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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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犧牲
五月最後一個星期四，徐喬睿去學校拍了畢業照，拍之前，他把長長的頭發剪了，看著散落的頭發，像汙漬一樣掉在地上，他晃了晃頭，感覺輕松了不少。他跟班級裏的人並不太熟絡，但之後再來學校，估計就是自己來拿檔案了，於是同學們都來和自己道別。這些戴著厚厚的眼鏡年輕人們，有著同齡人中出類拔萃的智慧，看著他們疲憊的臉，想著自己疲憊的臉，看著他們離去之時，駝起來的背，想著自己彎曲的脊柱，那些犧牲的精力與健康，變成今天這些佼佼者們，被寫在獎學金申請書上，寫在競賽獎狀上，寫在專利證書上的名字，那明天又會變成什麽呢？是會讓人驕傲？還是令人蒙羞？
在校門口拍完畢業照，徐喬睿準備回教室拿了東西就走，剛走到樓梯口就被攔了下來，他擡頭一看，是齊駿惠。徐喬睿看著他的臉，無法克制的想到哭泣的媽媽，齊駿惠原本的臉都變得的扭曲，真摯的眼神像利劍一樣刺過來。他根本無法直視他，喉嚨裏好像憋了一口氣，只得把頭低了下來。
“學長好久沒看到你了，是怎麽了嗎？”
“家裏有事。”徐喬睿繼續低著頭，看不見齊駿惠的表情。
“這樣啊…嗯那提前祝學長大學快樂吧。”
提到大學，徐喬睿感覺更難受了，媽媽還沒有同意他去北京，一提這個話題，只會引來更多東西的碎裂，他的胸膛傳來異樣的跳動，身體不自覺地顫抖起來，因為天氣逐漸熱了起來，沒了厚衣服，細微的動作都變得明顯。
“學長？沒事吧？”齊駿惠把手伸過來，看上去是想扶一下徐喬睿。他退後一步，搖了搖頭，“我要回去了。”說完，準備上樓，但是在邁上臺階的那一刻，突然，心裏一陣絞痛，他停下步子，轉過身，齊駿惠果然還沒走，站在那裏註視著他。徐喬睿嘆了口氣，對他說：“再見，還有…早安、午安、晚安。”然後連回應也不敢聽，轉身快步離開了。
他回到教室，很快地收拾了一下，從另一邊樓梯下去，低著頭走出了學校。學校到家裏其實不近，但他現在不是很想呆在那座房子裏，所以只是走著，慢慢放慢了步子，呼吸也變得順暢了不少。雖然還是五月，杭州已經有些熱了，剛下過雨，空氣中有一股泥土的味道。
徐喬睿突然註意到，街邊有一家穿孔店，無論是媽媽還是繼父都反對他們打耳洞或者紋身，不過他在夜晚，有看到過顧影耳垂上的小點，一閃一閃發著光。他站著看了一會兒，走了進去。裏面的穿孔師穿著工字背心，她的手臂上有大片的紋身，留著狼尾，他想他以後也要剪這個發型。她看到他進來，問他想幹什麽。
“一次能打幾個耳洞？”
“想打幾個就幾個，但會很痛。”
徐喬睿點了點頭：“我知道”
“沒想好還是不要打。”
徐喬睿思考了一下說：“想好了，耳垂左右各打一個吧，”
穿孔師笑了笑：“不是這個想好。”
“我知道，”然後，他又指了指左耳朵上面，“這裏，能打嗎？”
“耳骨釘嗎，可以的，你要手穿還是槍打。”
“有什麽區別嗎？”
“手穿貴一點，但不容易感染。”
“哦，那就手穿吧。”
穿孔師讓徐喬睿坐下，在他的耳朵上點了點，問他位置行不行。他看也沒看，直接說都可以。她開始往耳垂上面抹酒精，涼涼的，又用夾子夾住，讓他想起小時候做皮試，看見針紮入皮膚，他會有一種莫名的滿足感。不過手穿針紮進耳朵沒有做皮下註射那麽疼，耳骨釘比耳垂更不疼，這讓他有些失望。一分鐘不到，穿孔師就告訴他好了，拿鏡子給他看看，閃閃的幾顆鉆鑲在耳朵上，真漂亮，他覺得耳朵還有點空，以後有空得再打幾個。
正在穿孔師告訴他如何清潔的時候，一個長發女生走了進來：“哎呀有客人。”
“對呀，”穿孔師走過去，用手攬了一下那個女生，在她的嘴唇上啄了一下，轉頭繼續對徐喬睿說，“記得千萬不要自己換釘，洗頭的時候註意點，可以塗點百多邦。”
