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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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我只覺心中狠狠一個抽痛,卻不知具體是個什麽滋味。倏然想到話本子中書生許給小姐的甜言蜜語,好像有一點點理解小姐們為之孤註一擲的心情了。

可我卻是早就做好了為他犧牲一切的準備,並不圖他甜言蜜語。

瞬息之間腦中有畫面閃現,卻是那夜我醉得神志不清,撲在他身上,涕泗橫流……

“可那夜夜半,你敲響我房門聲聲質問,每一聲都震在我心頭,將它震成了一汪水。我便知曉我錯了,最初我就不該將你留在仙洲,也不會叫你憑白受了這些欺負……”

其實也沒有多少欺負,我過得很開心,也很滿足。

“直到你問我那日為何偷親你,其實我也在想,是啊,為什麽呢。那時我只是知曉你在使壞,本想裝死嚇一嚇你,不成想你竟與我渡氣。我心頭受了重擊,張開眼,卻見你通紅著一張小臉,我沒好意思看你,只得凝神於你面上一顆小水珠,它卻“啪嗒”一聲砸落在我唇角。

我一晃子的失神,待神識漸漸歸於清明,你卻也已經跑遠了。”

我心窩裏泛起一捧子酸水,只心道:我不跑,我不跑成麽我,再等你給我按個輕薄上仙的名頭?拿雷劈我麽?

“那夜你將我撲倒,你溫軟的一啄,像極了小鹿柔軟的舌頭輕緩啜著我的心潭。就是那般輕緩卻在我心裏最形成了一道狂妄的水龍卷,浪翻潮湧間將我掀得萬物俱毀,天昏地暗……”

“我只道,我只道你是真心愛我,我只道,你的真心在我這兒,就如你說的那般,你之所圖僅我一人。卻不想,你哭得那般傷心,那一瞬間我的心就涼了……”

”你甚至,甚至都不願意多看我一眼,我便知曉,這怕又是你的計謀,只是我卻越界了。我不忍見你傷心,便只能哄著你入睡。那一夜卻成了我最難熬的一夜,我想,你圖吧圖吧,只要你心裏一日無人,我便總有一日會走進你心裏,還好,我有千千萬萬年等你。”

我輕撫他後背的動作滯了住,胸口卻很痛很痛,他是這般想麽?

“呵。”他自嘲一聲,“卻不想又是我想得太多太美,第二日你卻是連我的面都不願意見了,竟不惜眾目睽睽之下同青湘私奔而去……”

誒,沒有沒有啊。我只是,不知該如何面對你,所以才懦弱且沒用的逃跑。我只是很喜歡你。我知曉你歡喜玄機仙子。我知曉我如何也比不上玄機仙子。

“我在凡間呆茫了半日,那日風冷,徹骨的冷,我像一個被拋棄的孩子,從那天開始又一無所有了。”

我心竅猛一縮痛,埋首在他胸前,環緊手臂,用盡全身力氣緊抱他。卻覺不夠,卻覺欠他太多。

“月神宮的宮印我只給你下過,所以我便只能感受到你的心境。那時冷風已將我吹透,我卻心下驀然一揪,一股異樣寒冷由心竅而發再次貫徹全身。我趕到東海,心下已幻想過無數種結果,只想那棠玉若是真叫你魂飛煙滅了,倒也好,那我就去陪你,在我最愛你的時候陪著你。”

他的身子顫了顫,“可是你卻沒事,只失魂落魄的模樣,叫我心疼得厲害。我想,你應當是不想見我的,可我又如何能叫你一人,我站在你身側,內心飽受煎熬。”他竟笑了笑,“說來不怕你笑話,我雖活了萬餘年,可是戀慕人的經驗卻少,在人間那會只聽聞要送女孩子東西,而女孩又頗歡喜胭脂口脂一類小玩意,我便悄悄挑了個。那日我本想將那胭脂送你,本著叫你受驚,我很抱歉的名頭,卻不想在你房外,竟聽你同那小毛驢說你歡喜我。”

他又輕聲一笑,“我想,你背著我的面總歸不是說假的,那姻緣鏡總歸不是說假的。你或許,真有三兩分歡喜我?嗯?”

他最後一個升調的反問,叫我臉上瞬時滾燙。

三兩分?我以為三兩分很少,七八分倒合適。

他輕輕將我從他懷中剝出,小心翼翼地對上我的眼睛,眼神裏卻透著小心的慌張與幼鹿般的無措,“阿浮,你對我可有三兩分真心?”

阿浮。阿浮。阿浮。

不知為何,他今日這一聲阿浮,喚得無比動聽。我很受用。

我亦同樣小心地對上他的眼睛,只是視線卻被淚水映得有些模糊,他這般叫我心動,這般叫我心酸。

我努力穩了穩氣息,張口只問:“可是,你養著她的魂魄幾百年,不就是等她回來麽,你會用我的身體承載她的魂魄,我都已經準備好了。”

我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的。

他卻是有些迷茫一怔,怔罷,眸中水光漸退,清亮了些。

“你又胡說什麽呢?哪有旁人,承載誰的魂魄?”卻沒了半分醉意。

我道:“不就是那凡人麽,棠玉說你養了她魂魄幾百年,現在到了時候,她該回來了。你需要一具妖軀承載她的魂魄,我想我條件最好,我應該就是你需要的那具妖軀吧?”

