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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壞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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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壞小子

徐喬睿把手放到指紋鎖上的時候,聽到了男人說話的聲音。媽媽和男人一起,就會讓他想起那個月夜,他的胃開始抽搐。他回憶起齊駿惠的臉,極力控制自己不要把手指伸進喉嚨。他的思想反應敏捷,身體卻很遲鈍,總是軀體化到了痛苦的程度,才會反應給大腦。他把惡心的反應咽下去,閉上了眼,慢慢把門給打開。

“鬼子好久不見。”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傳過來,徐喬睿睜開眼,喬英呈剃了鬢角,染了亮銀色頭發,像賽車手一樣,背對著他坐在沙發上,轉過頭來,舉著手朝他揮了揮。

徐喬睿白他一眼,在門廳換鞋。

“你美國口音越來越重了。”他走到廚房,把齊母送的羊肉和土豆放到冰箱裏。“伯母給了羊肉和洋山芋。”

“哇那太好了,小喬少爺明天給你做紅燒羊肉吃,我聽說美國都不吃羊肉。”喬英呈回給她一個眉毛眼睛都彎起來的笑容,什麽都沒說。護工應該是今天才見到喬英呈,語氣就親切地好像和親兒子聊天一樣。媽媽很安靜地坐在旁邊,勾著毛線。徐喬睿本以為媽媽看到喬英呈可能會應激,但她似乎沒有什麽反應,或許是提前知道,又或許已經反應過了。他走到媽媽旁邊坐下,輕聲說了謝謝,從她手裏把毛線接過來,繼續織著,他想在六月份送別人圍巾,還是太幽默,況且現在手藝也太差,等到冬天吧,這次一定不會再走丟了。媽媽呆坐了一下,手裏沒事幹,就把林克招了過來。

“holy…”喬英呈看到貓,騰的一下站了起來,咬了咬嘴唇,似乎是想把臟話咽下去。接著又站定了,大眼瞪大眼,和林克對視著。

“看什麽,他不會咬你的。”徐喬睿邊勾著毛線邊跟他說。

“貓都長得一模一樣嗎?”喬英呈做出思考的樣子,摸了摸下巴。

“沒有啊,林克長得和其他小貓很不一樣呢,小喬少爺不太認識貓吧。”媽媽可能是感到了喬英呈的害怕,把林克遞給了護工,護工說了句該給小貓鏟貓砂了,帶著林克去它的房間去了。

“可能吧。”喬英呈看著護工離去,有點意味深長地說。

“兄弟倆當然長得像。”徐喬睿脫口而出,他知道喬英呈在說什麽,他感覺到媽媽在旁邊抖了一下,抿了抿嘴。

“所以,你怎麽來杭州了,不應該直接去北京嗎?”

“grandpa叫我們去慶祝他的七十大壽,對吧小姨?”

媽媽擡起頭來,看了看喬英呈,又轉頭對著徐喬睿,用她和他一樣的大眼睛看著他,“26號去桐廬待三天。”

徐喬睿點點頭,接著就沒人說話了。他們是有血緣關系的一家人,此刻卻沒人說出一句話,也沒有人想要打破這個局面,徐喬睿專心織毛衣,喬英呈看著手機,連耳機也不戴,不知道在和誰聊天,媽媽抱著手臂,眼神飄忽,既不看自己的兒子,也不看自己的外甥。徐喬睿想,他們真是沒有維系關系的能力。

放在沙發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徐喬睿拿起來喬英呈問他,怎麽突然有興致織毛衣,伯母又是哪個?

給綾波麗的

:哦哦

:不是失聯了

:找到了?

應該吧

:屬於你的蒙娜麗莎早已遇見[感動]

你要住我家嗎

:[可憐]無家可歸

我們面對面坐著

也要用手機聊天嗎

:你媽媽在呢

:去外面?

客廳陽臺

徐喬睿擡起頭來,和喬英呈對視。喬英呈給他一個wink,轉向媽媽說:“小姨,我們去陽臺抽煙。”媽媽已經有些渾濁的眼睛清明了一下,像沒有上機油的玩偶一樣,緩緩地看向喬英呈,仿佛很猶豫一樣,點了點頭。

天氣是常見的陰天,總是一副好像要下雨的樣子,讓人心中不定。徐喬睿把陽臺門關上,往下看,那條花壇旁邊小小的路,剛剛他和齊駿惠走過,仍舊有調皮的孩子,在那裏玩耍,因為沒有人攙扶,摔在地上,爆發出哭聲。

喬英呈叼著煙看了一眼,沒什麽表情。他的臉,是徐喬睿所有認識的人裏,不做表情的時候,看起來最不耐煩的。不耐煩的喬英呈遞了根煙給他。

“抽你的二手煙就夠了。”徐喬睿一手擋住。

“你不抽煙啊。”

“嗯。”

“好吧,鬼子喝酒燙頭打洞,但還是愛健康的好男孩。”他呼出的煙飄到空氣裏,把陰沈的天變得更模糊。

徐喬睿已經知道,對付喬英呈的方法是,不要接他的話。“你現在在工作嗎?”

“我爸說是到北京之後,給他公司做做法律顧問,掛個名,已經簽了合同了。畢竟我又沒有法律學位,民法典我也一個字沒看過。然後上網課唄。”

徐喬睿這才想起來喬英呈和齊駿惠一樣,是學法律的,不過美國沒有法本,必須得考研究生。“碩士還是在penn嗎?”

“我媽死的有點晚啊,想申斯坦福也來不及了,”徐喬睿看他一眼,喬英呈就像剛才說了,“中午吃了賽百味”一樣平靜,“你五月回北京答辯?”

