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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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他淺淺一笑，唇下梨渦蕩漾開來。
我是不知他信我不信，索性他就別信我一顆真心，就當我是個無恥混蛋……腦袋一片混沌，卻無論如何也不想閉上眼睛。
我想我要是真的閉上眼了，許的再也看不見子契了。
時光無聲流逝，意識漸退，這無垠黑暗終是消磨了我的意志。我緩緩闔上雙目，任由自己在這虛空漂浮。
這一閉倒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恍恍惚惚間恢覆了些意識，卻仍在無垠黑暗中蕩著。
我覺得有些無趣。也對那曾逃出冥虛為禍人間的靈狐有了三分理解，這鬼地方誰不想逃？這鬼地方誰逃出去不得撒丫子狂奔，感受風，感受雨，感受聲音，感受花香，就是感受疼痛也是可以理解。那都是真實的、活著的感覺。
隱隱約約卻是聞見一聲聲如蚊蚋的叫喊，在這無聲的天地中十分的醒神奪耳。
緩了一緩，呼聲更近，不多時，震耳發聵，震得我腦殼發麻。
冥虛之中似是活泛了點生氣，那遙遠的一方卻是倏然亮起一道雞子般大小的白光。
我聚力凝神望去，但見黑暗一角，那雞子般大小的白光正一下下被震裂。不曉得時間過去了多久，許的是一炷香，許的是一兩日，冥虛碎裂，由那一孔白光坍塌而去。
白燦燦的光照入這片冥虛，我揉了揉眼，一點點將那白光打量清楚。待看了清晰，我卻不覺有些楞。
那是一尾龍。
他有著光輝熠熠的鱗，氣勢沖天的角，深如寒潭的眸，有祥光普照、瑞氣千條……
他在這片冥虛中泛著紮眼的光華，他開口，卻有著最柔情化蜜的聲音，他說:“阿浮，莫怕。”
他說:“我帶你回家。”
光能達到的地方就是希望，我胸膛翻湧萬千苦楚，眼眶滾燙，只是卻再也沒有淚澤湧出。
我阿浮真是沒用，一直讓他為我做了這麽多，卻不能為他做些什麽。
棲遲說當年靈狐那一抹精魂無意落入了畜生道，輪回了千萬年終是積了善德，得了一世為人的機會。
可她為人一世不行好事，終又墜入畜生道。
這時我方知曉。阿浮是我。凡人是我。而我卻僅是那靈狐的一縷精魂。我雖有意不認，可靈狐到底於這世間作了太多的惡。
我有些難過，我於世間是個禍害，於子契亦是不祥。
前些日子小驢仙得空來拜訪我，我如同抓了根救命稻草般將子契丟給了他，自己拎了兩壺清香的桃花釀顛到了槐澤。
那日正巧，趕上學堂休沐。槐澤岸邊一片寂靜，柳樹爺爺正仰躺在草棚頂上，飲酒，望天。
面容幾分惆悵，身姿十分不羈。
想來是那酒壺，再倒不出一滴醇香。
他見了我，不做反應。垂眸掃見我手中那兩壺桃花釀，瞬時老眼一彎，笑瞇瞇將我邀上了棚頂。
我對前些日子白桃用白蟻嚇唬他一事深表歉意，他老人家意料之中的寬宏大量，隨手幻了兩只白玉酒盅，滿上後表示他老人家這把年紀，自然不會同我等頑劣孩童計較。
我對他的寬容很是感激，當即就同他對飲直至月上中天。
他老人家一直有言，小孩子不宜多飲酒，所以那夜月光幽幽，夜風挺涼，他醉意很深，但又極其安靜，只嘴角噙著笑意，將身子埋在茅草堆裏，不吵不鬧。
而我，卻是十足的清醒。
我深嘆了口氣，將他拍醒。
他睡意朦朧望我，一雙琥珀色的瞳仁蒙在一層睿智的霧氣裏。
我說:“柳樹爺爺，我有要事請教。”
他雙眼虛了一虛，將那睿智藏得頗深。
我又嘆了口氣，將子契與棲遲一事闡述得事無巨細。最後問道:“書神仙上說有其三，您可能算出那其三到底是什麽？”
