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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徐喬睿啟程去了北京。他是趁著媽媽去療養的時候，在家政阿姨的幫忙下，收拾的東西，這個他實在不擅長；他又是在兩人都不知道的深夜，從家裏出發的。望著還是深藍色的天，白晃晃的月球有些突兀，他想起離開那個小小出租房的那天。媽媽的陳傷比那一刻來的更早，那不是一天半會就能好的，他有時候會覺得，平靜而無波瀾的七年，其實是偷來的一場夢，歇斯底裏的崩潰才是媽媽的本色。去精神衛生中心的時候，他本來是該在外面等的，坐在座位上，擡頭看見標語，“精神健康，用愛擔當”，就不自覺地去掛了號。出來的時候，他也拿到了帕羅西汀和思諾思。
大學的生活費是由外公的秘書給他的。這位秘書姓齊，還很年輕，二十六歲，碩士畢業不久。她在六月的午後把他叫出來，用柔和而堅定的語氣，當面讓他簽了協議，保證會貸款給他基本的生活費用，一直支持到他讀博士，如果他要讀的話。錢不會少也但也不會多，不夠了有正當理由的話，會補助，媽媽的事他不用再管。但既然是貸款，那以後就得還，還得連本帶息。至於能不能還的起，就看他的本事了。
徐喬睿沒怎麽聽她贅述，之前她發過他文檔，他早就看過了。雖然條件有些特別，但現在的他，好像沒什麽不能接受的。況且細究起來，利率並不高，和美國的學貸差不多，看來外公那兒是把他當投資看的。但他心中還是有些覺得奇怪，他總覺得齊秘書的長相，很是眼熟，好像是在哪裏見過。這種熟悉有點刺痛他，他的心又在滴血了。他有一個想法，卻不想承認。
齊秘書還在審閱他填的信息，沒有擡頭：“徐先生覺得我很眼熟吧，我們以前見過的。我叫齊佳麗，齊駿惠是我弟弟，真有緣分。”她說話很克制，不多也不少，讓他想起顧影，不過她比顧影多了一份溫柔的疏離感。這種人，是最難撬開她的嘴的。
正是梅雨季節，外面的雨和申包胥的淚水一樣，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停下，陰濕的空氣侵襲而來，讓徐喬睿手上的傷口有些疼。他不自覺地想起立夏的那一天，躺在床上的他，不知道為什麽，還握著剛才切水果的刀。沒有開空調，天氣熱熱的，蒸出他身上的汗來，他卻依舊覺得心中實在冰冷。他歪過頭，看見白皙的左臂赤裸裸的躺在那裏，在深色床單的映襯下，有些炫目，青紫色的血管像軌道一樣蜿蜒，讓他聯想到剛才切開的橙子。再回過神來，他已經用刀切開了手臂，鮮血不住地流出來，就像今天雨一樣。
徐喬睿安撫似的握住了手腕，疼痛是事後才感覺到，想象著會留下的傷疤，他有些後悔。他覺得他好像有一個疑問，腦子裏卻一團亂，可能這也是他的梅雨季。齊佳麗看他已經沒什麽精神，很識趣地說今天先這樣吧，有問題微信交流。他點點頭，繼續坐在咖啡館，看著齊佳麗走了出去。他現在已經開始喝苦咖啡了，看著前面的咖啡杯，想伸手擡起來，發現手腕的繃帶上，有血滲了出來。得去趟醫院啊，他想著，站了起來，一下子缺血的大腦，反而讓他清醒不少。他想起來關於齊佳麗的疑問了。區檢察長的女兒，怎麽在給一個退休的老頭做秘書？他翻看齊佳麗的朋友圈，除了工作相關什麽都沒有，這個號要麽是工作號，要麽屏蔽了他。他沒看多久，就放下了手機，靠在椅子上揉揉眼睛。幸好什麽都沒有，要是看到別人視角的齊駿惠，流血的就不只是他的手腕了。
北京的夏天，有著沒有濕氣籠罩的炎熱。徐喬睿買了便宜的紅眼航班，到機場才早上八點多，看到穿過霧霾射進來的陽光，就覺得害怕，立馬從包裏拿出了墨鏡帶上。