徐喬睿走出店外，風吹到他新的貫穿傷口，有點熱熱的，彌漫到心裏，他的心也有點熱熱的。他走得有些累了，到星巴克裏買了水果茶喝，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看著窗外的樟樹，想到學校裏的香樟。學校，想到這個詞，他就有種無法下咽的悲痛。他現在很想知道一個答案。這個答案的求解方式非常簡單，只需要找到那人然後再問一句話就可以，但是一旦想到那個場景，他見過千萬遍的那個場景，想象那個羞澀的、吞吞吐吐的，大方的、有勇氣的人變成他自己，他就感到萬分的恐懼，他不是純粹的害怕，而是夾雜著別扭的興奮，這種感覺讓他全身發抖，身上一陣惡寒。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恐懼了，上次是在小學，幾個包括他在內，仰慕科學老師的小孩，湊在一起，跟老師說老師我們愛你，上上次是在幼兒園，母親節的時候，媽媽們來到了校園，他的媽媽沒有來，來的是媽媽常去的精神病院的一個熟識的護士阿姨，老師讓每個小朋友對媽媽說我愛你；在他說出愛那個字的時候，他感覺時空都扭曲了，護士阿姨不再是護士阿姨，老師也不是老師，他們變成了無情剝奪他少得可憐的愛意的機器。他害怕看到人們接收到他費勁心思表達的感情之後，那張驚喜的臉，除了驚喜，什麽都沒有。愛是那麽沈重，喜歡…那樣的喜歡，也是一樣的，明明不該就那麽說出來，怎麽可以只用那一點點喜悅來接受？如果不能得到篤定的、對等的回答，又為什麽要問出口？
他無處宣洩，於是只能把他的想法大致和喬英呈說了，對面停頓了好一會兒，他都要以為是美國網延遲了，才等到回覆。
喬英呈：你真是膽小鬼
徐喬睿剛想說些什麽，就看到喬英呈又發了一條，但是他立馬撤回了，快到徐喬睿都沒看清，他問他撤回了什麽，喬英呈沒有回答，只是說第二天有很多手續要辦，先睡了。
許多年後他們都成了圓滑大人，曾經幼稚的掩飾，都已經成了那些頗有棱角卻可貴的真誠的犧牲品，很會虛與委蛇的成年人喬英呈，在結束忙碌的工作之後，一邊喝著苦的像中藥的咖啡，一邊對他說：“當年我撤回的是，我也是膽小鬼。”
徐喬睿繼續在路上走著。前面是一個十字路口，斑馬線盡頭是紅燈，他停了下來。一輛車從左面轉出來，右轉不用看紅綠燈，這沒問題。問題是，一只小黃狗突然從路邊沖了出來，它可能生病了，或者只是老了，沒有躲避，司機再掉頭也已經失去了時機，一陣亂響就一下子撞在了一起，紅色的血白色的骨頭，從小狗的身體裏露出來，它變成了一灘血肉。徐喬睿塵封的記憶，被小狗的犧牲喚醒了。遇到過度勞累而悲傷的事，身體就會幫他忘記。這是他自己從小建立的保護機制。在這一刻，看到這只被撞死的小狗的這一刻，這個保護機制崩塌了。他想起來小時候陪他一起在巷子的角落裏一起吃東西的小狗，他的小狗，也是黃色的，叫小黃的小狗，長的一點也不漂亮，毛又亂又醜，嘴很饞，別的阿孃給他的包子，就那一個還要搶走。可是他看到它亮晶晶的黑眼睛，聽到它嗚嗚的叫聲，又覺得它可憐，看了看手裏的包子，掰成了兩半，想了想，給它更大的那一塊。他遇見它是在冬天，冷的時候，小黃跳到他的懷裏，熱乎乎的，那個時候他還穿很劣質的棉服，它臟兮兮的毛落在他身上，就像落在臟兮兮的黑色塑料袋上，兩個臟兮兮的小東西就這樣抱在一起取暖。後來他再去巷尾，卻好幾天沒看見它，他問茶館老板有沒有看見小黃，老板輕描淡寫地告訴他，那狗跑到店裏沖著客人亂叫，就把它打死了。
“那肉留著可惜，我老婆拿它做了菜，你不是也吃了嗎？”
小小的徐喬睿想起吳姨前兩天遞給他的紅燒肉，又想起小黃涼涼的眼睛，胃裏一陣痙攣，跑到外面吐了。
