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正文完結

關燈
正文完結

在苗域逗留數日,洛知栩倒是也品嘗了此地的食物,只嘗了些尋常的,有些瞧著就怕人的特色,他是連看都不願意看,更別提吃了。

倒是秦禦的下屬們吃的歡快,各式各樣的蟲子都能往嘴裏塞,連夏柳和聽煙都是如此。

秦禦也貪新鮮吃了一次,被洛知栩好一通嫌棄,連著兩日不曾與他親近,害的攝政王也不許下屬們在他們面前用這些。

只要銀錢到位,苗域的生意人自然也是什麽都願意做,緊著就為洛知栩打造了一身苗域的衣服,臨走時特意帶上了。

雖說與先前的計劃有出入,但此時往回走,到大梁都城也是剛好到夏日尾巴尖兒,熱不到洛知栩,也冷不到。

“此次回程,可要在沿途多瞧瞧。”洛知栩盯著外面的景色,苗域著實人靈地傑,長的花兒都比大梁好看。

“你喜歡就好。”秦禦擡手幫他整理壓皺的衣裳,“坐了好一會,可累了?”

洛知栩扭頭看他,精致的眉眼間帶著笑:“不累,甚至有精神騎馬跑上兩圈!”

“也好。”秦禦點頭,掀起簾子,“你們騰兩匹馬出來。”

聞言,外面的四人沈默一瞬,緊接著就響起了拳腳聲音。

洛知栩微微瞪大眼睛:“是要在馬上分出個勝負嗎?”

“自然。”秦禦笑。

這是老規矩了。

若秦他意指個人,他們都是能把馬讓出來的,但從前跟著他時就經常這樣讓他們比劃,誰的身體先離了馬,誰就輸了。

且別看聽煙是女子,雖天生不如男子力氣大,但比武並非以力取勝,還得看心計智慧,因此當他一腳將聽雨踹下馬時,洛知栩立刻驚嘆拍手。

聽風與聽雲倒是打的不可開交,誰也不曾先掉下馬,眼看著遲遲分不出勝敗,秦禦發話了:“誰挨揍挨的多,把馬讓出來。”

“聽風聽風,咱倆坐馬車!”聽雨立刻沒心沒肺的嬉笑著,顯然是知曉聽風挨的多。

“滾蛋!”聽風笑罵,乖乖下了馬。

洛知栩立刻翻身下馬,他看身邊的男人,也早已到馬上看著他,兩人相視一眼,默契的想到了之前成婚時,他們也是騎著高頭大馬,然後打馬游街。

此時雖境況不同,但情形卻是一模一樣的。

四目相對,即便無需多言,也明白彼此想說的話。

“駕!”

“啪!”

隨著一聲清脆的呼聲,佐著馬鞭的聲音,兩匹馬瞬間沖了出去,這裏不是主路,即便跑的再野,也不會有人指責。

兩匹馬瞬間就在路上踏起一陣塵土,馬車在後面慢悠悠的跟著。

策馬狂奔,誰也不肯讓步。

估摸著差不多時,秦禦稍微放慢速度,洛知栩從未這般瘋騎過,再這樣下去腿根怕是會受不了,他願意輸讓對方贏。

見他稍稍落後,洛知栩便也放慢了速度,若只有他一人,跑的再快有何樂趣。

“想躺著。”愈發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些累。

“過來。”秦禦對他伸出手,雙手稍微用力就將他帶到了自己馬上,洛知栩也十分配合的輪退坐下,便靠在了秦禦懷裏。

兩人駕馬一直到新的來時路上可休息的茶館,如今正值夏日,前來跑商的人多,這些店家就搭棚子賺幾個茶錢兒。

茶葉喝多上火,洛知栩便要了盞糖水,店家還十分認真的提醒他們糖水要貴,洛知栩聽著只覺得好笑,卻也沒有辜負這份善意,還多要了些山間小菜。

店家也能看出來他們差銀子,便沒再說那些可能會引人發笑的話,安靜給他們準備著。

騎馬來的快,聽風幾人兩刻鐘後才跟上來,坐在另一桌上豪邁的要茶。

此處山間小路口,偶爾有風吹過亦是涼爽,洛知栩笑著輕咳兩聲,只覺得他們有趣。

他輕笑:“若我江湖亦有相熟的俠客,也得開間江湖客棧,你可有認識的?”

旁邊桌上幾人呼吸都放輕了,靜靜聽著。

秦禦面色如常:“不曾有,若你需要,我可為你找找。”

“不用,你可還記得我先前跟你說過的陵九,這些事我一直想著該如何聯絡他,思來想去還是得回梁京城才行。”洛知栩認真同他分析著,“只是不知他想找的東西可曾找到。”

秦禦皺眉:“你似乎很在意他?”