徐喬睿之前說有幹眼癥，並不是在撒謊。他非必要不戴隱形眼鏡，除了在地鐵裏不需要遮光，一路上眼前都是模糊的黑色。進了宿舍，他直接走向最裏面靠左的自己的床位，正要放倒行李箱，肩膀被人拍了拍。
“哎你終於來了，沒想到我們寢室這麽多帥哥！我們就等你了，你叫什麽？”說話的人個子不高，長得像戴眼鏡的旺仔。
徐喬睿把轉過頭，把墨鏡摘了換成普通眼鏡。“徐喬睿。”
“哦～你就是那個保送的。你好我是陳敬渺，叫我陳哥就行，我從小就當班長，同學都這麽叫我，”他綻放出笑容，又低下頭看了看手機，“徐喬睿，嗯，我加你微信了通過一下，得把你拉進宿舍群呀，之前在我在學院群裏喊話找你，你怎麽一直沒進群啊？”
徐喬睿低頭看了眼手機，學院群消息太多，他就屏蔽了。“沒看到。”
“哦，這樣，我是c省的你呢？”
“杭州…”
“哦哦杭州大城市啊。大城市來的，厲害。我對床，曹京，也是大城市，上海來的，他昨天就來了。噥，桌上的什麽pie bird，是叫這嗎？就是他帶來的，我之前查了一下，好貴哦。你對床那個，高馳，本地人，京爺，厲害！”
徐喬睿看到群裏名字叫高馳的，昵稱是天行者一號，心中略有驚喜，覺得此人品味不錯。
陳晉渺還在不停的說著，講著自己的經歷愛好什麽的。徐喬睿塞著藍牙耳機，悄悄把音樂調響了，自顧自收拾東西起來。雖然堅持了幾年有線，但被取消的3.5mm耳機孔，加上頭戴式太明顯，還是讓他向藍牙耳機妥協了。
“你午飯吃了嗎？”
“沒有。”
“那一塊去吃午飯吧！哎我好擔心軍訓啊，不是說要去那個密雲那邊？太恐怖了！不過我暑假還是小小鍛煉了一下的，小徐能這麽叫吧，你看上去還挺小的，哎話說你幾幾年的？”
“00年幺幺幺七。”
“00年…哇沒想到還比我大呢，我01年2月的，不過雖然年紀比我大，但小徐你在這身材跟鬼影一樣的…”
“那就叫我鬼子好了。”
“鬼子？”
“嗯。”
“哈哈哈好，你沒在開玩笑啊哈哈。哎說真的，你軍訓咋辦？”
“我緩訓。”
“啊？我都不知道保送還有這好處。”
“沒有。我有抑郁癥”
“抑…抑郁癥？”
“嗯。”
陳晉渺表情變得很奇怪，眉頭和嘴一起皺起來，猶豫和尷尬之中透著好奇，可能還有一絲害怕。他的嘴一會張一會兒合，這樣就不太像旺仔牛奶，而是像大耳朵水滴魚了。徐喬睿看他不繼續問了，就繼續收拾衣服。
“緩訓的話那你明年訓咯？陳晉渺可能鼓起了勇氣，用小心翼翼的語氣問他
“對。”徐喬睿擡起頭，看到他依舊扭曲在一起的臉。
陳晉渺見到他沒什麽表情，看上去並不是很困擾的樣子，繼續追問：“沒有別的意思啊，我就是想問問，你們抑郁癥是真的一直都開心不起來嗎？”
“也沒有，反正我現在看你這幅樣子，”徐喬睿勾起嘴角，輕笑一聲，“還挺開心的。”
之後徐喬睿又見到了有著小麥膚色的高馳，此人和他一樣話不多，身高也相仿，卻比他健康太多，在軍訓裏拿了頭等功，直接讓陳晉渺叫了馳哥；還有記不住臉的曹京，不過記不住臉也沒關系，軍訓之後他就因為和三人作息不同，和藝術系學編導的一個同學換了寢。這個人名叫周旋，一邊說著打擾了，一邊拖著箱子走進來，就讓陳晉渺感嘆學藝術的就是不一樣。徐喬睿本來帶著耳機，這時候掀開床簾，看到周旋兔子一樣的臉，打了眉釘，染著粉灰色的頭發，色澤均勻很漂亮，應該是新染的，穿著也很有個性，銀鏈子在胸前閃著光。陳晉渺一如既往的熱情，幫他整理東西，鋪床單，撐窗簾，弄得周旋有點手足無措，他打扮很有想法，人倒是好像沒主見一樣。陳晉渺搶了他的活，他就只是邊整理自己的小東西，邊和陳晉渺聊天。徐喬睿從床上下去，準備去圖書館，走之前問了周旋一句，頭發哪裏染的，周旋楞楞地，說了店名。徐喬睿點點頭，輕聲說了句謝謝離開了。