他扯著我胳膊的手忽地一緊,咬牙問:“她何時所說?你可信?你為何沒同我說過?”

他這一扯叫我有些疼,我掙了掙,他倏地松開手去,我道:“幾日前在東海,不過她並未說我就是你需要的妖軀,這是我自己猜的,因為你身邊只有我一只妖。當時她只叫我放手,她說,你只有同那凡人在一起才會幸福。”

他鎖眉作一副沈思狀,“所以,你對我避而不見,是怕我搶你的身體?所以昨日你逃走了?”語氣卻有些蒼涼。

我頷了頷首,他可沒一句說錯。

他眸中盛著細碎的星光與破裂的希冀,峰回路轉茫然又問:“那你現在為何要回來?你又不怕了?”

我胸口猛地一墜,對上他的眼睛,真誠道:“怕。”緊接著又道:“但又不怕,反正天雷咵嚓一道我就灰飛煙滅了,也不痛。”

他的眼神明滅不定,扶著我雙臂的手卻在輕輕顫著。我見他嘴唇直哆嗦,每一次都認為他要說些什麽,可他卻都翕唇沈默。

我一咬牙,大義赴死道:“仙上,我願意為你死。”

呵,小樣,感動麽?心裏卻狠狠抽痛。

他淡淡扯了扯嘴角,“我不用得你為我死,永遠不用。”頓了頓,“你被那棠玉騙了,我並沒有養凡人魂魄幾百年,亦從來都沒有想著利用你。你……對我可曾有過真心?”

他清澈的目光靜靜將我望著,我只當他是傻子,我如此惜命的妖都願意為他去死了,他卻還在問我對他有沒有真心?

只是,我卻沒有一刻想過,那樣高不可攀的子契上仙竟會對我有這樣深厚且心酸的愛意。我亦從不曾想過我一舉一動竟會叫他心傷至此。

這個世上竟會有人這般待我,待我這個卑微、怯懦且黑暗的靈魂。

他的愛深沈且隱忍,厚重且純凈,澎湃激湧而來,我如何能受得了?

可我卻忍不住想要去擁抱他,將所有無處可逃的熱淚灑在他的肩頭,深深的沈沈的清晰的讓他感受到我的心跳,每一聲都是隱秘不發的愛意。從我見他的第一眼開始,抒發至今日此時,都是滿滿的盛不下的深情。

我跪坐起身來,展開雙臂將他寬厚的肩膀攬入懷中,這是我第一次從他的懷抱中感受到溫暖,想來他竟也不是塊天生的冷骨頭。

他好聽的聲音在我耳畔再次響起,“你可曾對我有過真心?”

有。有。全是真心。滿滿的真心。可是聲音卻梗在喉嚨裏吐不出來,我拼命點著頭,又想他也瞧不見,正急得額上冒汗,卻突被中庭劍戟相接之聲奪去耳朵。

餘光之中但見一道海浪白的人影闖入後院,打頭的女子一手持劍一手拎著言止小仙,怒氣沖天而來,“子契老兒,你丫給我出來。”

我心下一慌,急急松手退去,回首卻見那處當真熱鬧。

一眾月神宮小仙子披紅掛彩,滿面郁結,十分狼狽。而那土匪頭頭般的白桃卻是幹凈的纖塵不染,甚至面帶春風,頗顯威風。

我微有汗顏,餘光又見身側墨藍人影整袍起身,下意識裏將他一扯,他卻垂首沖我微微勾了勾唇角,前跨了步,謙和一揖,“仙子可是楊戩座下?”

但見白桃將那言止小仙隨手朝那白墻一甩,疾行至我身側將我拉起。

我正欲跟她解釋清楚子契仙君無辜,然她卻並沒有聽的意思,“子契上仙是個情種這一出鮮少有人知曉,凡人那樁事也算是個秘辛,但還請仙上自重,那凡人的命是命,我們傻狗的命也是命!可並不比誰低賤。”

我焦急扯了扯白桃袖角,貼在她耳側,小聲道:“白桃,你誤會了。”

她厲眸將我一瞪,又道:“我們傻狗重情,她愛你甘願為你去死,這事兒你聽聽也就罷,可莫要當真,莫要真行那等喪盡天良的事兒,給你子契上仙留點體面吧。”

我沖子契仙君歉然一笑,又將白桃袍角連扯了五六下,她這才稍側首,與我道:“傻狗,今兒出我知道你是如何想的,但我無論如何也不支持你這麽做,今兒個這命,你送不出去。”

我跺腳,“哎呀,是我被那……”

她一把掰過我的頭,“行了,你甭替他解釋!”

我連連跺腳,“白桃,我被那棠玉公主騙了!”

待我顛三倒四磕磕絆絆將這事兒說清,白桃卻仍面帶狐疑,我無比誠摯地頷了頷首,她這才偏過頭去看子契仙君。

倏然見她手臂一擡,劍光一指,我心下一滯,麻溜調個個兒擋在子契身前,她道:“子契老兒,我家傻狗向著你所以才會替你遮攔,你可對我保證,你當真從未動過傷害她的心思?”

我連連搖頭,又轉過頭去看子契,卻見他滿面舒展,光風霽月。

逆著日頭,全身籠了層仙輝,怎麽看,怎麽招人稀罕。

“我待阿浮自然是有十萬分的真心。”他斂眸望我,漆黑的眼眸閃著星光,我亦心中歡喜,卻突見他面色一滯,痛苦之色盡顯,霎時花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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