洛知栩輕咳一聲,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一般,欲蓋彌彰道:“怎會?我又不曾見過他的模樣,不過他似乎武功高強,想來也是,江湖中人都得這般才可,且他身形結實,很是不錯。”

這還叫不在意?

秦禦抿了口茶,視線落在幾位看熱鬧的下屬身上,後者立刻打了個寒顫心照不宣的撇開頭了。

秦禦也說不出自己究竟是何感覺,一方面他有些得意,另一方面也著實氣洛知栩竟會對陌生人有這般高的評價。

“算了,若回頭有機會,讓你與他見見,你就知曉我所言不虛了。”洛知栩故作歡天喜地的喝著茶水,悄悄的將秦禦所有表情都盡收眼底。

在此地暫時歇了歇腳,便繼續趕路了。

也不知是不是薩銀邊界突然離開的緣故,洛知栩猛的的就病了起來,倒是也不嚴重,只是咳嗽始終止不住,秦禦聽著十分焦急,也顧不上趕路,先在荒郊野外暫時歇腳了。

夏柳把脈後皺眉:“脈象倒是沒什麽大礙,身體更能感覺氣候,涼意與熱風交織,吹的有些炎癥,沿途找間醫館熬藥喝試試。”

洛知栩的病向來如此,他本就不是身強體健的身子,涼風熱氣都能將他打倒,只是出發時天氣那般冷都無事,這會卻病了,不得不讓人擔心。

“那就好,繼續趕路。”秦禦說。

洛知栩體弱,小病都易發展成嚴重的病癥,他們帶的藥並不足以支撐他這一路所喝,還是得找個落腳地,再往前會經過一些小府城,秦禦便讓夏柳與聽雲先加速趕路,再過來迎他們。

洛知栩悶咳幾聲,啞著嗓子道:“只是喉嚨有些癢,別這麽擔心,照常趕路就是了,夏柳不是說了沒事嗎?”

秦禦臉色陰沈難看:“閉嘴,從此刻起你沒有說話的權利。”

“怎麽還捂人嘴呢咳咳咳……”洛知栩擺擺手,徹底蔫了吧唧的窩進他懷裏不說話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自己有些難受,那種難受並不是言語就能表達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強勢的湧入自己體內,又要強硬的帶走什麽。

他怕得很,真的怕。

夏柳與聽雲亦是在前瘋狂趕路,最終到了小府城,夏柳急忙道:“我去找醫館,你去找客棧酒樓,稍後在主街匯合。”

“好。”

洛知栩在席城懷裏睡著,他感覺喉嚨燒的厲害,又痛又癢,想喝些清涼的東西,但熱茶卻灌進了喉嚨,讓他變得更難受,恨不得吐出來。

“有反應,多餵些。”大夫沈聲說著。

秦禦狠心將一整碗看不出是什麽的黑糊糊全都灌進他嘴裏,洛知栩突然就翻身爬在床沿嘔吐起來。

那些黑糊糊的東西吐的一點沒剩。

“阿栩!”秦禦忙將他抱在懷裏,看向大夫,“眼下如何是好?”

大夫氣定神閑道:“無妨,這就是他要經歷的,他總要度過此劫,否則後患無窮。”

秦禦猛的看向他,腦海中依稀浮現出十年前的畫面,那時他亦是聽到有人說什麽劫難不劫難的話,所以才會下意識多看留意,也正因如此,他註意到了洛知栩。

只是,他雖是好記性,可十年過去,那張臉他也無法肯定的與眼前這位重疊。

“您可有幫他度過此關的良藥,若您肯出手相助,要本王做什麽都可!”

話落,秦禦便察覺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抓緊了,似乎是在用盡所有力氣阻止他。

只是這樣一位籍籍無名的老大夫,在這種小府城裏做事,洛知栩很難信任對方,且秦禦的話,分明就是誓言,若那老大夫以此相要挾,秦禦又該如何?

秦禦明白洛知栩的思慮,可連夏柳都沒有辦法,他便是再不信,也得死馬當活馬醫了。

“這些都是小事,待回梁京城,老夫會想好的。”老大夫捋了捋胡子,笑的很是平靜。

秦禦便更信他幾分,這老家夥都要跟他們去梁京城了,大梁如今說是他說了算也不為過,對方既然敢跟去,自然不會誆騙他。

在這裏休養幾日,在老大夫的催促下,便繼續朝梁京城出發了。

沿途經過所有的府城,都得暫時停下歇腳,一來洛知栩的身子目前受不住長時間顛簸,二來總也得在府城的藥鋪裏抓藥,時間便就這樣顛簸過去了。

洛知栩的病卻始終沒有好轉,繼咳嗽之後,他又開始風寒感冒,因為鼻子不通,整宿整宿的睡不好,秦禦心疼他,便只能跟著他熬著。

眼看著快到梁京時,洛知栩卻突然燒了起來,高熱恨不得將秦禦的手都灼傷,那雙通紅帶著血絲的眼睛瞬間就看向了老大夫,他死死盯著對方:“你不是說他很快就會好嗎?你敢騙本王!”