等他回來，兩人已經熟絡不少，坐在各自的位子上，面對面聊天。徐喬睿徑直走過去，兩人就停了說話聲，他覺得奇怪，轉過頭說：“你們繼續啊。”
兩人面面相覷，周旋害羞，露出了尷尬的表情。陳晉渺抿抿嘴，問徐喬睿：“看見馳哥了嗎？”徐喬睿想了想：“好像在圖書館看到他了。”
陳晉渺聽了，又開始和周旋講述，高馳在軍訓期間的豐功偉績，又誇讚他不僅體育好，學習也這麽努力呢。剛說著，高馳就風塵仆仆地回來了，他有張很冷淡的臉，讓人不太敢和他說話。陳晉渺看到他還想說兩句，他瞟過來一眼，便熄火了。過了一會兒，陳晉渺才開口說：“馳哥，你是不是討厭我倆？”
高馳已經把書包掛到了椅背上，這時候脫著外套，皺了皺眉頭：“想太多了你。”
“那你怎麽用那種眼神看我們？”
“我看誰的眼神都一樣。”高馳嘆了口氣，回到他自己的座位上。剛才他放書包地動作有點大，把掛在書包上蠟筆小新的掛件甩下來了，他沒註意到，現在已經掉到了另一邊。徐喬睿想了想，幫他撿了起來：“你的東西掉了。”
高馳轉過頭：“哦，謝謝。”
“你看星球大戰嗎”
“什麽大戰？”
“你的微信昵稱。”
“天行者一號？網上隨便看到的，我覺得很帥就用了。”
“這樣。”徐喬睿略微有些無語，很快就收拾收拾上床了。
第二天中午，徐喬睿正敲著鍵盤，就聽到高馳穿戴整齊跟他說，“走。”
徐喬睿有些疑惑，摘下耳機，歪了歪頭。
“食堂漢堡買一送一，早上上課你沒看到嗎，不吃？”
徐喬睿看了看他沒什麽表情的臉，“行。”
吃飯的時候，高馳也很安靜，倒不是說他吃飯很有禮數，而是看起來很享受食物，吃得很認真。
“你也轉專業嗎，天天去圖書館。”徐喬睿還在慢慢咀嚼，高馳已經吃完了，開口問他
“嗯？沒有，你要轉專業？”
“對，計算機太無聊，我要去電氣。”
徐喬睿點點頭，示意他知道了。
“那你去圖書館幹什麽？”
徐喬睿小小地翻了個白眼：“看，書。”
“夠無聊的你。不過看你LOL倒是打的不錯，下次一起？”
“好啊。”徐喬睿這時候也吃完了，拍了拍褲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低頭對高馳說。
九月的第一天，徐喬睿走出校門，去了周旋說的那家理發店。
他漂了四遍頭，洗了五次頭發，還漂了眉毛，每多洗一次，疼痛就加一分。理發師把他淺金色頭發吹幹，問他要不要改色。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太淺的發色，有點像假發，五官被烘托得有些輕飄飄，讓他差點認不出來，褪去了嬰兒肥的臉，因為疾病更加消瘦的臉頰，張開嘴，不太整齊的牙齒，尖尖的虎牙，還有耳朵上閃閃發光的幾顆鉆，顯出成年人的淩厲。“不用了，就這樣。”
出了理發店，他又去了穿孔店，打了高耳位耳垂。幾小時之前他還是留著軟軟的黑發的少年，現在他煥然一新了。走出門他深吸一口氣，把北京的冷風吸進去，嗆得他喉嚨有些疼，他咳嗽了幾下，感覺身體從沒有這麽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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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徐喬睿啟程去了北京。他是趁著媽媽去療養的時候，在家政阿姨的幫忙下，收拾的東西，這個他實在不擅長；他又是在兩人都不知道的深夜，從家裏出發的。望著還是深藍色的天，白晃晃的月球有些突兀，他想起離開那個小小出租房的那天。媽媽的陳傷比那一刻來的更早，那不是一天半會就能好的，他有時候會覺得，平靜而無波瀾的七年，其實是偷來的一場夢，歇斯底裏的崩潰才是媽媽的本色。去精神衛生中心的時候，他本來是該在外面等的，坐在座位上，擡頭看見標語，“精神健康，用愛擔當”，就不自覺地去掛了號。出來的時候，他也拿到了帕羅西汀和思諾思。
