在他身前。而後不再管他，兀自享用美食。
牛腩燉得軟爛鮮香，鱖魚肥美可口，開水白菜湯清味鮮，冷風呼嘯的冬日嘬上幾口湯頗為暖胃。
午膳時，上官琇陪他餓了一頓，這會兒五臟六腑鬧得慌。眼下別說南煜還犟著，就是天王老子來了，她也要幹飯。
南煜鼻尖盡是飯香，他冷臉看著吃得正香的上官琇，一口一口的，細細咀嚼，緩緩下咽，眼前的佳肴她用得很是舒心。
南煜雙眸微瞇，冷漠的聲音裏隱藏著危險：“你在挑釁朕，你想死嗎上官琇？”
上官琇根本不怕，她咽下美食，擡頭看他：“你餓了？用膳嗎？”
南煜周身氣息越發危險，盯著上官琇的眼眸猶如看待死人一般：“別以為仗著朕對皇兄的承諾，朕就不會殺你。天下沒有朕不能殺的人。”
上官琇沒理他，連給個眼神都欠奉。
“咕咕嚕～”
南煜腹中空鳴，在原本安靜的房裏顯得尤為突兀，上官琇擡頭，睜著水潤雙眸問他：“你餓了？用膳嗎？”
南煜突然閉上雙眼，忍著火氣，冷聲道：“滾。”
帝王孤高且目空萬物地被五花大綁在桌邊的太師椅上，閉上雙眼，默然不語。
他對面的上官琇用飯正香，絲毫未受到帝王周身的郁氣影響。
場面有些詭異。
上官琇吃飽喝足，再次詢問南煜：“餓不餓，要吃飯嗎？”
南煜眼也不睜，漠然不語。
他可真倔，這來硬的確不行，上官琇決定換種思路。
她將碗筷菜碟都收拾了，裝進食盒拎去廚房。
廚子半夜睡醒，發覺竈上食盒不見，驚得不輕，哪來的小賊連王妃的膳食都敢偷！
見到上官琇拎著食盒踏入廚房，他松了口氣，還未回過神，那道雪色身影已然離去，並吩咐他熬個小粥。
南煜眸如寒星，他見上官琇回屋，滿眼冷厲道：“松綁。”
上官琇輕輕嘆息，這番折騰來去，皆是為他的江山社稷。只想讓他將滿目瘡痍的江山握回掌中，親手守住。
她詢問他：“陛下這是答應我的條件了？”
條件在南煜剛醒時就提了，要他勤勉為民，南煜直接拒絕。
南煜冰冷的眸子再次闔上，她輕易不肯松綁，他只能眼不見為凈。
南煜身下的太師椅被推動向前，與地板相擦發出的聲響異常刺耳，隨即便停了下來。
上官琇將綁著太師椅的麻繩解開，綁在南煜身上的仍在，上官琇拉著他自東廂去往西廂。
南煜身形高大，此時劍眉緊蹙，有些抗拒地向前：“去哪？”
上官琇矮他一頭，窈窕身影走在前面兩步，他垂眸便能看見她圓潤的後腦勺。
她頭也不回，神色一如平常道：“沐浴。”
南煜眉頭皺得更緊：“皇嫂沐浴帶著朕作甚？”
說話間，兩人已踏入西廂裏間，裏頭整齊陳列著各類沐浴需要的用品，光澡豆香露就備了幾十種。
上官琇掃一眼，發覺德福備的還挺齊全，剛好南煜的衣物也在。
她推開西廂另一側的雕花門，碩大的溫泉湯池印入眼簾，百十來見方大小，水面霧氣氤氳蒸騰，池中泉水未見翻騰，撩人的熱氣卻侵襲而來。
上官琇打量四周，湯池四面砌了高墻，未搭屋頂，天上飄落的碎雪積了一些在池邊巖石上，邊泡邊賞萬雪飄零，倒也別有趣味。
她回身解了綁著南煜的繩索，又去屋內備了泡湯要用的物拾和衣物，裝在托盤裏一並交給南煜，而後頭也不回地進屋，“咣”地關上踏進湯池的門。
南煜望著禁閉的屋門，一對劍眉緊皺，寒意凜冽地看向手中托盤。
皇嫂她……耳朵尖紅紅的。
耳聽得屋外水聲陣陣，上官琇雙耳有如烈火在燒，像極了熟透的紅櫻桃，似是要滴出血來，勾著人前去品嘗。
上官琇拍拍面頰令自己冷靜，冷靜點上官琇，不就是男人沐浴嘛，別這般沒見識！
可、可是她是頭一次離他這麽近嘛，他往常都又冷又孤傲拒人千裏，哪像現在靠得這麽近……
上官琇的心撲通撲通直跳，為讓自己冷靜，她只好想點旁的，她上次在青崖救下南煜，那些刺客的屍體去了哪裏？