他那個時候是膽小鬼，不敢和媽媽說出來要養它，沒給小黃吃過什麽好的，看著小黃蹦跳的樣子，心裏想這是他的狗，小黃湊過來，他卻把它踢開了。漸漸長大的他還是膽小鬼，他沒能留住那個逼仄的小房子，留住那些沾了油的卡牌和拼圖，裏面的他養的蝌蚪和壁虎，他至今也不知道，會在怎樣一個冰冷的夜晚被凍死；他也沒留住媽媽，他對媽媽說，他恨她；然後他又沒留住顧影，他都沒有當面叫過他一聲哥哥。他就是這麽傲慢，就是這麽不願意低下頭來，就是這麽不想說出對他們的愛。為什麽不願意承認想要他們的陪伴？為什麽不願意承認離不開他們？為什麽不願意說出那個字？
因為總是在害怕失去，害怕得不到回應，所以欺騙自己，欺騙自己怎麽會產生這樣的感情，所以幹脆不說；因為不說，所以失去的更多了。他留不住任何東西，他留不住小黃，留不住卡片和壁虎，留不住媽媽，留不住喬英呈和顧影。現在也留不住齊駿惠。
他失魂落魄，拖著步子走在路上，還有路人問他要不要幫忙的，他拒絕了。回到家裏，晚霞都已經滿天。沙發上，媽媽像人偶一樣正襟危坐，她看著電視，盡管裏面什麽都沒放，用淡淡的聲音說：“你去北京吧。”
徐喬睿楞了一下，很用力地點了點頭，他心裏一陣刺痛，五味雜陳，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傷心，眼淚就先流了下來。媽媽看到他的眼淚，又開始顫抖，他知道這是媽媽生氣的前兆，不管不顧地撲過去，抱住了媽媽，不讓她發作。“媽媽，我愛你。”媽媽聽到他這句，抽噎一聲，也開始大聲哭了起來，緊緊抱住自己的兒子。
一直到大三，徐喬睿才知道他的愛給錯了人，媽媽的寬容不是她良心發現。在北京住了快兩年多都沒見到過顧影後，他偶然從醫學院同學的導師那邊得知，原來顧影當年突然選擇去劍橋，讀基礎醫學了。聽到這個消息，他感到無法克制的惡心，跑到廁所吐了出來。他無力地躺在地上，看著刺眼的頂燈，發出冷冷的光。顧影不知為了什麽拋棄臨床，遠赴英國，卻陰差陽錯的，跟為了讓媽媽得到更好治療，遠赴大陸另一端，去UPenn讀書的喬英呈，離得更近了。他心中突然冒出一個想法，掩面笑了笑，覺得自己真麽想可真夠惡心的。
這可真是完美的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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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校門口拍完畢業照，徐喬睿準備回教室拿了東西就走，剛走到樓梯口就被攔了下來，他擡頭一看，是齊駿惠。徐喬睿看著他的臉，無法克制的想到哭泣的媽媽，齊駿惠原本的臉都變得的扭曲，真摯的眼神像利劍一樣刺過來。他根本無法直視他，喉嚨裏好像憋了一口氣，只得把頭低了下來。
“學長好久沒看到你了，是怎麽了嗎？”
“家裏有事。”徐喬睿繼續低著頭，看不見齊駿惠的表情。
“這樣啊…嗯那提前祝學長大學快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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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沒事吧？”齊駿惠把手伸過來，看上去是想扶一下徐喬睿。他退後一步，搖了搖頭，“我要回去了。”說完，準備上樓，但是在邁上臺階的那一刻，突然，心裏一陣絞痛，他停下步子，轉過身，齊駿惠果然還沒走，站在那裏註視著他。徐喬睿嘆了口氣，對他說：“再見，還有…早安、午安、晚安。”然後連回應也不敢聽，轉身快步離開了。
他回到教室，很快地收拾了一下，從另一邊樓梯下去，低著頭走出了學校。學校到家裏其實不近，但他現在不是很想呆在那座房子裏，所以只是走著，慢慢放慢了步子，呼吸也變得順暢了不少。雖然還是五月，杭州已經有些熱了，剛下過雨，空氣中有一股泥土的味道。