大學的生活費是由外公的秘書給他的。這位秘書姓齊，還很年輕，二十六歲，碩士畢業不久。她在六月的午後把他叫出來，用柔和而堅定的語氣，當面讓他簽了協議，保證會貸款給他基本的生活費用，一直支持到他讀博士，如果他要讀的話。錢不會少也但也不會多，不夠了有正當理由的話，會補助，媽媽的事他不用再管。但既然是貸款，那以後就得還，還得連本帶息。至於能不能還的起，就看他的本事了。
徐喬睿沒怎麽聽她贅述，之前她發過他文檔，他早就看過了。雖然條件有些特別，但現在的他，好像沒什麽不能接受的。況且細究起來，利率並不高，和美國的學貸差不多，看來外公那兒是把他當投資看的。但他心中還是有些覺得奇怪，他總覺得齊秘書的長相，很是眼熟，好像是在哪裏見過。這種熟悉有點刺痛他，他的心又在滴血了。他有一個想法，卻不想承認。
齊秘書還在審閱他填的信息，沒有擡頭：“徐先生覺得我很眼熟吧，我們以前見過的。我叫齊佳麗，齊駿惠是我弟弟，真有緣分。”她說話很克制，不多也不少，讓他想起顧影，不過她比顧影多了一份溫柔的疏離感。這種人，是最難撬開她的嘴的。
正是梅雨季節，外面的雨和申包胥的淚水一樣，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停下，陰濕的空氣侵襲而來，讓徐喬睿手上的傷口有些疼。他不自覺地想起立夏的那一天，躺在床上的他，不知道為什麽，還握著剛才切水果的刀。沒有開空調，天氣熱熱的，蒸出他身上的汗來，他卻依舊覺得心中實在冰冷。他歪過頭，看見白皙的左臂赤裸裸的躺在那裏，在深色床單的映襯下，有些炫目，青紫色的血管像軌道一樣蜿蜒，讓他聯想到剛才切開的橙子。再回過神來，他已經用刀切開了手臂，鮮血不住地流出來，就像今天雨一樣。
徐喬睿安撫似的握住了手腕，疼痛是事後才感覺到，想象著會留下的傷疤，他有些後悔。他覺得他好像有一個疑問，腦子裏卻一團亂，可能這也是他的梅雨季。齊佳麗看他已經沒什麽精神，很識趣地說今天先這樣吧，有問題微信交流。他點點頭，繼續坐在咖啡館，看著齊佳麗走了出去。他現在已經開始喝苦咖啡了，看著前面的咖啡杯，想伸手擡起來，發現手腕的繃帶上，有血滲了出來。得去趟醫院啊，他想著，站了起來，一下子缺血的大腦，反而讓他清醒不少。他想起來關於齊佳麗的疑問了。區檢察長的女兒，怎麽在給一個退休的老頭做秘書？他翻看齊佳麗的朋友圈，除了工作相關什麽都沒有，這個號要麽是工作號，要麽屏蔽了他。他沒看多久，就放下了手機，靠在椅子上揉揉眼睛。幸好什麽都沒有，要是看到別人視角的齊駿惠，流血的就不只是他的手腕了。
北京的夏天，有著沒有濕氣籠罩的炎熱。徐喬睿買了便宜的紅眼航班，到機場才早上八點多，看到穿過霧霾射進來的陽光，就覺得害怕，立馬從包裏拿出了墨鏡帶上。
