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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母)父輩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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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母)父輩 03

喬軼珠小時候看城南舊事,覺得林英子和自己有點像,他們媽媽的肚子都像氣球,只不過英子媽媽的肚子是鼓起來的氣球,而自己媽媽的肚子是吹不起來的氣球。長大了的軼珠明白,那是媽媽一直在流產,因為懷不上男孩而人流,又因為人流,再也保不住孩子。小時候的軼珠可不懂,她覺得博學多才的爸爸肯定知道是為什麽,但她不敢去問,因為爸爸總是否定她,不讓她踢足球,不讓她和鄰居家的小孩玩,也從不誇獎她的畫。但是沒關系,媽媽說爸爸是偉大的人,能寫出非常好的小說,媽媽不僅操勞著家務,還和朋友一起負責理財,把原來的錢變得越來越多,媽媽那麽厲害,媽媽說的都是對的。

軼珠的膽子很小,有一天,她聽到家裏的座機響了,媽媽在做飯,爸爸在書房工作。她連電話的聲音都害怕,小心翼翼湊過去,發出叮、叮、叮聲響的東西,在她眼裏和炸彈沒什麽區別,她看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八歲的軼珠,還不能克服這種恐懼,跑到廚房裏抱住了媽媽的腿,把眼淚都蹭到了媽媽的圍裙上。

媽媽蹲下來,摸摸她的頭:“軼珠,怎麽了?”

她哭得話都說不出,用玻璃珠一樣的大眼睛看著媽媽,又看看客廳。媽媽摘掉圍裙,洗了洗手,走到客廳裏。媽媽總是要這樣,因為爸爸討厭油汙的氣息。媽媽看見電話,現在已經不響了。“是有電話嗎,軼珠?”

她點了點頭。

“軼珠害怕電話,就不要勉強去接了,沒關系的來找媽媽就行啦。”媽媽跪在沙發上,一邊說著,一邊回撥電話。

這時候的她們都沒有意識到,這是改變她們命運的一通電話。一個十二歲的混血兒,名字是karina,在電話亭裏用英語和不知道哪裏學來的蹩腳中文,告訴她們她的生世。她那一半華人血統,是爸爸的。

當天晚上,媽媽和爸爸吵了一架,爸爸打了媽媽,媽媽摔倒在地上,血從她的下面流了出來,她又流產了。軼珠躲在自己的房間裏,從門縫往外看,她想救媽媽,身體卻動也不敢動,只有眼淚從臉上滑下去。

軼珠覺得那個瘋狂的男人,不再配做自己的爸爸,可是爸爸還是爸爸。和媽媽一起理財的良華阿姨勸她離婚,她搖了搖頭,我想再給他一次機會。

媽媽不止給了一次機會。第二次,第三次,無數次。爸爸打了媽媽無數次,媽媽又給了他無數次機會。高中的時候軼珠躲在房間裏,把背靠在門上,偷聽良華阿姨和媽媽講話,她聽見媽媽的聲音說:“我還是忘不了啊,第一次見面,他和我一起坐公車,他轉過頭來,陽光打在他的臉上,問我熱不熱,要不要喝點冰的。”

良華阿姨說,媽媽太善良了。因為善良,她原諒了爸爸;也因為善良,她不計前嫌,原諒了當年想要騙她錢的,混混良華和她弟弟,還給了她和弟弟工作,說他們這麽會管錢,應該幹點大事;她還因為善良,把那個混血兒也當做女兒看待。

軼珠是內向又敏感的孩子,但她不夠善良。她一不能原諒爸爸,二不能原諒karina直到初中畢業她都覺得她討厭她。那個女生,是她家庭不幸的源頭,如果媽媽沒有接那個電話,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不,不是媽媽的錯,如果自己足夠勇敢,如果自己拿起了聽筒,一切就都不會發生。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流淚,因為是生理期,月經像河流一樣淌出來,她全身留了太多的水,感覺身體幹癟起來,逐漸變成沒有生命的幹/屍。