“你也該吃副藥了,竟這般沈不住氣了。”老大夫對他的怒意和嘶吼不為所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洛知栩的情況。

他盯著對方已經蔓延到脖頸的血絲,那是他曾經親手種下的圖騰。

秦禦閉了閉眼,咬緊牙關:“究竟還要等到何時!”

“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理都不懂嗎?看著你便心煩,快走快走,別妨礙老朽在此處施針!”老大夫擡手就轟趕他,絲毫不懼秦禦的冷眼和怒意。

“有勞先生,我雖愚笨卻手腳快,若大夫有需要我的地方,盡管吩咐。”秦禦怕他真趕自己出去,立刻軟了神態,站在旁邊一動不動的守著。

老先生要施針,洛知栩這段時間瘦的厲害,甚至說是皮包骨都不為過,穴位便更好紮了。

那針分明紮不疼人,也不會流血,秦禦卻覺得自己心口突突冒著冷風,頗有些千瘡百孔的意味。

“擦擦汗。”老大夫頭也不回的說著。

秦禦不敢耽擱,立刻拿起旁邊放著的布巾去給他擦拭額頭,甚至沒敢擋到他的光,擦完往旁邊站了站,等著一會繼續擦。

也正因如此,秦禦再次瞧見了洛知栩身上的紋飾,他見老大夫半點好奇之意都沒有,便將話憋了回去。

約莫半時辰後,老大夫收了手,給拿起布巾自己擦拭著,他低聲:“得等他身上的圖騰都長出來才可。”

“這是何意?那圖騰又是什麽?”饒是秦禦見多識廣,此時還是覺得一臉茫然,他註意到洛知栩那段時日裏,曾暗中調查過關於洛知栩的事,知道的並不多,可這位老大夫顯然比他懂的多。

老大夫張了張口,看向秦禦:“他初夜不是與你?”

“自然是!”秦禦皺眉。

正因如此,他才好奇對方身上的圖騰,那並不是普通的紋樣,像是種進血肉中的,怪異的很。

“世間許多事本就無法用常理解釋,那圖騰是用來護住他身軀的,世間人,有三次元氣大傷的時候,一次出生,二次初夜,三次性命。”老大夫緩緩解釋著,“此時便是我所說,他需要度過的難關。”

秦禦恍然:“您果然就是那位神醫。”

老先生輕笑:“神醫不敢當,只是會些偏方,所以才能走至今日,我算著他該有此遭,便來了。”

秦禦肅然起敬,時隔十數年,這位老先生其實無需特意來,但他還是盡責,來了。

緊趕慢趕終於趕回梁京,秦禦帶著他回了洛王府,梁雪虞與洛珩知道的不少,想來應該能鎮定些。

攝政王府的馬車進了梁京,瞬間就引起了不少人註意,皇宮裏的梁玖亦是翹首以盼,想著這兩人應當會在拜完洛王府後進宮,只是卻久等不到。

“小六子,快去派人打聽打聽,發生何事了!”

“是,奴才這就去。”

洛王府。

看著昏迷不醒的洛知栩,梁雪虞當即落淚:“這是發生何事了?”

“一別數年,王爺王妃安好。”老先生出面打招呼。

“是您?”梁雪虞立刻拽著他往裏走,“許久不見老神醫,現下我兒性命攸關,還得您來才是,您可有法子?”

“無妨,來時路上便與攝政王說過了,待令郎將病竈全都排出來就是了。”老大夫說,“只是他會格外體虛,不能輕易挪動,尤其待他好全時,正逢冬日,萬不能外出。”

梁雪虞皺眉:“過冬便會大好嗎?”

老大夫笑:“嚴冬一過,便是春。”

秦禦突然有些後悔將洛知栩送來洛王府,這便代表他接下來會有些寸步難行。

有老大夫的話,洛王府眾人便安心多了,只是看著洛知栩這般虛弱昏迷,還是焦心不已,成日裏也是侍奉在榻前。

他也並非日日夜夜都昏迷不醒,只是因為高熱不退的緣故,他渾身乏力,閉眼休憩才會舒服許多。

秦禦則是皇宮王府兩頭跑,短短數日竟是將自己給熬瘦了。

洛知栩病重,不知是何處的流言傳了起來,偏說他是氣若游絲,危在旦夕,即將香消玉殞。

說便說了,待他病愈,這些謠言自然能不攻自破,可流言一天一個樣,竟還牽扯上了梁琮等人的死,有人開始傳他那日的殘暴行為,說是梁琮被冤死,此時要帶他走。

“荒謬!若他是冤死,那朕豈非枉顧性命情誼,害死了自己的兄長!”梁玖氣急,“給朕查這流言蜚語究竟是從何處傳出!待朕知曉,定要殺之!”

