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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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此刻，子契正在我眼中，腦中，心中，混著桃子的香甜，塞的滿滿當當，滿得要溢出來。
他漆黑的眸子在我投下的陰影中，有光一瞬擦亮，我看見他眼中的我，又聞他氣息逐漸鮮活。
心竅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卻有淚澤漫出眼眶。
我說:“仙上，不如我們挑個良辰吉日雙修吧！”
卻見他眼瞳驟然一縮，目光直勾勾的，半晌，卻是將我推遠了。
我尚有些疑惑，他卻是以袖掩面輕咳了聲，“時辰到了，且，且扶我起來。”
我豁然醒神，我這腦袋壞掉了，如何該忘了正事！
不幾日青湘仙君取來南極仙草，又悉心交代我煎藥法子。對於子契我自然分外用心，註意著火候，掐著點兒。
青湘仙君挺拔筆直的立在我身側，逆著日頭投下一團子陰涼。
爐中柴火燥熱，煙熏火燎，我抹了一把子汗，好心好意與他道:“仙上，您無需不放心，這火候時辰我都記著……”
卻見他憂思的目光定在我身上，黑漆漆的，很是迫人。
他在接觸到我視線後移開目光，負手而走，有聲傳來，“你且好生煎藥吧。”
我有些莫名，心頭如同攏了團濃霧。他的眼神我看不明白，但直覺不好。青湘仙君在我看來向來不是什麽正經神仙，他灑脫隨性，仿若普天之下就沒他在意的事兒。
可方才那眼神，沈重且憂郁，分明盛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他這一遭擾亂了我心神，這藥煎得就有些馬虎，我思量著就是為了藥效也一定不能多想，甩去滿腦袋雜念，撐著腿起身，然而眼前卻驀然一黑，整個人就有些晃。
待緩過勁兒來，只覺背後發涼，尤其是脖頸子，嗖嗖冒著涼氣。
我瞇眼望了望驕陽，明顯的它恨不得要吐火，跟涼氣扯不清一文錢的幹系，將將欲回頭，肩膀上就落了只冰涼大手。
我渾身一僵，脖子滯住，寒毛登時炸了一身。
這股子震懾力絕非仙洲小妖所有。
“小湯圓，你可是想起我來了？”
我這頭皮驀然一麻，丫的，魔尊棲遲！
這點不是我吹，在我尚年幼的時候，那真是可愛沒邊，人見人愛。
我又生得機靈，懂得討好人，魅力很大，逮誰見我都恨不得揉揉我圓乎乎的腦袋，再掐兩把我這我軟乎乎的大耳朵。
彼時我腿腳不大利索，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歪歪斜斜，憨態可掬。
棲遲頭回見我就對我喜愛無比，還給我起了個混名——小湯圓。甚至還曾向子契討要過我，好在子契並非那般沒人道，他臭著一張俊臉讓我自己選擇，只是手中卻特無賴的抓著一把子仙丹。
如此看來，其實我同棲遲麽，還算是個老熟人。
“嘿嘿。”我幹幹一笑，回頭望他，“不知尊上大駕寒舍，可是有什麽要緊事？”
他卻皺起眉頭，緊著看了我幾眼，倏然擡手在我頭上一敲，“做什麽怕成這樣，本尊能吃了你不成？”
他這一敲看似動作很大，實則落在我頭上並不痛，但我仍噓著抱著腦袋躲遠了些，嘿嘿笑著，不作答。
我向來是頭聽風就是雨的慫包狐貍，前些日子青湘仙君說他修煉禁術，這叫我很生惶恐。
禁術禁術，是何禁術？有何居心？都說無事不登三寶殿，他這突然來尋子契能有什麽好事？
我忍不住問:“不知尊上來尋子契仙君所為何事？”
我本是頭很能憋的住話的狐貍，奈何此時事關子契仙君，他為何時所來，我如何也是要問一問的。
他卻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我有幾分愕然，他這般眉眼艷麗，卻與子契仙君分外不同，淡淡一笑，“誰同你說我是來找他的？”