“對,研究生我就不在北大了,考了浙大。”

“怎麽降級了啊,考不上嗎?傷仲永啊。”

“回浙江是因為我媽,你不也一樣。而且學科一樣都是A+。”徐喬睿也靠到陽臺上,風吹過來,有點長的劉海蓋住了眼睛,“顧影也差不多要回來了,他應該會去研究院工作。”

“我知道,”喬英呈把煙掐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還是他教我抽煙的。”

“你自己去偷了他的煙吧。”

喬英呈單手撐著臉,靠在陽臺上,懶洋洋的笑了笑,銀色的頭發,把他顯得像透明人:“猜錯了。”

徐喬睿目測,喬英呈應該快要一米九,看上去卻沒有齊駿惠健壯,雖然不比徐喬睿像個玻璃人,但比起去年他在ig上po的照片,明顯消瘦了一些,穿著有設計的衣服,完全是被骨架撐起來的,因為是all black,看起來有點像一條人。難道病態也是他們家的天賦?

“哎盯著我幹什麽,我知道我很帥,但是我不搞骨科。”

“想看帥哥,我幹嘛不照鏡子。”

喬英呈吐吐舌頭:“你沒見過grandpa吧。”

“沒有,他人怎樣?”

“神秘人,我也就見過…四次吧。聽我媽說,great-grandfather,這個中文怎麽說?”

“曾祖父。”

“哦,曾祖父,就跟餘華那個小說,活著裏的男主角一樣,名字我忘了,是落魄地主,有點文化,後來趕上新中國第一批創業,賺了點錢。grandpa和我nana,哦我nana是小三,那時候已經和你的…呃外婆?結婚了。他那時候去美國留學就認識了nana,然後生了我媽,沒多久就回國了。當然是他一個人回去的,他還是公派留學生,我小時候他自己當輝煌事跡講的。他現在是大作家,你肯定聽過他的名字,喬鋒秋,筆名是風流。確實風流啊。”

徐喬睿回憶了一下,風流,他確實看過,風格嚴肅中透露著幽默,他不討厭。

“我在美國的時候,就看過他寫的小說,英文版的,我媽覺得難看,我覺得寫的還行文筆老練,邏輯清晰。

我上次見到他是在初中,14年的時候,所以他就是…62歲?他生日啥時候來著?那估計變化不大。不過也有人說邁入七十歲,人就完全不一樣了,我不想活那麽久,老年癡呆太惡心了。四十歲就死你覺得怎麽樣?”

“太晚了,三十歲吧。”

“好,我會給你收屍的。”喬英呈大概站得累了,很瀟灑地挪後一步,想靠到洗衣臺上,結果算錯了距離,耍帥變成了踉蹌,手機從兜裏掉出來,啪嗒摔在地上。徐喬睿幫他撿起來,喬英呈應該是沒有套手機殼的習慣,鏡頭像上過戰場,碎得亂七八糟,看著很可憐。

“平地摔啊你,”徐喬睿把手機正過來,想著看看還能不能開機,“怎麽還在用12?”

“備用機,”喬英呈很快就正了身子,把手機奪過去,繼續靠在陽臺上,看著樓下。他沒檢查手機,直接揣進兜裏,停頓一會繼續說,“grandpa說話文鄒鄒的,那時候頭發和胡子已經全是白色了,我媽說他就像santa,哎也不知道為什麽,我媽一邊說他的書難看,一邊好像又很崇拜他,我怎麽從小就在handle口嫌體正直的人?總之我媽十二歲自己打電話,後來又撥號上網,發郵件給grandpa和你媽媽,你媽媽才八歲吧?二十歲一個人跑到北京,做了我爸的小三,嗯我爸就是個呃…play the market,不過比較聰明,現在弄的挺幹凈,我看過報表。我媽呢,臨死還要說,我要死在杭州,她超愛啊。”

徐喬睿看著樓下打羽毛球的初中生,想起來,這個老頭當初找齊佳麗,來跟他談判。“我的生活費,是他以貸款的形式給我的。”

“那個男生技術好差啊,”喬英呈也在分心看他們打球,“是grandpa能做出來的事。當年我來中國,也是他給我的你媽媽的電話。”

喬英呈看上去很專註於比賽的樣子,長長的手臂沿著陽臺垂下去:“不過呢,這個你哥也不知道,我初中來杭州找grandpa的時候見過你們。”

徐喬睿有些驚訝,轉頭看向喬英呈,他現在吃著根棒棒糖,躲在陰影裏,銀發顯得不那麽耀眼,腮幫子鼓起來,讓他看起來就像高中的時候。

“他說讓我見見我的兄弟,就開了輛車到你們家,那時候你們還住那個別墅。那天是星期一 ,特別早,我困的想死,看見你和你哥穿著校服走出來,其實我就註意到你哥了,畢竟那時候你還很矮,他穿你們高中那個墨綠色校服,slim,不算很帥吧,但是直覺很恐怖,一下子就看到我們的車了。因為是雙面鏡,他應該看不到我,卻像有透視眼一樣盯著我,我那時候就想,他的眼神好漂亮。”

徐喬睿看著喬英呈,他依舊沒什麽表情,眼睛有些瞇起來,此時已經不知道是在看哪裏。徐喬睿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些什麽。

“哎,下面有個人怎麽在看我們。”喬英呈好像突然看到什麽,撐著身體往下看。徐喬睿探過頭去,往下看,竟然是齊駿惠站在那,看樣子是去倒垃圾,十幾樓看下去,就是小小一點,有點可愛,看到他探出頭,用力地揮了揮手。“哇還揮手呢!”喬英呈看了徐喬睿一樣,眼神有些怪異,狎昵地攬過他的肩膀,很誇張地大喊起來,“哎,你好!你—是—誰—啊—”

齊駿惠突然停止了揮手的動作,沒再往上看,很快地走掉了,消失在徐喬睿的視線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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