“陛下息怒。”

朝臣跪地勸解,那些流言蜚語傳的有鼻子有眼,若非他們都知曉梁琮等人犯上謀逆,甚至殺害先聖,恐怕都要信了那些話,更何況是不懂世事的百姓們?

此事若是不能查明,那才是天不佑梁玖。

流言蜚語進了百姓堆兒裏就更難查,但抽絲剝繭,總有查明時。

無非就是些殘餘勢力,但既然能得知許多內情,自然也是曾經參與過平亂的,那時處置的都是明面上官員,但暗中是否有人勾結,無人知曉。

梁玖迫不得已,只能詢問秦禦:“皇叔如何看?”

“查找出幕後主使,殺之,以平朝堂民間駭人傳聞,亦是為陛下永絕後患。”秦禦淡聲說著,但誰都能品出其言語間的狠戾和肅殺。

梁玖知道,若那些人真被找到,恐怕都不用上報到他面前,直接就被攝政王府的勢力給鏟除了。

有那麽多前車之鑒,竟還還有人敢犯到洛知栩身上,當真是不知死活。

他煞有其事點頭:“既如此,那此事便交給洛二表兄嚴查,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洛知泠立刻點頭:“微臣遵旨。”

梁玖繼位後,為表示對先聖的尊重,不曾修改國號,大梁依舊是大梁,也照舊沿用“梁帝”,只是其中的尊敬究竟有幾分,就不得而知了。

繼位後大赦天下,連賦稅都減重,百姓們對他愛戴有加,只是在他不知情的地方,還是有些人在胡作非為。

但上次在西川府城找到的金礦卻足以充盈大梁國庫,他也就有足夠的底氣把朝堂翻過來肅查。

他又和秦禦淺聊了幾句如今的朝事,但見對方面露不耐,只好放他離去。

秦禦出宮便直奔洛王府,今日天氣好,洛知栩正醒著,此時被梁雪虞推到亭子裏曬太陽了。

“阿栩。”他輕喚。

還未瞧見人,洛知栩臉上就已經帶上笑意了,他扭頭去張望,就見秦禦手裏拎著油紙包快步朝他走來。

“你回來了。”

“回來了。”

秦禦坐到他面前,將油紙包放擺放好一一打開:“今日瞧著那鋪子有了新鮮果脯,之前你說莓果子好吃,特意買了些。”

洛知栩並不怎麽想吃,但秦禦既然帶了,他定然是要吃些的,哪怕只嘗嘗味道,對方都是高興的。

他微微張嘴,秦禦便挑了一枚小些的送進他嘴裏,頗有些緊張的盯著他表情:“如何,味道可還喜歡?”

從前的蜜餞吃起來總是甜膩,用來中和湯藥的苦澀是最好的,如今這果脯倒是有些滋味,酸甜不膩人。

洛知栩立刻點頭,秦禦便又餵了一枚進他嘴裏,他沈聲道:“若是不想用膳,吃兩枚果肉也可,許是那粥寡淡,晚些時候我親自去給你熬。”

“不想喝肉粥。”

“那就不熬肉粥。”

兩人絮絮叨叨的說著,一碗粥都能說好久,梁雪虞沒再打擾他們,自己悄悄離開了。

從前她看秦禦如何如何不好,現如今卻是知道這人待他兒子有如何如何的好,她自然得放心交給對方,畢竟她與洛珩又不能陪他一生。

洛珩很快便將散布謠言之人擒獲,雖是籍籍無名之輩,但仔細盤問才知曉,這人當年是梁琮的黨羽,在他手底下做事,忠於梁琮,自然見不得洛知栩好過。

也是,在外人眼中,梁琮本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可就因為洛知栩心悅他,追著他不算,還要因為太子常去玉春苑就縱火,從那之後,太子便一直仕途不順,最終落得個人人喊打的罪名,任誰瞧瞧都得認為是洛知栩克他。