我迷惑將他望著，他又笑了笑，向前一步，抓起我後頸，悠然道:“本尊向來光明正大，如今也不欲瞞你個小東西，本尊需要你的命，借來用一用？”
我有些呆，沒能反應過來，足下一空，人已被他提起。
待我心裏頭來回反覆將他這話順了幾順，將將一理明白，心尖尖驀然一涼。
丫的，我就曉得，他就不是個好東西！
我深吸了口涼氣，穩著聲線，與他道:“呵呵，尊上又說笑了，小妖的命，呵呵，又不值錢，能做個什麽用？”
他垂首將我瞟了一瞟，踏風更疾，只道:“本尊自有妙用。”
魔界有冥虛之境，境中有九幽之獄。
傳聞冥虛之境乃是無生無死之地，一旦落入便是跳脫了三界六道，與三千大千世界再無幹系。而九幽之獄則囚著上古以來罪大惡極的兇惡不滅之輩，隨隨便便一只，都能攪和得三界難安，甚者，屠盡生靈。
曾聽知魚言，說是數萬年前，魔界地脈大動，不知怎的竟震動了冥虛，那被封印了數十萬年的兇獸靈狐竟因此被震醒，許是那靈狐脾氣不好，有起床氣，方一蘇醒便沖破了冥虛，來到人間作惡。
知魚對此有自己的看法，他說許的那靈狐並非作惡，正譬如它身軀龐大，一只爪落地少說也是一方城鎮，但它並無意害人，它許的只是睡得太久，身子太乏，想要活動活動筋骨。
又或者它一聲長嘯，地動山搖，害得多少生靈破膽而死，但正如黃鸝要歌唱一般，你總不能不允許巨獸靈狐它抒發天性。
只是天道需要平衡，枉死之人，生怨氣，不入輪回，這般天道就亂了。正如一個人，他一生吃了一百只雞，除開要地獄受刑，更得畜生道輪回上個一百世，方能再次為人。
兇獸靈狐一舉一動於天道而言那就是造了老大的孽，無關它有心無心，那死去的人都是真真切切的死了。因它而死。
他們冥府請願，靈狐不死，怨氣不消，縱為孤魂野鬼，永不入輪回。
兇獸靈狐為上古神獸，乃為天地化生之神物，唯有上古真龍後裔可與之抗衡。
那個真龍後裔便是子契仙君倒黴催的親爹，彼時他以元神封印九幽，以身軀封印冥虛，最終消散個精光，連股煙兒都不剩。
而目下，我立於忘川盡頭，目光所及一片虛空茫茫，正是傳聞中的冥虛境。
身側之人一身緋紅長袍，指尖冥火搖曳，於死氣沈沈一片虛無中顯得紮眼無比。
冥火幽藍的光亮映在他眼底，他認真地望著前方一片虛無，纖長睫毛，微微顫著。
在我眼裏魔尊棲遲永遠是乖張桀驁的。他像一只野貓。一只永遠尾巴搖擺，弓著脊背，炸著毛的野貓。
我頭一回看到他的脆弱，是在紫竹林中，玄機仙子親口道出她所愛之人是青湘仙君，他的眼神一瞬就變了，像是所有的希望都破碎，所有的光芒都熄滅。
他像一個被拋棄了的小孩，茫然無措卻被憤怒不甘填滿。我不能理解他，卻隱隱約約能感受到他的悲傷。
他是具強大的空殼，他的內裏一片空虛。
正如知魚所言，他從未得到過愛，而他亦不能理解子契所給他的愛。
我輕輕一聲嘆息，在這虛無之中散出很遠。
我翕了翕唇，輕聲道:“尊上……”卻也不知該如何寬慰他，這世間本就沒有感同身受，那些流於表面的寬慰，不說也罷。
良久，他轉頭看我，卻是輕嗤一笑，“這世間骯臟如斯，須得徹底清洗。”
一雙黑眸再也映不出一絲光線，像能吞噬世間萬物，周身溫度驟降，凍得我一個哆嗦。
我茫然一怔，有些懵。
棲遲又道:“小湯圓，請你現在狠狠恨我。”
我愈發茫然，他這話是怎個意思？恨他？我做何恨他？
我凝眉道:“尊上，恕小妖愚笨，不知尊上何意？”
他笑了笑，張口，卻說了與我問題毫不相幹的一段話。
好似卻與我身世有關。
他說當年戰神星隕，也就是子契仙君那倒黴催的親爹，月神難以接受，故而誕下子契孤身一人沖入冥虛。
因著冥虛之境是被原戰神身軀所封印，而她曾身懷原戰神血脈，所以那封印就沖得毫不費力。
雖然沖破封印沒用多大力氣，但她彼時用仙力強行誕下孩子，身子骨兒正虛弱，所以體力仙力都十分不濟，這將將沖破了冥虛便沒了力氣。
凡人常有言一孕傻三年，凡人亦然如此，那神仙必然更甚之，她已然身弱至此，卻還是不顧後果地撞入了九幽。
棲遲說她這叫報仇，我尋思著，她這叫殉情。那不擺明找死麽？
月神自然不是那靈狐對手，不出一招便被人家掀翻在地。