徐喬睿之前說有幹眼癥，並不是在撒謊。他非必要不戴隱形眼鏡，除了在地鐵裏不需要遮光，一路上眼前都是模糊的黑色。進了宿舍，他直接走向最裏面靠左的自己的床位，正要放倒行李箱，肩膀被人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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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喬睿把轉過頭，把墨鏡摘了換成普通眼鏡。“徐喬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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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喬睿看到群裏名字叫高馳的，昵稱是天行者一號，心中略有驚喜，覺得此人品味不錯。
陳晉渺還在不停的說著，講著自己的經歷愛好什麽的。徐喬睿塞著藍牙耳機，悄悄把音樂調響了，自顧自收拾東西起來。雖然堅持了幾年有線，但被取消的3.5mm耳機孔，加上頭戴式太明顯，還是讓他向藍牙耳機妥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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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那一塊去吃午飯吧！哎我好擔心軍訓啊，不是說要去那個密雲那邊？太恐怖了！不過我暑假還是小小鍛煉了一下的，小徐能這麽叫吧，你看上去還挺小的，哎話說你幾幾年的？”
“00年幺幺幺七。”
“00年…哇沒想到還比我大呢，我01年2月的，不過雖然年紀比我大，但小徐你在這身材跟鬼影一樣的…”
“那就叫我鬼子好了。”
“鬼子？”
“嗯。”
“哈哈哈好，你沒在開玩笑啊哈哈。哎說真的，你軍訓咋辦？”
“我緩訓。”
“啊？我都不知道保送還有這好處。”
“沒有。我有抑郁癥”
“抑…抑郁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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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晉渺表情變得很奇怪，眉頭和嘴一起皺起來，猶豫和尷尬之中透著好奇，可能還有一絲害怕。他的嘴一會張一會兒合，這樣就不太像旺仔牛奶，而是像大耳朵水滴魚了。徐喬睿看他不繼續問了，就繼續收拾衣服。
“緩訓的話那你明年訓咯？陳晉渺可能鼓起了勇氣，用小心翼翼的語氣問他
“對。”徐喬睿擡起頭，看到他依舊扭曲在一起的臉。
陳晉渺見到他沒什麽表情，看上去並不是很困擾的樣子，繼續追問：“沒有別的意思啊，我就是想問問，你們抑郁癥是真的一直都開心不起來嗎？”
“也沒有，反正我現在看你這幅樣子，”徐喬睿勾起嘴角，輕笑一聲，“還挺開心的。”
之後徐喬睿又見到了有著小麥膚色的高馳，此人和他一樣話不多，身高也相仿，卻比他健康太多，在軍訓裏拿了頭等功，直接讓陳晉渺叫了馳哥；還有記不住臉的曹京，不過記不住臉也沒關系，軍訓之後他就因為和三人作息不同，和藝術系學編導的一個同學換了寢。這個人名叫周旋，一邊說著打擾了，一邊拖著箱子走進來，就讓陳晉渺感嘆學藝術的就是不一樣。徐喬睿本來帶著耳機，這時候掀開床簾，看到周旋兔子一樣的臉，打了眉釘，染著粉灰色的頭發，色澤均勻很漂亮，應該是新染的，穿著也很有個性，銀鏈子在胸前閃著光。陳晉渺一如既往的熱情，幫他整理東西，鋪床單，撐窗簾，弄得周旋有點手足無措，他打扮很有想法，人倒是好像沒主見一樣。陳晉渺搶了他的活，他就只是邊整理自己的小東西，邊和陳晉渺聊天。徐喬睿從床上下去，準備去圖書館，走之前問了周旋一句，頭發哪裏染的，周旋楞楞地，說了店名。徐喬睿點點頭，輕聲說了句謝謝離開了。