但洛知泠又不是傻子,這人甚至只是個無名小卒,如何能得知洛知栩那日殺掉梁琮的場景,即便是當時走漏了風聲,也不會傳的這般細致。

唯有梁琮的親信,雖說是直接扔進了亂葬崗,保不齊就有人去悄悄看了屍體,這人還得是十分在意梁琮,且後來與洛知栩有沖突之人。

“是盧家?不對,是盧子晝!”洛知銘瞬間猜到,就見那餘孽神色驟變,無疑是坐實了此事,他輕聲,“你去回稟陛下,我就先回府了。”

“好,你記得去拿我之前求來的琴,在珍寶司。”洛知泠叮囑,這可是他特意向陛下要來給他夫人的。

洛知銘表示記得,便匆匆離開了。

回到府上時,洛知栩又昏睡過去,他見“栩栩如生”的小廚房起著竈便過去了,看見秦禦身穿錦衣洗手做湯羹,笑道:“倒是辛苦王爺了。”

“不妨事。”秦禦將粥碗放到托盤上,“多得很,可要嘗嘗?”

“這我怎好意思,我方才去瞧,他已經睡下了,先在鍋裏熱著吧。”洛知銘說。

秦禦點頭,便又將東西放好了。

兩人走出廚房,秦禦擡腳便要去殿內,被洛知銘叫住了,他輕聲道:“王爺可有興致與我小酌幾杯?”

這可是稀奇了。

秦禦也沒拒絕,只是叮囑冬樹,若是洛知栩醒了立刻叫他。

洛知銘的院子叫“青藤苑”,正應對著他文人書生的意氣,院內的裝飾擺件亦是清雅,他命人拿來兩壇酒,兩人坐在院子桃花樹下對飲。

如今時節,那桃樹不僅落了花兒,枝葉也早就落地被清掃,但許是文人騷客的雅意作祟,光是瞧著光禿禿的枝幹都覺得有意境。

“好酒。”秦禦讚嘆。

不是尋常燒喉的烈酒,雖清淡,但味道香醇,很是爽口。

“那便好。”洛知銘溫聲說,他也將面前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思忖片刻斟酌用詞,說道,“這些時日著實辛苦王爺了,我說這些並非是不將王爺當做一家人看待,只是久病床前無孝子,您能做到這般,已實屬不易。”

秦禦坦蕩:“我自心悅他,便不會丟棄他,你們雖不知,我二人卻是早就立好紙書協議的。”

他說著,又想到了之前哄著洛知栩簽下的協議,他要洛王府至寶,洛知栩已經應允了他,並給了他,他自然不會隨意拋棄。

“說來奇怪,王爺與我年歲相仿,可我記得王爺與阿栩似乎從未私下見過,為何對他情深至此?”洛知銘著實好奇。

秦禦聞言卻是神秘一笑:“我曾見過他。”

洛知銘連酒都倒好了,只等著他說的更詳細些,可沒想到左等右等,對方都飲盡一杯了,卻還是沒說。

他微微挑眉:“沒了?”

“自然。”秦禦一臉義正言辭,“我都不曾與他說,又怎會告知你?”

洛知銘突然覺得面前這位王爺實在惡劣,分明就瞧出他好奇,卻故意吊著他胃口,遲遲不說。

他又不能逼著對方說,不過瞧他這副模樣,怕是也不會對阿栩說,也挺公平。

秦禦笑著和他碰杯,常年冷臉的俊美男人,偶爾露出點笑意,都會讓人驚嘆,但洛知銘也實在熟悉他這模樣,這位高高在上的攝政王、天子太傅,這些年早已不知改變了多少。

或許旁人無從察覺,但洛知栩定然可以。

清酒不醉人,兩人推杯交盞,喝的差不多秦禦便離開青藤苑了,他還得去照顧洛知栩,待他醒了得喝粥的。

喬新月見他們不喝了,便攙扶著洛知銘回屋了,她做不來那些細致的活,就只能讓小廚房備好醒酒湯,給洛知銘端了一碗。

她有些擔憂:“夫君,若是不舒服可要告訴我。”

“無妨,別擔心。”洛知銘拍拍她手背,閉著眼與她閑聊,“近日怎不見你耍紅纓槍了?”

喬新月皺眉:“小叔子都成這樣了,我還耍什麽紅纓槍,這種話您都敢說,也不怕叫人聽見戳咱們脊梁骨。”

洛知銘明白她的意思,只笑道:“帶阿栩好了,讓他做你看客,好好對他耍一通威風。”

“這我哪敢,母親怕是頭一個要不高興的。”

“不會,阿娘好脾氣。”

兩人輕聲細語的淺聊著,直到洛知銘睡著,喬新月才去前院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

前院倒是沒什麽動靜,倒是遇上了二房,她颯爽一笑:“弟妹在這裏做什麽?”