卻不料，那老魔尊是個情種。他不但救出了月神，還不甚放出了那靈狐一縷精魂。
他說他一直在尋找那縷靈狐精魂，因的只有找全魂魄那靈狐才會蘇醒。九幽封印才會被開啟，惡鬼兇獸湧上人間，天道秩序重新建設。
他說只有上古神獸靈狐才能滌洗這骯臟世道。
它既是滅世的魔鬼，又是創世的神靈。
我聽得心驚膽戰，腿肚子直發軟，我尋思著這棲遲不似在開玩笑。
可明擺著就是在開玩笑，他把我抓來作甚？那惡獸靈狐的精魂與我何幹？難不成就因的我是只大耳狐就硬得與我扯上什麽幹系？我以為他十分不厚道！
我道:“尊上莫不是弄錯了，您要不要滌洗世間與我沒得半文錢的幹系，我區區一介小妖，是生是死，哪裏是自己說的算的？只是你帶我來，說這一通，委實不厚道，我鍋裏還煎著藥呢。”
棲遲寒冷著一張面龐，覆手幻出一片流光溢彩的鱗片，我心裏一驚，但見他閉目念咒，身前倏然列出一道明黃陣眼，鱗片化作點點熒光，盡沒陣眼之中，須臾，天搖地動，銀光大盛。
我的眼睛因著適應了黑暗，被這強光驀地一刺倒有些發疼，遂擡起手掌去遮那光，下意識裏閉緊雙目。
又覺腰間一緊，整個人被淩空甩起。驚然失聲尖叫，瞪開雙目，一片黑暗寂靜。
這裏同方才的虛無不同，那兒雖然漆黑縹緲，可耳邊仍有潺潺流水，冥火幽幽，很是真實。可是這裏除卻叫人絕望的黑暗，什麽都不剩。
我甚至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棲遲！”我出聲去喚！
我用盡了全力，嗓子眼亦有撕裂的疼，可我不曉得我是變成了聾子還是變成了啞巴，總之什麽都沒有，這裏一片黑暗。
無聲無光。
無盡虛空。
或許棲遲就在我身旁，或許他將我獨自丟入冥虛。
我惶惶恐懼，不曉得是不是錯覺，只覺身體發涼，好似有什麽東西在流失。
黑暗中我看見了子契。
每天都想捶死自己一千次。
算了。捶一萬次吧。捶一萬次都不足以解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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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子契正在我眼中，腦中，心中，混著桃子的香甜，塞的滿滿當當，滿得要溢出來。
他漆黑的眸子在我投下的陰影中，有光一瞬擦亮，我看見他眼中的我，又聞他氣息逐漸鮮活。
心竅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卻有淚澤漫出眼眶。
我說:“仙上，不如我們挑個良辰吉日雙修吧！”
卻見他眼瞳驟然一縮，目光直勾勾的，半晌，卻是將我推遠了。
我尚有些疑惑，他卻是以袖掩面輕咳了聲，“時辰到了，且，且扶我起來。”
我豁然醒神，我這腦袋壞掉了，如何該忘了正事！
不幾日青湘仙君取來南極仙草，又悉心交代我煎藥法子。對於子契我自然分外用心，註意著火候，掐著點兒。
青湘仙君挺拔筆直的立在我身側，逆著日頭投下一團子陰涼。
爐中柴火燥熱，煙熏火燎，我抹了一把子汗，好心好意與他道:“仙上，您無需不放心，這火候時辰我都記著……”
卻見他憂思的目光定在我身上，黑漆漆的，很是迫人。
他在接觸到我視線後移開目光，負手而走，有聲傳來，“你且好生煎藥吧。”
我有些莫名，心頭如同攏了團濃霧。他的眼神我看不明白，但直覺不好。青湘仙君在我看來向來不是什麽正經神仙，他灑脫隨性，仿若普天之下就沒他在意的事兒。
可方才那眼神，沈重且憂郁，分明盛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他這一遭擾亂了我心神，這藥煎得就有些馬虎，我思量著就是為了藥效也一定不能多想，甩去滿腦袋雜念，撐著腿起身，然而眼前卻驀然一黑，整個人就有些晃。
待緩過勁兒來，只覺背後發涼，尤其是脖頸子，嗖嗖冒著涼氣。