柳樹搖了搖首，捋了一把花白長須，雲裏霧裏道:“生既是死，死既是生。”
又道:“唯有舍棄，唯有舍棄……”
我有些糊塗，但他不肯多說，鼾聲起，將我推了遠。
唯有舍棄？舍棄什麽？
那時我不知曉要舍棄什麽，亦不知曉會得到什麽。
棲遲要讓靈狐蘇醒，他會如何做？
“哥……”棲遲從黑暗一角現出身形，周身湧動著強大且壓迫的魔氣，魔氣翻湧將那火紅袍角掀得獵獵翻飛。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軟意，像在撒嬌，只是那一雙長眸漆黑一片，不透絲毫光亮。
魔氣！
子契最懼魔氣！
再回眸望去，但見那尾真龍鱗片間溢出縷縷紅光，通身流光漸漸黯淡，龍身痛苦地蜷縮著。
“哥，不會痛苦很久……”
“九天之上骯臟為人所敬仰的神靈，他們不容萬物各有姿態，他們只要萬物對他們敬仰崇拜，他們用所謂天道將生物修剪為自己想要的模樣，對待無法把握的，不是趕盡就是殺絕。”
“他們才不配談天道正義，他們只要無上權力無上尊崇，他們只手遮天，不過是為了私欲！”
“哥，你不會怪我的。”
語畢，但見棲遲雙眸紅光一現，高大身形在洶湧魔氣中化作一道灼目紅光，魔氣騰騰朝子契筆直飛馳而去。
我一愕。
子契卻在瞬息之間化作瑩瑩星光，避開了那來勢兇猛的棲遲，徑直撲向那具委頓在地的軟趴趴毛茸茸的物什。
那碩大一雙耳，油亮一條尾，卻是，卻是我的真身。
“子契！”我用盡全力一聲長喚，卻沒能有半點聲息。
我垂下頭去，心窩子一涼，我丫的竟不是何時變成一縷魂兒了！
光亮照射過的地方都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地面。子契落地，化作一墨發銀甲少年，眉宇間冷如凝霜，足下卻一個趔趄崴倒，唇齒間咳出一團子黑紅鮮血。
白衣被鮮血浸染，想來是他身上的傷口又綻裂開來。
痛楚由胸膛蔓延開來，可我卻寸步不能移動。
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將我環入懷中，鮮血染紅他身下那片龜裂土地。
我焦急地望著卷土重來的棲遲，急迫地期盼著天降救兵……
然棲遲卻在子契身前半步緩下勢頭，被子契撞爛的那一角冥虛逐漸被黑暗填滿，天地寂靜，哪有救兵？
“哥……”棲遲頹然的背影微微顫著，那狂妄囂張的魔氣卻漸漸收斂，我不知他在想什麽，只能聽見他那一聲哥喚得有些悲傷落寞。
“你對她做了什麽？”
子契沒有擡頭，一滴晶瑩落到我蓬松松的皮毛上，一滴接著一滴，滾燙，滾燙。
棲遲怔了怔，有些無措，隨即卻又眉目一斂，譏誚道:“不過是修了魔道洗魂禁法，讓這小湯圓回到她最初的模樣罷了。”
“你瘋了。你可知有何後果？”子契平靜地轉首望向棲遲，目光覆雜，我如何也讀不懂，卻覺口中泛苦，心中抽痛。
悲愴？心疼？無能為力？
棲遲垂首笑道:“誰知道呢，我本就是怪物，人人避之不及，做點瘋狂的事兒，也實屬尋常。否則又怎能對得起那些所謂神仙們……”頓了頓，攤了攤手，重新擺上幅詭異笑臉兒，“洗魂禁術不過是以我精元為祭，於我想得到的，這點小小犧牲算得了什麽。”
子契閉了閉目，“你不是怪物，你是我弟弟。”
我的心竅狠狠一抽，眼底酸澀，很想揉揉他的頭發。
棲遲嘴角扯出諷刺一笑，“哥，你從來就不該救我。每一次……”
我從未想過，生命原來會在一瞬荒蕪。
棲遲周身魔氣大勝，一雙長目被那魔氣沖得鮮紅。
我眼見子契匍匐在地，我眼見子契痛苦痙攣，我眼見子契踉蹌起身，我眼見子契召來戰神之弓，我眼見子契唇瓣啟合，他的聲音雖無力卻堅定，他說:“魔尊棲遲，修習禁法，欲啟九幽，禍亂三界……”
他一聲咳，吞下血沫，“今日我奉天命，誅殺魔尊棲遲，以正天道……”