徐喬睿突然註意到，街邊有一家穿孔店，無論是媽媽還是繼父都反對他們打耳洞或者紋身，不過他在夜晚，有看到過顧影耳垂上的小點，一閃一閃發著光。他站著看了一會兒，走了進去。裏面的穿孔師穿著工字背心，她的手臂上有大片的紋身，留著狼尾，他想他以後也要剪這個發型。她看到他進來，問他想幹什麽。
“一次能打幾個耳洞？”
“想打幾個就幾個，但會很痛。”
徐喬睿點了點頭：“我知道”
“沒想好還是不要打。”
徐喬睿思考了一下說：“想好了，耳垂左右各打一個吧，”
穿孔師笑了笑：“不是這個想好。”
“我知道，”然後，他又指了指左耳朵上面，“這裏，能打嗎？”
“耳骨釘嗎，可以的，你要手穿還是槍打。”
“有什麽區別嗎？”
“手穿貴一點，但不容易感染。”
“哦，那就手穿吧。”
穿孔師讓徐喬睿坐下，在他的耳朵上點了點，問他位置行不行。他看也沒看，直接說都可以。她開始往耳垂上面抹酒精，涼涼的，又用夾子夾住，讓他想起小時候做皮試，看見針紮入皮膚，他會有一種莫名的滿足感。不過手穿針紮進耳朵沒有做皮下註射那麽疼，耳骨釘比耳垂更不疼，這讓他有些失望。一分鐘不到，穿孔師就告訴他好了，拿鏡子給他看看，閃閃的幾顆鉆鑲在耳朵上，真漂亮，他覺得耳朵還有點空，以後有空得再打幾個。
正在穿孔師告訴他如何清潔的時候，一個長發女生走了進來：“哎呀有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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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喬睿走出店外，風吹到他新的貫穿傷口，有點熱熱的，彌漫到心裏，他的心也有點熱熱的。他走得有些累了，到星巴克裏買了水果茶喝，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看著窗外的樟樹，想到學校裏的香樟。學校，想到這個詞，他就有種無法下咽的悲痛。他現在很想知道一個答案。這個答案的求解方式非常簡單，只需要找到那人然後再問一句話就可以，但是一旦想到那個場景，他見過千萬遍的那個場景，想象那個羞澀的、吞吞吐吐的，大方的、有勇氣的人變成他自己，他就感到萬分的恐懼，他不是純粹的害怕，而是夾雜著別扭的興奮，這種感覺讓他全身發抖，身上一陣惡寒。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恐懼了，上次是在小學，幾個包括他在內，仰慕科學老師的小孩，湊在一起，跟老師說老師我們愛你，上上次是在幼兒園，母親節的時候，媽媽們來到了校園，他的媽媽沒有來，來的是媽媽常去的精神病院的一個熟識的護士阿姨，老師讓每個小朋友對媽媽說我愛你；在他說出愛那個字的時候，他感覺時空都扭曲了，護士阿姨不再是護士阿姨，老師也不是老師，他們變成了無情剝奪他少得可憐的愛意的機器。他害怕看到人們接收到他費勁心思表達的感情之後，那張驚喜的臉，除了驚喜，什麽都沒有。愛是那麽沈重，喜歡…那樣的喜歡，也是一樣的，明明不該就那麽說出來，怎麽可以只用那一點點喜悅來接受？如果不能得到篤定的、對等的回答，又為什麽要問出口？
他無處宣洩，於是只能把他的想法大致和喬英呈說了，對面停頓了好一會兒，他都要以為是美國網延遲了，才等到回覆。
喬英呈：你真是膽小鬼
徐喬睿剛想說些什麽，就看到喬英呈又發了一條，但是他立馬撤回了，快到徐喬睿都沒看清，他問他撤回了什麽，喬英呈沒有回答，只是說第二天有很多手續要辦，先睡了。
許多年後他們都成了圓滑大人，曾經幼稚的掩飾，都已經成了那些頗有棱角卻可貴的真誠的犧牲品，很會虛與委蛇的成年人喬英呈，在結束忙碌的工作之後，一邊喝著苦的像中藥的咖啡，一邊對他說：“當年我撤回的是，我也是膽小鬼。”