時間一點點過去，通往湯池的門被推開，南煜著了一身青色長衫，赤著腳踏入屋內，衣衫單薄而貼身，剛泡了湯倒不覺得冷。
濕漉漉的長發披散，淅淅瀝瀝往下滴水，沿著他的腳步留下一串水跡。
上官琇見他走近，周身水氣氤氳，聽他問她：“皇嫂在想什麽？”
許是泡湯之故，他雙眸寒意褪去，像是韻著一層輕薄柔光般看著她，宛如天籟般的嗓音裹著淡淡地低沈啞意，令人目眩神迷。
上官琇註意到他蒼白的頸間喉結凸出，鎖骨緊致白皙，凹進去兩個極淺的小窩，鎖骨往下隱隱可見一片白。
她一時失神，道：“屍體。”
南煜立在她身前垂眸淡漠不語，上官琇回過神，面頰倏紅透，發燙得厲害。
她抱著早已備好的衣物，頭也不回地奔向湯池，霍地把門關上。
南煜手指撚揉眉頭，冷峻無雙的面上竟顯出幾分懊惱。他到底在做什麽，她是皇嫂，皇兄生平最愛的女人。
那是他最為敬重的大哥，她亦不再是當年的小仙女……
耳邊水聲波蕩不絕，南煜坐上軟榻，他垂眸凝視自己微微發顫的指尖。
他不知自己為何如此。
關於皇嫂，他始終記得的只有那回欲刺，她背著受傷的他，渾身浴血殺出重圍的背影。
從那以後，他時常註意到她在讀書時，總愛與大哥說說笑笑，與他說話則小心謹慎得多。
他不喜她那樣，逐漸選擇沈默。
他漸漸發現大哥很愛她，愛到明知自己時日無多，也執意要娶她。
那天晚上，她來為她和大哥求一道賜婚的旨意，他將心底那絲奇怪的心緒隱藏，賜下這門婚事。
大婚那天冠蓋京華，滿城喜意甚是熱鬧。他去了宣王府，感受著屬於人間的熱鬧。
大哥仙逝時他親自守著他，他說那天是他此生最好的日子，要他護她一世無憂。
湯池水聲滴瀝，燭光映著南煜臉上的迷茫，他指尖微微收握，不知自己想握住什麽，又或是怕失去什麽。
他生來不被人所喜，甚至在深深厭惡與詛咒中茍延殘喘。
多年前的那天，他再次被母妃毆打得滿身傷痕，甚至戳傷雙眼，他惶恐失措跌跌撞撞逃到偏殿，湊巧碰上那幾個常欺辱他的小太監，他們打斷他手腳，將他扔在偏僻的院落裏自生自滅。
那會兒，他滿心絕望，了無生趣，想著就那樣死去其實也不錯。
直到有個聲音問他疼不疼，照顧他，餵他喝藥用飯，不在意他沈默寡言，兀自自言自語，不厭其煩地念念叨叨。
他雙眼痊愈那天，坐在冷宮偏院的石階上，從日光熹微等到月上柳梢，直到天光亮了又黑，他在石階上不眠不休，枯坐三個日夜，從未等到他的小仙女。
他忽地明白，此生或許再也等不到她了。
後來母妃死去，他得以踏出冷宮。大哥對他照顧有佳，教他最多的便是要他活得像人。
大哥在世時，他被他成日念叨著，漸漸地勉強像個人了，懂得如何去恨，也會生氣憤怒。
他恨帶給母妃痛苦，永遠沈溺酒池肉林的父皇，他恨陷害母妃的皇後。
他花了些心思得到江山，榮登九五，將那些仇人一個個趕盡殺絕。
他忽然又不知如何做人了，他沒有恨了。
大哥死後，他與世間唯一的牽念也斷了。
那天得知皇嫂竟是當年的小仙女，他始料未及，又忽地恍然她是長嫂那絲隱秘的欣喜隨之埋進心底深處。
也是那天，李雅蕓用當年他給皇嫂的半塊玉玨，偽裝成小仙女來騙他。
辰王那沒長進的竟把李雅蕓派來他身邊，他不過勉強同她虛與委蛇，想看穿她的籌碼。
南煜沈思時，湯池雕花門被推開，上官琇穿戴整齊從裏出來。見南煜坐在那，頭發仍在滴水，認命地從旁邊取了新鞋和幹巾給他。
南煜神情淡漠，眼也不錯地凝視她。烏發柔順披散於身後，雪膚帶粉，澡豆的香氣從她脖頸處散發出來，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眉若遠山，雙眸水霧氤氳，鼻尖粉潤若懸膽，雙唇豐潤如凝脂，像仙女似的。
她似乎泡得有些熱，吐氣時雪白的貝齒輕彈開，隱隱可見嫩紅的舌尖。