戰神弓光彩四溢，子契擴胸拉扯弓弦，我眼見瑩瑩金光凝聚為一只箭羽，眼見子契臂膀輕顫，眼見子契胸膛元神閃爍，眼見棲遲將它取出……
我只覺渾身一片冰涼，棲遲以子契元神祭九幽封印。
剎那之間，子契棲遲化沙而去，天地一瞬陷入黑暗。
子契帶來的那點光，滅了。
九幽封印崩裂，萬獸奔騰而出，惡鬼咆哮蜂擁，他們窮兇極惡，他們怨氣沖天，他們逃出九幽，勢必吞天噬地。
聲聲巨響撞裂冥虛，幽藍冥火照入冥虛，穹頂一塊塊落地，觸地化作虛無，他們就像小雞破殼般破了這冥虛之境。忘川河水頃刻灌入。
時間過了許久，當最後一只無眼巨獸逃出冥虛，這兒才又恢覆一片寧靜。
我呆呆愕愕，十分不真切。一切都如一場幻夢，我在桃枝丫上醒來，東風徐緩，文須雀一驚一乍墜入桃林，對我打著報告，說是白桃偷了我兩壇桃幹。
頭疼欲裂，耳邊響起攝人心魂的咒語，一股強大吸力將我帶向九幽。
我輕若看不見的風，倏爾一道金光乍現，列出一道梵音佛障。
青湘仙君踏冥火而來。
他說他去了趟西天靈山，借來了寶貝，這不，他就能看見我，這不，無論靈狐多強大的牽引呼喚，我都不會歸位。
他說外頭兵荒馬亂，三界出兵，不知戰果如何。
他說待戰事平息，自有辦法叫我重入輪回。
他眸光閃爍，欲言又止。
我心底明亮亮的清明，我問:“你有事瞞著我吧？”
他身側冥火閃了閃。
他說這是三界浩劫，亦是子契之劫。
我努力扯了扯嘴角，只道丫的那柳樹真不愧是個老樹精，小驢仙對他萬分崇拜必然不是豬油蒙眼。
他說生既是死，死既是生。
他說唯有舍棄。
因果輪回，環環相扣。
算了，我不想將話說得冠冕堂皇，我不為贖罪而戰，我不為蒼生而死，我只為一人，只要他活著，我無懼於死千次百次，無懼於被封印在暗無天日的九幽。
此後，九幽之獄只囚一獸靈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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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知他信我不信，索性他就別信我一顆真心，就當我是個無恥混蛋……腦袋一片混沌，卻無論如何也不想閉上眼睛。
我想我要是真的閉上眼了，許的再也看不見子契了。
時光無聲流逝，意識漸退，這無垠黑暗終是消磨了我的意志。我緩緩闔上雙目，任由自己在這虛空漂浮。
這一閉倒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恍恍惚惚間恢覆了些意識，卻仍在無垠黑暗中蕩著。
我覺得有些無趣。也對那曾逃出冥虛為禍人間的靈狐有了三分理解，這鬼地方誰不想逃？這鬼地方誰逃出去不得撒丫子狂奔，感受風，感受雨，感受聲音，感受花香，就是感受疼痛也是可以理解。那都是真實的、活著的感覺。
隱隱約約卻是聞見一聲聲如蚊蚋的叫喊，在這無聲的天地中十分的醒神奪耳。
緩了一緩，呼聲更近，不多時，震耳發聵，震得我腦殼發麻。
冥虛之中似是活泛了點生氣，那遙遠的一方卻是倏然亮起一道雞子般大小的白光。
我聚力凝神望去，但見黑暗一角，那雞子般大小的白光正一下下被震裂。不曉得時間過去了多久，許的是一炷香，許的是一兩日，冥虛碎裂，由那一孔白光坍塌而去。
白燦燦的光照入這片冥虛，我揉了揉眼，一點點將那白光打量清楚。待看了清晰，我卻不覺有些楞。
那是一尾龍。
他有著光輝熠熠的鱗，氣勢沖天的角，深如寒潭的眸，有祥光普照、瑞氣千條……
他在這片冥虛中泛著紮眼的光華，他開口，卻有著最柔情化蜜的聲音，他說:“阿浮，莫怕。”
他說:“我帶你回家。”