我瞇眼望了望驕陽，明顯的它恨不得要吐火，跟涼氣扯不清一文錢的幹系，將將欲回頭，肩膀上就落了只冰涼大手。
我渾身一僵，脖子滯住，寒毛登時炸了一身。
這股子震懾力絕非仙洲小妖所有。
“小湯圓，你可是想起我來了？”
我這頭皮驀然一麻，丫的，魔尊棲遲！
這點不是我吹，在我尚年幼的時候，那真是可愛沒邊，人見人愛。
我又生得機靈，懂得討好人，魅力很大，逮誰見我都恨不得揉揉我圓乎乎的腦袋，再掐兩把我這我軟乎乎的大耳朵。
彼時我腿腳不大利索，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歪歪斜斜，憨態可掬。
棲遲頭回見我就對我喜愛無比，還給我起了個混名——小湯圓。甚至還曾向子契討要過我，好在子契並非那般沒人道，他臭著一張俊臉讓我自己選擇，只是手中卻特無賴的抓著一把子仙丹。
如此看來，其實我同棲遲麽，還算是個老熟人。
“嘿嘿。”我幹幹一笑，回頭望他，“不知尊上大駕寒舍，可是有什麽要緊事？”
他卻皺起眉頭，緊著看了我幾眼，倏然擡手在我頭上一敲，“做什麽怕成這樣，本尊能吃了你不成？”
他這一敲看似動作很大，實則落在我頭上並不痛，但我仍噓著抱著腦袋躲遠了些，嘿嘿笑著，不作答。
我向來是頭聽風就是雨的慫包狐貍，前些日子青湘仙君說他修煉禁術，這叫我很生惶恐。
禁術禁術，是何禁術？有何居心？都說無事不登三寶殿，他這突然來尋子契能有什麽好事？
我忍不住問:“不知尊上來尋子契仙君所為何事？”
我本是頭很能憋的住話的狐貍，奈何此時事關子契仙君，他為何時所來，我如何也是要問一問的。
他卻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我有幾分愕然，他這般眉眼艷麗，卻與子契仙君分外不同，淡淡一笑，“誰同你說我是來找他的？”
我迷惑將他望著，他又笑了笑，向前一步，抓起我後頸，悠然道:“本尊向來光明正大，如今也不欲瞞你個小東西，本尊需要你的命，借來用一用？”
我有些呆，沒能反應過來，足下一空，人已被他提起。
待我心裏頭來回反覆將他這話順了幾順，將將一理明白，心尖尖驀然一涼。
丫的，我就曉得，他就不是個好東西！
我深吸了口涼氣，穩著聲線，與他道:“呵呵，尊上又說笑了，小妖的命，呵呵，又不值錢，能做個什麽用？”
他垂首將我瞟了一瞟，踏風更疾，只道:“本尊自有妙用。”
魔界有冥虛之境，境中有九幽之獄。
傳聞冥虛之境乃是無生無死之地，一旦落入便是跳脫了三界六道，與三千大千世界再無幹系。而九幽之獄則囚著上古以來罪大惡極的兇惡不滅之輩，隨隨便便一只，都能攪和得三界難安，甚者，屠盡生靈。
曾聽知魚言，說是數萬年前，魔界地脈大動，不知怎的竟震動了冥虛，那被封印了數十萬年的兇獸靈狐竟因此被震醒，許是那靈狐脾氣不好，有起床氣，方一蘇醒便沖破了冥虛，來到人間作惡。
知魚對此有自己的看法，他說許的那靈狐並非作惡，正譬如它身軀龐大，一只爪落地少說也是一方城鎮，但它並無意害人，它許的只是睡得太久，身子太乏，想要活動活動筋骨。
又或者它一聲長嘯，地動山搖，害得多少生靈破膽而死，但正如黃鸝要歌唱一般，你總不能不允許巨獸靈狐它抒發天性。
只是天道需要平衡，枉死之人，生怨氣，不入輪回，這般天道就亂了。正如一個人，他一生吃了一百只雞，除開要地獄受刑，更得畜生道輪回上個一百世，方能再次為人。
兇獸靈狐一舉一動於天道而言那就是造了老大的孽，無關它有心無心，那死去的人都是真真切切的死了。因它而死。
他們冥府請願，靈狐不死，怨氣不消，縱為孤魂野鬼，永不入輪回。
兇獸靈狐為上古神獸，乃為天地化生之神物，唯有上古真龍後裔可與之抗衡。
那個真龍後裔便是子契仙君倒黴催的親爹，彼時他以元神封印九幽，以身軀封印冥虛，最終消散個精光，連股煙兒都不剩。
而目下，我立於忘川盡頭，目光所及一片虛空茫茫，正是傳聞中的冥虛境。
身側之人一身緋紅長袍，指尖冥火搖曳，於死氣沈沈一片虛無中顯得紮眼無比。