她討厭karina,良華阿姨也討厭karina,她說那個混血的雜種,肯定和她媽媽一樣,是個婊/子。媽媽說討厭也沒關系,但是不要用這麽難聽的話說她,不是她的錯,不是她想作為私生子出生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其實有家庭,她只是想找爸爸。

軼珠不管karina想不想找爸爸,她每周至少有一天,一般是周末,會去打電話和大洋彼岸的karina互罵。她覺得這個女生也太笨了,中文不會說還情有可原,說話東一句西一句,上一秒說你真討厭,下一秒就問她有沒有吃過可麗餅。長長的電話線,無法跨越的太平洋,把等待接通的時間拉得很長,軼珠焦急地想要反駁她,指甲扣得都疼了。她們性格太不一樣,似乎唯一的共同點,是都很喜歡媽媽。軼珠想,明明是我媽媽,你怎麽可以叫媽媽,你沒有媽媽嗎?karina還要裝可憐,有的,可是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

軼珠本想早早和她結束這段關系,把她拋在一邊,沒想到從八歲到十五歲,七年好像一瞬間就過去了,但也足夠久了,久到笨的不行的karina都能流利地說出中文,久到從打電話變成撥號上網發郵件,久到軼珠能夠不用思考就計算出杭州到舊金山的時差,久到karina說我來中國玩吧,軼珠竟然覺得有些高興。

此時媽媽已經逐漸老去,身體一年不如一年,已經不再流產,因為她不能再懷孕了。爸爸的脾氣變得很奇怪,雖然他一直很奇怪,他似乎不能再寫書了,或者說,他寫不出來了。寫不出書,似乎應該變得憤懣憂郁,而他變得開朗柔和起來,開始在桐廬的家裏宴請各種賓客,還收了個幹兒子。媽媽管不了他,她只要一提,爸爸就會變成原來的樣子,他現在看到媽媽衰老的樣子,似乎於心不忍,開始對軼珠出手。軼珠這時候就會跑到家外,和karina吵架,karina給她傳了半天金門大橋的照片,夕陽的餘光灑在紅色的橋上,她心裏好像也被陽光籠罩了。

至於那些賓客和那個幹兒子,軼珠討厭陌生人,他們總是先誇讚她的外貌,然後想看她的畫,看到了之後,說一些低俗又很沒品位的評價。幹兒子是其中最討厭的,長得像頭豬不說,還整天給爸爸拍馬屁,背地裏跟她說,妹妹好漂亮,真適合做我老婆。她白他一眼,用帶跟的鞋踩他的腳。

其中只有一個人不算討厭,他是和爸爸交好的,某個軍區部長帶過來的新兵,出身不好,只是個跑腿的,和媽媽一樣姓徐,叫徐為洵,大她三歲,從不恭維她的長相,軼珠給他剝橙子,他還不要,看到她的畫,雖然想法也不特別,但總是能說出些很專業的見解。這也很好了,沒什麽人懂軼珠的畫,

就連karina也不懂軼珠的畫。她找準時機,在爸爸美名其曰去外地采風的時候,來到了家裏。良華阿姨帶著她參觀,媽媽身體欠佳,阿姨接替了媽媽的工作,當著家裏的總管。公司的法人代表是爸爸,管事的卻是女人們。

karina活潑開朗,一驚一乍,看到她們家的中式庭院,哇了好幾聲,說了好幾次eous。

軼珠不以為然說:“不是跟你在郵件裏描述了好幾次。”

karina做出星星眼:“親眼見到完全不一樣啊!超級美!軼珠,一定要來美國玩一次!親眼看看金門大橋!”