光能達到的地方就是希望，我胸膛翻湧萬千苦楚，眼眶滾燙，只是卻再也沒有淚澤湧出。
我阿浮真是沒用，一直讓他為我做了這麽多，卻不能為他做些什麽。
棲遲說當年靈狐那一抹精魂無意落入了畜生道，輪回了千萬年終是積了善德，得了一世為人的機會。
可她為人一世不行好事，終又墜入畜生道。
這時我方知曉。阿浮是我。凡人是我。而我卻僅是那靈狐的一縷精魂。我雖有意不認，可靈狐到底於這世間作了太多的惡。
我有些難過，我於世間是個禍害，於子契亦是不祥。
前些日子小驢仙得空來拜訪我，我如同抓了根救命稻草般將子契丟給了他，自己拎了兩壺清香的桃花釀顛到了槐澤。
那日正巧，趕上學堂休沐。槐澤岸邊一片寂靜，柳樹爺爺正仰躺在草棚頂上，飲酒，望天。
面容幾分惆悵，身姿十分不羈。
想來是那酒壺，再倒不出一滴醇香。
他見了我，不做反應。垂眸掃見我手中那兩壺桃花釀，瞬時老眼一彎，笑瞇瞇將我邀上了棚頂。
我對前些日子白桃用白蟻嚇唬他一事深表歉意，他老人家意料之中的寬宏大量，隨手幻了兩只白玉酒盅，滿上後表示他老人家這把年紀，自然不會同我等頑劣孩童計較。
我對他的寬容很是感激，當即就同他對飲直至月上中天。
他老人家一直有言，小孩子不宜多飲酒，所以那夜月光幽幽，夜風挺涼，他醉意很深，但又極其安靜，只嘴角噙著笑意，將身子埋在茅草堆裏，不吵不鬧。
而我，卻是十足的清醒。
我深嘆了口氣，將他拍醒。
他睡意朦朧望我，一雙琥珀色的瞳仁蒙在一層睿智的霧氣裏。
我說:“柳樹爺爺，我有要事請教。”
他雙眼虛了一虛，將那睿智藏得頗深。
我又嘆了口氣，將子契與棲遲一事闡述得事無巨細。最後問道:“書神仙上說有其三，您可能算出那其三到底是什麽？”
柳樹搖了搖首，捋了一把花白長須，雲裏霧裏道:“生既是死，死既是生。”
又道:“唯有舍棄，唯有舍棄……”
我有些糊塗，但他不肯多說，鼾聲起，將我推了遠。
唯有舍棄？舍棄什麽？
那時我不知曉要舍棄什麽，亦不知曉會得到什麽。
棲遲要讓靈狐蘇醒，他會如何做？
“哥……”棲遲從黑暗一角現出身形，周身湧動著強大且壓迫的魔氣，魔氣翻湧將那火紅袍角掀得獵獵翻飛。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軟意，像在撒嬌，只是那一雙長眸漆黑一片，不透絲毫光亮。
魔氣！
子契最懼魔氣！
再回眸望去，但見那尾真龍鱗片間溢出縷縷紅光，通身流光漸漸黯淡，龍身痛苦地蜷縮著。
“哥，不會痛苦很久……”
“九天之上骯臟為人所敬仰的神靈，他們不容萬物各有姿態，他們只要萬物對他們敬仰崇拜，他們用所謂天道將生物修剪為自己想要的模樣，對待無法把握的，不是趕盡就是殺絕。”
“他們才不配談天道正義，他們只要無上權力無上尊崇，他們只手遮天，不過是為了私欲！”
“哥，你不會怪我的。”
語畢，但見棲遲雙眸紅光一現，高大身形在洶湧魔氣中化作一道灼目紅光，魔氣騰騰朝子契筆直飛馳而去。
我一愕。
子契卻在瞬息之間化作瑩瑩星光，避開了那來勢兇猛的棲遲，徑直撲向那具委頓在地的軟趴趴毛茸茸的物什。
那碩大一雙耳，油亮一條尾，卻是，卻是我的真身。
“子契！”我用盡全力一聲長喚，卻沒能有半點聲息。
我垂下頭去，心窩子一涼，我丫的竟不是何時變成一縷魂兒了！
光亮照射過的地方都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地面。子契落地，化作一墨發銀甲少年，眉宇間冷如凝霜，足下卻一個趔趄崴倒，唇齒間咳出一團子黑紅鮮血。
白衣被鮮血浸染，想來是他身上的傷口又綻裂開來。
痛楚由胸膛蔓延開來，可我卻寸步不能移動。