徐喬睿繼續在路上走著。前面是一個十字路口，斑馬線盡頭是紅燈，他停了下來。一輛車從左面轉出來，右轉不用看紅綠燈，這沒問題。問題是，一只小黃狗突然從路邊沖了出來，它可能生病了，或者只是老了，沒有躲避，司機再掉頭也已經失去了時機，一陣亂響就一下子撞在了一起，紅色的血白色的骨頭，從小狗的身體裏露出來，它變成了一灘血肉。徐喬睿塵封的記憶，被小狗的犧牲喚醒了。遇到過度勞累而悲傷的事，身體就會幫他忘記。這是他自己從小建立的保護機制。在這一刻，看到這只被撞死的小狗的這一刻，這個保護機制崩塌了。他想起來小時候陪他一起在巷子的角落裏一起吃東西的小狗，他的小狗，也是黃色的，叫小黃的小狗，長的一點也不漂亮，毛又亂又醜，嘴很饞，別的阿孃給他的包子，就那一個還要搶走。可是他看到它亮晶晶的黑眼睛，聽到它嗚嗚的叫聲，又覺得它可憐，看了看手裏的包子，掰成了兩半，想了想，給它更大的那一塊。他遇見它是在冬天，冷的時候，小黃跳到他的懷裏，熱乎乎的，那個時候他還穿很劣質的棉服，它臟兮兮的毛落在他身上，就像落在臟兮兮的黑色塑料袋上，兩個臟兮兮的小東西就這樣抱在一起取暖。後來他再去巷尾，卻好幾天沒看見它，他問茶館老板有沒有看見小黃，老板輕描淡寫地告訴他，那狗跑到店裏沖著客人亂叫，就把它打死了。
“那肉留著可惜，我老婆拿它做了菜，你不是也吃了嗎？”
小小的徐喬睿想起吳姨前兩天遞給他的紅燒肉，又想起小黃涼涼的眼睛，胃裏一陣痙攣，跑到外面吐了。
他那個時候是膽小鬼，不敢和媽媽說出來要養它，沒給小黃吃過什麽好的，看著小黃蹦跳的樣子，心裏想這是他的狗，小黃湊過來，他卻把它踢開了。漸漸長大的他還是膽小鬼，他沒能留住那個逼仄的小房子，留住那些沾了油的卡牌和拼圖，裏面的他養的蝌蚪和壁虎，他至今也不知道，會在怎樣一個冰冷的夜晚被凍死；他也沒留住媽媽，他對媽媽說，他恨她；然後他又沒留住顧影，他都沒有當面叫過他一聲哥哥。他就是這麽傲慢，就是這麽不願意低下頭來，就是這麽不想說出對他們的愛。為什麽不願意承認想要他們的陪伴？為什麽不願意承認離不開他們？為什麽不願意說出那個字？
因為總是在害怕失去，害怕得不到回應，所以欺騙自己，欺騙自己怎麽會產生這樣的感情，所以幹脆不說；因為不說，所以失去的更多了。他留不住任何東西，他留不住小黃，留不住卡片和壁虎，留不住媽媽，留不住喬英呈和顧影。現在也留不住齊駿惠。
他失魂落魄，拖著步子走在路上，還有路人問他要不要幫忙的，他拒絕了。回到家裏，晚霞都已經滿天。沙發上，媽媽像人偶一樣正襟危坐，她看著電視，盡管裏面什麽都沒放，用淡淡的聲音說：“你去北京吧。”
徐喬睿楞了一下，很用力地點了點頭，他心裏一陣刺痛，五味雜陳，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傷心，眼淚就先流了下來。媽媽看到他的眼淚，又開始顫抖，他知道這是媽媽生氣的前兆，不管不顧地撲過去，抱住了媽媽，不讓她發作。“媽媽，我愛你。”媽媽聽到他這句，抽噎一聲，也開始大聲哭了起來，緊緊抱住自己的兒子。
一直到大三，徐喬睿才知道他的愛給錯了人，媽媽的寬容不是她良心發現。在北京住了快兩年多都沒見到過顧影後，他偶然從醫學院同學的導師那邊得知，原來顧影當年突然選擇去劍橋，讀基礎醫學了。聽到這個消息，他感到無法克制的惡心，跑到廁所吐了出來。他無力地躺在地上，看著刺眼的頂燈，發出冷冷的光。顧影不知為了什麽拋棄臨床，遠赴英國，卻陰差陽錯的，跟為了讓媽媽得到更好治療，遠赴大陸另一端，去UPenn讀書的喬英呈，離得更近了。他心中突然冒出一個想法，掩面笑了笑，覺得自己真麽想可真夠惡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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