南煜喉骨滑動，垂眸動手穿鞋。大哥臨走前的囑托言猶在耳，她是長嫂。
雖然只是一瞬間，上官琇仍是眼尖地瞅見他吞咽的動作。
她雙眸微訝，同時又有些羞赧。她泡湯時用了許久才冷靜下來，他總不至於是她想的那樣？
不可能，放才用膳時他還想殺她洩憤。雖不至於真動手殺她，但恨意是實打實的。
她盡力讓自己保持清醒，探頭瞅了眼外頭黑乎乎的天兒，麻繩拿在手中詢問：“陛下是要我把你綁起來，還是回宮上朝？”
這當口可不敢讓人溜出她的視線，萬一他大半夜下山，冰天雪地的若有個三長兩短，上官家能被文武百官活吞了。
南煜笨拙地絞著濕發，冷聲道：“皇嫂明知你綁著朕也無用，朕不願做的事，誰也逼迫不得。”
即便她是小仙女，他也絕無同意的可能。
上官琇直接氣笑了，攤上這麽個皇帝，黎民百姓何其無辜。
她陰惻惻開口：“那就接著綁，綁到半死不活生不如死，總有你求我的時候。”
上官琇用三指粗細的麻繩再次將南煜五花大綁，見他頭發仍在滴水，只得將人按回去坐著，拿了巾子替他絞發。
燭光微黃，南煜極為不適地偏頭：“不必皇嫂費心。”
上官琇坐在南煜身側，不由分說將他的頭掰向她，不甚在意道：“人都已經綁了，孤男寡女獨處一室，擦個頭發也值得矯情？趕緊弄好回屋歇著才是要緊，我都困死了。”
南煜高她一頭，她垂著頭時發頂僅夠著他的脖子。
他垂眸凝視她被烏發遮擋的雙耳，露出的一點耳尖殷紅如血，想必此時她已面頰紅透。口是心非的皇嫂有點可愛，他內心似是有什麽強烈地想破土而出。
上官琇被淡淡龍涎香繚繞，待將他濕發弄好，她如鼓的心跳才逐漸平覆。
而後，她佯裝若無其事地將人帶回東廂，廚子正好把熬好的粥送來。
粥是荷葉小米粥，德福說南煜胃口差，喝點米粥養胃總不會錯。
南煜坐在軟榻上，上官琇將粥端到小方桌上，道：“陛下吃碗粥暖暖？”
南煜望著軟糯的粥，有些詫異：“皇嫂竟不打算繼續餓著朕了？”
上官琇撇了撇嘴，像雪夜青崖那次她冒犯南煜時那般，先行服軟道：“這來硬的您不吃，我餓著您也沒用。德福說陛下用膳習慣不好，讓我勸著陛下一些。尊貴的陛下，您賞臉吃上幾口可行？”
南煜絲毫不為所動，在她心中，江山當真就那般重要？他心底有些發冷，她明知綁他是硬碰硬，卻寧願先服軟也不肯放了他，足以證明江山比他重要。
南煜雙手被綁在身前，神情漠然，拒絕用膳之意明顯。
“陛下多少吃點兒？德福一把年紀了還為你操這份心，看在他對您忠心耿耿的份上，您就賞個臉？”上官琇有些無奈，她都服軟了他也不理，軟硬不吃的，該如何是好。
南煜心頭郁郁，她是小仙女亦是長嫂。他只是他們穩固江山的工具，他……什麽也不是。
“陛下？”上官琇輕聲喚道。
南煜回頭便見一雙靈動忽閃的大眼，他忽地生出一股沖動，冷笑著道：“為了江山社稷，為了德福，為了黎民百姓，上官琇你有幾時是為你自己真心對朕？”
話落，南煜眉頭微蹙，她是皇嫂，他竟失言了。
他見上官琇皎若月華的芙蓉面上滿是錯愕，雙眸震驚得無以覆加，忽覺無趣地抿唇，望著墻角花瓶出神。
室內一片靜默，昏黃的火燭將燭芯燒得劈裏啪啦，一雙人影倒映墻角。
“陛下。”
南煜沈默。
“陛下。”
南煜依舊沒聽見。
“陛下，陛下，陛下，陛下，陛下！”
“聒噪！”南煜擰眉看向上官琇。
只見她此時已面紅耳赤，像個熟透的紅蘋果，纖毫畢現，每一處都誘人而芬芳。
瑩白的湯匙盛著香濃軟糯的米粥，她遞到他唇邊，輕啟朱口：“陛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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