冥火幽藍的光亮映在他眼底，他認真地望著前方一片虛無，纖長睫毛，微微顫著。
在我眼裏魔尊棲遲永遠是乖張桀驁的。他像一只野貓。一只永遠尾巴搖擺，弓著脊背，炸著毛的野貓。
我頭一回看到他的脆弱，是在紫竹林中，玄機仙子親口道出她所愛之人是青湘仙君，他的眼神一瞬就變了，像是所有的希望都破碎，所有的光芒都熄滅。
他像一個被拋棄了的小孩，茫然無措卻被憤怒不甘填滿。我不能理解他，卻隱隱約約能感受到他的悲傷。
他是具強大的空殼，他的內裏一片空虛。
正如知魚所言，他從未得到過愛，而他亦不能理解子契所給他的愛。
我輕輕一聲嘆息，在這虛無之中散出很遠。
我翕了翕唇，輕聲道:“尊上……”卻也不知該如何寬慰他，這世間本就沒有感同身受，那些流於表面的寬慰，不說也罷。
良久，他轉頭看我，卻是輕嗤一笑，“這世間骯臟如斯，須得徹底清洗。”
一雙黑眸再也映不出一絲光線，像能吞噬世間萬物，周身溫度驟降，凍得我一個哆嗦。
我茫然一怔，有些懵。
棲遲又道:“小湯圓，請你現在狠狠恨我。”
我愈發茫然，他這話是怎個意思？恨他？我做何恨他？
我凝眉道:“尊上，恕小妖愚笨，不知尊上何意？”
他笑了笑，張口，卻說了與我問題毫不相幹的一段話。
好似卻與我身世有關。
他說當年戰神星隕，也就是子契仙君那倒黴催的親爹，月神難以接受，故而誕下子契孤身一人沖入冥虛。
因著冥虛之境是被原戰神身軀所封印，而她曾身懷原戰神血脈，所以那封印就沖得毫不費力。
雖然沖破封印沒用多大力氣，但她彼時用仙力強行誕下孩子，身子骨兒正虛弱，所以體力仙力都十分不濟，這將將沖破了冥虛便沒了力氣。
凡人常有言一孕傻三年，凡人亦然如此，那神仙必然更甚之，她已然身弱至此，卻還是不顧後果地撞入了九幽。
棲遲說她這叫報仇，我尋思著，她這叫殉情。那不擺明找死麽？
月神自然不是那靈狐對手，不出一招便被人家掀翻在地。
卻不料，那老魔尊是個情種。他不但救出了月神，還不甚放出了那靈狐一縷精魂。
他說他一直在尋找那縷靈狐精魂，因的只有找全魂魄那靈狐才會蘇醒。九幽封印才會被開啟，惡鬼兇獸湧上人間，天道秩序重新建設。
他說只有上古神獸靈狐才能滌洗這骯臟世道。
它既是滅世的魔鬼，又是創世的神靈。
我聽得心驚膽戰，腿肚子直發軟，我尋思著這棲遲不似在開玩笑。
可明擺著就是在開玩笑，他把我抓來作甚？那惡獸靈狐的精魂與我何幹？難不成就因的我是只大耳狐就硬得與我扯上什麽幹系？我以為他十分不厚道！
我道:“尊上莫不是弄錯了，您要不要滌洗世間與我沒得半文錢的幹系，我區區一介小妖，是生是死，哪裏是自己說的算的？只是你帶我來，說這一通，委實不厚道，我鍋裏還煎著藥呢。”
棲遲寒冷著一張面龐，覆手幻出一片流光溢彩的鱗片，我心裏一驚，但見他閉目念咒，身前倏然列出一道明黃陣眼，鱗片化作點點熒光，盡沒陣眼之中，須臾，天搖地動，銀光大盛。
我的眼睛因著適應了黑暗，被這強光驀地一刺倒有些發疼，遂擡起手掌去遮那光，下意識裏閉緊雙目。
又覺腰間一緊，整個人被淩空甩起。驚然失聲尖叫，瞪開雙目，一片黑暗寂靜。
這裏同方才的虛無不同，那兒雖然漆黑縹緲，可耳邊仍有潺潺流水，冥火幽幽，很是真實。可是這裏除卻叫人絕望的黑暗，什麽都不剩。
我甚至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棲遲！”我出聲去喚！
我用盡了全力，嗓子眼亦有撕裂的疼，可我不曉得我是變成了聾子還是變成了啞巴，總之什麽都沒有，這裏一片黑暗。
無聲無光。
無盡虛空。
或許棲遲就在我身旁，或許他將我獨自丟入冥虛。
我惶惶恐懼，不曉得是不是錯覺，只覺身體發涼，好似有什麽東西在流失。
黑暗中我看見了子契。
每天都想捶死自己一千次。
算了。捶一萬次吧。捶一萬次都不足以解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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