“大嫂。”江沁柔聲喊,兩頰帶著薄紅,“我閑著無事,想出來等等知泠,大哥回來時說他去覆命了。”

“未嫁進來前,總以為洛王府的人都不好相與。”喬新月低聲說,自然,洛知銘是不算進裏面的,她最喜歡的便是對方翩翩君子,只是成婚後才發現他亦是壞得很。

江沁與她想法一般,宴會時本不欲來的,但洛王府的面子自然要給,倒是不曾想那粗糙漢子還有柔和的一面。

她有些不好意思:“嫂嫂不用陪我,我方才瞧見攝政王去小弟的院子了,他醒來是要吃東西的。”

“也好,那我先去廚房瞧瞧。”

洛王府宏偉,主家四座院子互不打擾,因不到時辰,廚房還未起竈火,她只能先帶些點心過去,都是先前聽洛知銘說洛知栩愛吃的。

只是剛走到門前就被夏柳攔住了,夏柳接過她手中的碟子,低聲道:“辛苦大夫人跑一趟,王爺眼下在裏面,不便讓您進去了。”

“我明白,廚房還有醒酒湯藥,稍後你隨去取吧,王爺方才吃了幾杯清酒。”喬新月說。

“是。”夏柳自己跟著去,點心便交給冬樹端進去了。

喬新月耳聰目明,僅僅是在門前站了片刻,便聽到了裏面細微的說話聲,先前她總覺得男子與男子不成體統,有悖陰陽,可聽那位攝政王語氣柔和與洛知栩說話,當真是覺得世事無常。

她尚武,自然對武將心懷善意,這位王爺她在閨閣時也不曾少聽,可聽再多也都是對方如何嗜血,也曾有朝臣為拉攏他送上美人,可那些美人別說是進攝政王府,在路上就都暴斃了。

心知肚明之事也不好說出來,但越是反差極大之人就越容易讓人震撼。

情愛果真能令人改變,千錘百煉的鋼都能成為繞指柔。

屋內。

洛知栩渾身酸疼,那會叫著要喝的粥,此時半點胃口都沒有,甚至難受的有些想吐,但他這些時日吐的多,也沒吃什麽東西,是吐不出東西的,平添難受罷了。

“我會不會死?”洛知栩低聲問,“我如果死了,你可怎麽辦……”

“我會將洛王府夷為平地,再去陪你。”秦禦順著他的話說,洛知栩不能沒有親人,他若離世,親朋亦是得跟著。

洛知栩輕笑:“那怎麽行,哥哥們剛成婚,我還未瞧見小侄兒,王爺想要孩子嗎?”

“最討厭孩童。”秦禦說。

“可來年你我離世,便無人送終了。”

“無妨,你我生來赤裸,又何須在意這些小節,若有人送終,豈非要將你我吵的不能安生。”

洛知栩虛虛笑了一聲,聲音再次低下去:“也是……”

秦禦緊緊抱著他,雙目通紅:“你又難受了是不是?我這就去叫老先生來,別怕,我會陪著你的,冬樹,快把大夫叫來!”

冬樹心一慌:“是!”

洛知栩燒的額頭滾燙,冰涼的水擦拭身體都不能降半點溫度,聽大夫的用烈酒揉搓亦是無效。

“用山參吊住他的精神,一定要他扛過此難。”

秦禦為他擦拭揉搓,身上圖騰的紋樣徹底顯現,像鳳凰,又像一片虛無縹緲的祥雲,他見過一次,那次很快就消失,他寧願這次與那次一般,眨眼就消失。

老大夫盯著他後背上的紋樣看,緩緩皺眉:“還需要一位四陽所生之人的血做藥引。”

“……這是什麽藥方,竟要人血入藥!”梁雪虞皺眉,“先前從未說過要如此,老先生,可有其他法子,這時如何能找到?”

氣氛一時安靜下來。

突然,一道瘦若枯骨的身影跪在地上。

他雙手撐地,額頭貼著手背,低聲道:“冬藏,願為少爺盡心。”

屋外侯著的夏柳與冬樹瞬間紅了眼。

梁雪虞皺眉:“少爺命你休息,出來做什麽,冬樹,還不快將他帶下去!”

“王妃!”冬藏突然慌了,他擡眸看向梁雪虞,“幼年得少爺所賜,才可茍活至今,如今少爺危在旦夕,舍奴才賤命不算什麽,奴才心甘情願!”