爸爸回來之後,karina租了附近的房子,反正他不知道自己的女兒長什麽樣,就當做是軼珠的朋友,天天來玩。

軼珠看她游手好閑,問她:“你不上學嗎?”

karina玩著媽媽給她的佛珠:“我太笨了,考不上大學,但是我以後一定要找個聰明的老公,”說到這裏,她有些羞澀似的笑了笑,“我要生個聰明的小孩,考上常青藤!”軼珠不知道什麽常青藤,karina說就是美國最好的大學聯盟。

軼珠說:“那我的孩子要上北大。”

“你要和那個當兵的生嗎?”karina留著日劇裏的短頭發,對著她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她們倆都有尖尖的虎牙。

“神經病啊你!”軼珠用手去打她,karina也不躲,還是笑嘻嘻的,說什麽軼珠的力氣真小,跟小貓撓癢癢一樣。軼珠聽了更生氣了,更加用力地打她,她還是很開朗地笑著。

後來軼珠才知道,原來那天karina害羞地笑,還拿她和徐為洵打趣,是因為有了交往的人。那是爸爸的賓客中的一位,在爸爸嘴裏是年紀輕輕事業有為,三十歲不到,自己創辦的企業就很有起色,估計再幹五六年,上市也是指日可待。可是在爸爸眼裏的年輕,和她們眼中完全不同。軼珠對這個男人有印象,在一群肥豬裏,算是年輕帥氣的,但還是油腔滑調,對自己的畫作評價,投機取巧,一點都不真誠。

媽媽這時候已經開始臥床休息,加劇衰老的身體,讓軼珠都不敢看她。她有時候摸著媽媽的手,看著結婚戒指給她烙下的深深的印子,把它拔下來的沖動,前所未有地強烈。感覺到她的動作,媽媽對她溫柔地笑笑,搖了搖頭。

karina和媽媽講自己的戀情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她很少反對小輩們自己的想法,軼珠想走藝考學畫畫,爸爸覺得浪費錢不願意,她也不願意低頭去求爸爸答應,還是媽媽堅持從床上走下來,替軼珠求情的。這次karina的事,她卻搖了頭,但也沒有其他的表示。karina是很倔強很勇敢的人,軼珠八歲就知道。媽媽也知道,她突然在一個晴朗的天氣,強撐起身子抓住karina的手,對她說:“你千萬要小心。”

karina說:“好,我一定會的。”

這段感情比他們想的都要長久,已經快四過去,1999年即將來臨,再過一年,就是大家翹首以盼的千禧年,他們之間似乎還是甜如蜜。那個男人待karina很好,給了她很多錢,在她今年生日的時候求了婚,辦了個盛大的訂婚宴。他說,再等幾年,等公司效益更好了,我一定會娶你的。

在媽媽和軼珠的鼓勵下,karina努力學習考了sat,進了服裝學院學習,開始頻繁地往返兩國之間。

媽媽說:“rina,早點和他結婚,在美國定居吧。”

karina這時候就會露出被幸福的泡泡填滿的表情,摸索著自己的訂婚戒指,開始幻想著婚紗的樣子,又擔憂自己最近好像胖了許多,不像她先生和軼珠,吃什麽都不長體重。

軼珠說:“你小孩能遺傳你老公的基因不就好了。”

“對啊,不過萬一是個男的呢,那不是沒用了”

“哎呀那就是瘦長鬼影了。”

“你小孩才是鬼呢。”karina很不服氣地反駁道。

軼珠閉上眼哼了一聲,再睜開眼,就看到徐為洵走過來,他在今年特大洪水劫難的時候立了大功,軍銜上升了不少,從跑腿的,變成部長要特地介紹的人。一看到他,軼珠一下子就站起來,臉騰地紅了。

“你怎麽來了。”

“在部隊吃到了特別好吃的香苞,我想起來你喜歡吃這個,就拿了兩個。”他有些緊張地笑了,鼻尖上的痣,因為笑容更加顯眼了。他擡起手來,軼珠就看見兩個黃澄澄的柚子。

軼珠也笑了笑,開心地接了過去。爸爸也許是老了,愛上了釣魚,也不怎麽打人了,也許會同意她和徐為洵在一起。媽媽身體似乎也好了很多,良華阿姨把他們家企業搞得紅紅火火,karina也結婚在望,大家的生活似乎都在好好向前走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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