等他回來，兩人已經熟絡不少，坐在各自的位子上，面對面聊天。徐喬睿徑直走過去，兩人就停了說話聲，他覺得奇怪，轉過頭說：“你們繼續啊。”
兩人面面相覷，周旋害羞，露出了尷尬的表情。陳晉渺抿抿嘴，問徐喬睿：“看見馳哥了嗎？”徐喬睿想了想：“好像在圖書館看到他了。”
陳晉渺聽了，又開始和周旋講述，高馳在軍訓期間的豐功偉績，又誇讚他不僅體育好，學習也這麽努力呢。剛說著，高馳就風塵仆仆地回來了，他有張很冷淡的臉，讓人不太敢和他說話。陳晉渺看到他還想說兩句，他瞟過來一眼，便熄火了。過了一會兒，陳晉渺才開口說：“馳哥，你是不是討厭我倆？”
高馳已經把書包掛到了椅背上，這時候脫著外套，皺了皺眉頭：“想太多了你。”
“那你怎麽用那種眼神看我們？”
“我看誰的眼神都一樣。”高馳嘆了口氣，回到他自己的座位上。剛才他放書包地動作有點大，把掛在書包上蠟筆小新的掛件甩下來了，他沒註意到，現在已經掉到了另一邊。徐喬睿想了想，幫他撿了起來：“你的東西掉了。”
高馳轉過頭：“哦，謝謝。”
“你看星球大戰嗎”
“什麽大戰？”
“你的微信昵稱。”
“天行者一號？網上隨便看到的，我覺得很帥就用了。”
“這樣。”徐喬睿略微有些無語，很快就收拾收拾上床了。
第二天中午，徐喬睿正敲著鍵盤，就聽到高馳穿戴整齊跟他說，“走。”
徐喬睿有些疑惑，摘下耳機，歪了歪頭。
“食堂漢堡買一送一，早上上課你沒看到嗎，不吃？”
徐喬睿看了看他沒什麽表情的臉，“行。”
吃飯的時候，高馳也很安靜，倒不是說他吃飯很有禮數，而是看起來很享受食物，吃得很認真。
“你也轉專業嗎，天天去圖書館。”徐喬睿還在慢慢咀嚼，高馳已經吃完了，開口問他
“嗯？沒有，你要轉專業？”
“對，計算機太無聊，我要去電氣。”
徐喬睿點點頭，示意他知道了。
“那你去圖書館幹什麽？”
徐喬睿小小地翻了個白眼：“看，書。”
“夠無聊的你。不過看你LOL倒是打的不錯，下次一起？”
“好啊。”徐喬睿這時候也吃完了，拍了拍褲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低頭對高馳說。
九月的第一天，徐喬睿走出校門，去了周旋說的那家理發店。
他漂了四遍頭，洗了五次頭發，還漂了眉毛，每多洗一次，疼痛就加一分。理發師把他淺金色頭發吹幹，問他要不要改色。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太淺的發色，有點像假發，五官被烘托得有些輕飄飄，讓他差點認不出來，褪去了嬰兒肥的臉，因為疾病更加消瘦的臉頰，張開嘴，不太整齊的牙齒，尖尖的虎牙，還有耳朵上閃閃發光的幾顆鉆，顯出成年人的淩厲。“不用了，就這樣。”
出了理發店，他又去了穿孔店，打了高耳位耳垂。幾小時之前他還是留著軟軟的黑發的少年，現在他煥然一新了。走出門他深吸一口氣，把北京的冷風吸進去，嗆得他喉嚨有些疼，他咳嗽了幾下，感覺身體從沒有這麽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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