即便無人知曉洛知栩為何待冬藏格外不同,可僅憑這一份不同,洛王府就無人敢輕易發落冬藏,更遑論如今用他的血。

屋中人人都看著那道身影,他孱弱不堪,從前還是一個頂倆的小胖子,如今卻如一把幹草,枯朽易碎,人人都明白,若用了他的血,怕是要活不到洛知栩醒來了。

冬藏沖到老先生面前,扯過他醫箱內的小刀,照著手臂便是狠狠一劃,鮮血淋漓,他咬牙哽咽:“少爺疼奴才,奴才自是要為少爺拼盡全力。”

老先生不敢耽擱,在他流血的瞬間就拿起桌上的茶杯接了起來,半點不能浪費。

“好了好了,我來包紮!”老大夫趕緊給他擦拭血跡,撒上藥粉,幸好傷口並不十分嚴重,片刻便止住血了,他轉身便去了小廚房。

“我扶你去休息。”冬樹進來將他帶走。

冬藏皮包骨的臉上帶著笑,看著十分滿足。

冬藏的房間不同於其他小廝,他的屋內連被褥都是細軟蓬松的,桌上還放著他平日裏愛吃的點心,就差再找個小廝伺候他了。

“你好好休息,等少爺醒了自是要罵你,你長些記性吧。”冬樹說。

話雖如此,但他們都知道,洛知栩一病難起,他怕是再見不到冬藏了。

冬藏明白他的意思,笑道:“少爺不會罵我的,晚飯的饅頭,能幫我多帶兩個嗎?”

“哪日短了你吃喝?”冬樹輕輕摸摸他腦袋,才十七歲呢。

十七歲,花骨朵兒一樣的年紀。

取血做藥引非日日取,且冬藏身體不適,洛王府也並非是要抽幹他全部的血,但冬藏的身體早已油盡燈枯,回天乏術。

在洛知栩日夜不醒的日子裏,都是喝著冬藏血做藥引的藥,也不知是湯藥奏效,還是洛知栩生生抗了過去,在大梁初雪這日,他開始好轉了。

高熱漸退,醒來的時辰也多了,氣色看著都好了不少。

“身上的躁血在往下退,等圖騰徹底消失便大好了。”老大夫滿意的捋著自己的胡子,沒想到他這一把年紀,還真把人從鬼門關帶回來了。

“多謝您。”洛知栩臉色蒼白,但說話時卻覺得自己有力氣了許多,不像先前,感覺內裏身軀就是一團棉絮,軟的很。

老大夫擺擺手:“無妨,也是你的——你身邊之人盡心照顧,希望世子能盡快好起來。”

他本想說什麽,但腦海中浮現出那小枯骨求他的樣子,便不忍說這些了。

屋內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亦是緘默不言。

洛知栩沒多想,他自是知曉屋內這些人有多心力交瘁的,因此他也想盡快好起來。

或許是求生心切,傍晚時分他都能下地行走了,可把府上眾人都高興壞了,他自己也高興,如果不是因為太累,他都恨不得多跑兩圈。

“瑞雪兆豐年,都是好意頭。”梁雪虞眼眶通紅,“你能好起來,咱們今歲也能過好春節了。”

洛知栩揚唇:“讓母親擔心了。”

雖說身子好轉,平白走了那麽多遭,身子也還是虛,略用了些晚膳便睡過去了。

秦禦躺在他身側,輕喚他兩聲,見他不為所動,便知他此時睡的正香甜,便穿好衣裳外出了。

方才他聽到了屋外的動靜,小心將門推開一道他可以過的空間便出去了,他看著一臉焦急的冬樹:“發生何事了?”

“王爺,冬藏、冬藏他不好了!”向來沈靜自持的冬樹,說完這句話眼眶驟然就濕了,他用力擦了擦,咬緊了牙關。

秦禦眉心緊皺:“本王過去看看,大夫可去瞧了?”

冬樹低應一聲:“都過去瞧了。”

不止是大夫,連洛王夫婦都在,雖說是奇景,可見他們都明白冬藏於洛知栩而言,意義非凡。

但,老大夫搖了搖頭。

判定了冬藏的性命要到此為止。

“王爺…少爺好嗎?我聽冬樹…說,他已經可以、可以下地行走了……”冬藏雙目失神,像是在和什麽做鬥爭,死活都要聽到秦禦的答覆。

“是,他已經無大礙了。”秦禦冷淡的可怕,他知道冬藏想聽什麽,便說了,“若是撐不住,便無需再繼續撐了,你這一生陪他走一遭,是他的福氣。”