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將我環入懷中，鮮血染紅他身下那片龜裂土地。
我焦急地望著卷土重來的棲遲，急迫地期盼著天降救兵……
然棲遲卻在子契身前半步緩下勢頭，被子契撞爛的那一角冥虛逐漸被黑暗填滿，天地寂靜，哪有救兵？
“哥……”棲遲頹然的背影微微顫著，那狂妄囂張的魔氣卻漸漸收斂，我不知他在想什麽，只能聽見他那一聲哥喚得有些悲傷落寞。
“你對她做了什麽？”
子契沒有擡頭，一滴晶瑩落到我蓬松松的皮毛上，一滴接著一滴，滾燙，滾燙。
棲遲怔了怔，有些無措，隨即卻又眉目一斂，譏誚道:“不過是修了魔道洗魂禁法，讓這小湯圓回到她最初的模樣罷了。”
“你瘋了。你可知有何後果？”子契平靜地轉首望向棲遲，目光覆雜，我如何也讀不懂，卻覺口中泛苦，心中抽痛。
悲愴？心疼？無能為力？
棲遲垂首笑道:“誰知道呢，我本就是怪物，人人避之不及，做點瘋狂的事兒，也實屬尋常。否則又怎能對得起那些所謂神仙們……”頓了頓，攤了攤手，重新擺上幅詭異笑臉兒，“洗魂禁術不過是以我精元為祭，於我想得到的，這點小小犧牲算得了什麽。”
子契閉了閉目，“你不是怪物，你是我弟弟。”
我的心竅狠狠一抽，眼底酸澀，很想揉揉他的頭發。
棲遲嘴角扯出諷刺一笑，“哥，你從來就不該救我。每一次……”
我從未想過，生命原來會在一瞬荒蕪。
棲遲周身魔氣大勝，一雙長目被那魔氣沖得鮮紅。
我眼見子契匍匐在地，我眼見子契痛苦痙攣，我眼見子契踉蹌起身，我眼見子契召來戰神之弓，我眼見子契唇瓣啟合，他的聲音雖無力卻堅定，他說:“魔尊棲遲，修習禁法，欲啟九幽，禍亂三界……”
他一聲咳，吞下血沫，“今日我奉天命，誅殺魔尊棲遲，以正天道……”
戰神弓光彩四溢，子契擴胸拉扯弓弦，我眼見瑩瑩金光凝聚為一只箭羽，眼見子契臂膀輕顫，眼見子契胸膛元神閃爍，眼見棲遲將它取出……
我只覺渾身一片冰涼，棲遲以子契元神祭九幽封印。
剎那之間，子契棲遲化沙而去，天地一瞬陷入黑暗。
子契帶來的那點光，滅了。
九幽封印崩裂，萬獸奔騰而出，惡鬼咆哮蜂擁，他們窮兇極惡，他們怨氣沖天，他們逃出九幽，勢必吞天噬地。
聲聲巨響撞裂冥虛，幽藍冥火照入冥虛，穹頂一塊塊落地，觸地化作虛無，他們就像小雞破殼般破了這冥虛之境。忘川河水頃刻灌入。
時間過了許久，當最後一只無眼巨獸逃出冥虛，這兒才又恢覆一片寧靜。
我呆呆愕愕，十分不真切。一切都如一場幻夢，我在桃枝丫上醒來，東風徐緩，文須雀一驚一乍墜入桃林，對我打著報告，說是白桃偷了我兩壇桃幹。
頭疼欲裂，耳邊響起攝人心魂的咒語，一股強大吸力將我帶向九幽。
我輕若看不見的風，倏爾一道金光乍現，列出一道梵音佛障。
青湘仙君踏冥火而來。
他說他去了趟西天靈山，借來了寶貝，這不，他就能看見我，這不，無論靈狐多強大的牽引呼喚，我都不會歸位。
他說外頭兵荒馬亂，三界出兵，不知戰果如何。
他說待戰事平息，自有辦法叫我重入輪回。
他眸光閃爍，欲言又止。
我心底明亮亮的清明，我問:“你有事瞞著我吧？”
他身側冥火閃了閃。
他說這是三界浩劫，亦是子契之劫。
我努力扯了扯嘴角，只道丫的那柳樹真不愧是個老樹精，小驢仙對他萬分崇拜必然不是豬油蒙眼。
他說生既是死，死既是生。
他說唯有舍棄。
因果輪回，環環相扣。
算了，我不想將話說得冠冕堂皇，我不為贖罪而戰，我不為蒼生而死，我只為一人，只要他活著，我無懼於死千次百次，無懼於被封印在暗無天日的九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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