冬藏短促的笑了一聲,像是有些喘不來氣,但他沒再多說什麽,緩緩閉上眼睛時他還在想。

王爺說岔了。

陪少爺走一遭,是他的福氣。

冬藏死在了今歲初雪深夜,雖無聲無息的活了一回,但正如屋外的風雪那般,人人都記得今冬初雪下的何其大,也記得他。

也正是從這日開始,洛知栩的身體逐漸好轉,能進食,胃口變好,便是痊愈的征兆了,洛王府上下自然都十分高興,但高興之餘還帶著些緊張。

幸好因著下雪的緣故,洛知栩這段時日一直待在屋內,否則若是隨意轉轉,怕是要發現端倪。

可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

這日,窗外積雪深厚,府上的小廝們都在清理積雪,稍顯泥濘之地都暫時用幹土沙礫鋪撒上,免得摔了人。

洛知栩看著那些下人,腦海中猛的閃過一道瘦弱的身影,他皺眉:“冬藏這些時日可還好,這兩日沒見他來請安。”

冬藏向來不聽他的話,讓他好生養著不來請安,先前他每日得空都得過來伺候,這會他就在府上,反而不見對方了。

冬樹立刻接話:“少爺忘了,這幾日下雪寒冷,冬藏身體不好,便讓他好好歇著了。”

“這倒也是,我去瞧瞧他吧。”洛知栩說著就要起身,剛站起來又覺得不妥,“還是不去了,我若去他還得起來,罷了,等他身體好些再叫來。”

“是。”冬樹悄悄松了口氣。

分明是很輕微的動作,但還是被洛知栩發現了,他故意擺出前後兩幅模樣來,就是想試探這些人讓不讓他外出,但他心裏卻陡然生出一股怪異來。

若不想讓他出門,只需直說便是,何必還要尋這些借口,拿冬藏做幌子。

“他出事了是不是?”洛知栩臉上血色盡失,想都不想便往外沖。

因為過於突然,屋內的人竟是無一人能攔住他,在後面緊追著去了冬藏的屋子。

寒冷和空蕩激的洛知栩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人呢?他現在在哪!是不是又有什麽人欺負他了?說話!”

從疑惑到難以置信,再到崩潰,也就只是瞬息之間的事。

此種情形,無人敢說冬藏的去處。

在一片沈默中,他緩緩失力,眼看著要碎在地上,卻被人帶進了懷裏,軟綿綿的,沒有半分力氣。

秦禦突然感覺心臟有一瞬的冷,他們可能再也無法拼湊出完整的洛知栩。

他不得不接受冬藏死了。

“他早就該死了。”

屋內,秦禦突然淡淡吐出一句話,差點讓洛知栩以為自己是幻聽。

洛知栩茫然又無措的看著他,像是不理解他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秦禦繼續道:“起初被獵物所傷時,他就該死了,但因怕你誤會而堅持,後來你我離京奔赴苗域,他那時也該死了,我以為回京會聽到他的死訊,可你突然病重,又需要四陽所生之人的血做藥引,我就知道,他等的便是這一刻。”

約莫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冬藏數次艱難偷生,大概都是為著今時今日。

這番話,像是概括了冬藏簡短的一生。

而且——

“藥引?”他感覺短短數日,周圍好似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像是懵懂稚子,等著他解釋給自己聽。

“是,所以你明白了嗎?”秦禦問。

“明白什麽?”洛知栩紅著眼反問,“明白因為他心甘情願為我而死,所以我救不了他?明白從前到現在他都是一心為我,我只能受著?還是明白,無論我做什麽結局永遠都無法改變!”

“你最該明白的是,他想讓你好好活著。”秦禦無奈嘆息,他上前輕輕將洛知栩擁在懷裏,“結局由你我書寫,無人能更改。”

有什麽意義,他兩次都沒能救得了冬藏,世間世事無常,他本就不是初次知曉,卻還是疏忽了。

“我不知如何是好了,累得很。”他側頭靠在男人肩膀上,突然想到什麽似的發問,“王爺可還有其他事瞞著我?說些我不知道的。”

“那便沒有。”秦禦說。

洛知栩聲音很輕:“王爺怎知我都知曉?”

秦禦一手撫住他後勁頸,迫使對方看向自己,他無奈莞爾:“否則在茶館歇腳時,你又何必說那些話來試探本王?”

洛知栩直勾勾盯著他:“王爺天資聰穎,可知曉我接下來要說什麽?”

“不知,請夫君賜教。”

“秦禦也好,陵九也罷,只要是你。”

少年郎言語含糊卻又分外直白,那尚未說盡的言辭,藏著的是濃烈情愫。

早在前世就該表達的言辭,終於在今日說出,他並非要彌補秦禦什麽,只是他從今往後都能心安。

——正文完

正文就暫時到這裏,因為初次寫這種類型,各方面都很差勁,所以真的十分感謝一直陪伴的寶寶們,本章掉紅包,以表感謝。

番外暫時想到的是少時初遇,因為是王爺單方面的暗戀,所以會以他的視角寫。

感謝。

隔壁《小瞎子旺夫又好命》求收藏,下本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