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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胴體

徐喬睿綜合了手機裏的消息和阿姨的話,很快就知道發生了什麽。起夜的媽媽,看見了在走廊盡頭接吻的喬英呈和顧影。顫抖的媽媽、失控的媽媽、瘋狂的媽媽,把那三個男人,全趕了出去。

徐喬睿剛才很清醒,在踏上樓梯那一刻,卻有點理不清思緒,腦子裏的想法交織在一起,很混亂。胸前被酒潑到的地方還是濕的,蒸發了水汽帶走了太多熱量,很冷,他又想到了爸爸,身體開始有些哆嗦,顫顫巍巍走進媽媽的房間,她的門沒有關上,正大敞著。媽媽這時候聽覺很靈敏,聽到他的腳步聲,脖子像折了一樣轉過來,她的瞳孔放大,眼球布滿了血絲,淚溝裏盛滿了淚水,沒等徐喬睿反應過來,就像奇行種一樣沖過來,跪著抱住他的腿,擡起頭咬牙切齒的說:“手機,你的手機拿出來!”

徐喬睿被嚇得不輕,酒勁一下子都沒了。原來驚恐是最好的解酒藥。他在身上摸來摸去,手都在顫抖,剛拿出手機,就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媽媽和餓虎撲食一樣,爬過去一把抓起,開機之後發現要密碼,又用很惡毒的表情問他:“密碼?”

“460214。”徐喬睿也跪下去,看著她。

媽媽用好像要砸碎屏幕的力氣,一個一個按著,解鎖之後,先是點開了聯系人,把繼父和顧影的聯系方式刪了,又在點開微信,依舊刪了這兩人,一邊刪一邊嘀嘀咕咕:“發這麽多消息,真惡心,真惡心,真惡心,”她擡起頭,“你那個死表弟,我妹妹也把他拉回美國換手機號了,太好了,太好了。”徐喬睿好像被凍住一樣,想伸出手卻動不了,只能閉上眼睛。媽媽操作完了,她好像立馬就沒了力氣,手機從她的手裏滑出摔倒地上,她也好像手機一樣向後倒去,徐喬睿聽到聲響,立馬撲過去抱住了她。媽媽先是沒有動靜,隨即把自己窩在他的懷裏,頭靠在他的肩上“睿睿,只有你,只有你,我們才是一家人,他們…睿睿不要離開我好不好…”她淚眼婆娑,擡起頭來看他,眼神像針一樣針到他心裏。

“媽媽…不會的,不會離開的。”

“那不要去,不要去北京了,不要去北京讀書…”

“媽媽…”徐喬睿皺起了眉,緊緊握住媽媽的雙臂。

“不要去北京!那個同性戀…惡心的人…就是在北京!不許去!”媽媽感覺到他的反對,開始瘋狂地扭動,從他的懷裏掙脫出來,捂住了耳朵,一邊搖頭一邊尖叫著說話,眼淚像珠鏈一樣掉落下來。

“媽媽…不要這樣…”

媽媽又跪著挪過來,她還穿著短褲的睡衣,膝蓋直接貼在地上,磨的紅紅的。她拿起徐喬睿的手,握在胸前:“睿睿,不要去北京,不要變得惡心,我求你了。”

徐喬睿又過去抱住她,眼淚也流了出來,燙的他臉頰疼。“不要這樣,媽媽,我也求你了…”

一直到淩晨兩點多,媽媽一直倒在徐喬睿懷裏,輕聲的啜泣。哭得也累了,她就睡了。徐喬睿把媽媽抱到床上,他的力量其實不太夠,幸好媽媽很瘦。走出媽媽的房間,幫她輕輕關上門,他就力氣全無,一下子癱坐在地上,阿姨早就被他放回家了,燈已經全關了,偌大的別墅空空如也,像被扒光了一樣,赤裸裸的展現在他眼前,擦的幹凈的桌子和欄桿,反射著終於露出來的月亮的光,是一種無情的冷色調。他臉上的淚痕還沒幹,新的眼淚又湧出來。他抱著膝蓋,把自己縮得小小的,冰冷的光仿佛要把他也扒光了,不然他的身體為什麽會這麽冷。林克從房間裏走出來,用舌頭輕輕舔了舔他的手,他把頭從手臂裏伸出來,看著小貓,覺得還不如現在死了,也許還能做它的孩子。

媽媽和繼父離婚了。顧影回了北京。喬英呈回了美國,他確實換了新手機號,但在一個月後,又來加了徐喬睿。徐喬睿本來想著被媽媽看到估計不行,想用點保密手段,結果喬英呈發過來的信息,讓他有點驚訝。

:不用擔心

:分手了

:想問你哥聯系方式的話 我也沒了

:現在也不是你哥了

因為我媽?

雖然我不這麽覺得

:你如果這麽覺得那我鄙視你

:他發現我去年9月就開始準備考SAT了

啊?

:我媽得了乳腺癌

那她還好嗎

:現在是控制住了

顧影知道嗎

:不知道,以前,現在,以後都沒必要知道

你就這麽接受了

:[拜托]異國戀真的很累耶

真的聯系不上了?

:全平臺拉黑我了

:我還想問你呢

不是嫌異國戀累

:?我是想去罵罵他

隨便你…

徐喬睿沒閑心和喬英呈繼續掰扯,把聊天記錄備份到電腦之後,刪掉手機上的。媽媽最近很離不開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想看看他的手機,他覺得媽媽應該是知道自己的能力,完全可以瞞過她,她只是在找一個每天能做的事。他正在找辦法讓媽媽願意回去精神衛生中心,在徐喬睿小時候,她就一直很抗拒藥物治療,那時候有個很負責的護士,一直很關照她,即便那樣她仍舊是常常停藥。現在關照的活,得由徐喬睿來了。媽媽總是處於躁狂狀態,一會兒用著憋屈的表情,搶過正在拖地的阿姨的掃把,自顧自打掃起來,動作太暴力,似乎是在拿地板洩憤。阿姨想讓她休息,她就會特別憤怒地與她爭論,語氣飛快,不知道在說些什麽。一會兒又沒了力氣,拖把桿也撐不起她,躺倒在地上大哭起來。徐喬睿不懂的怎麽安慰,除了勸她吃藥,只知道默默地陪著她。他的眼淚好像已經流幹了,在第78次半夜驚醒,走到媽媽的房間,條件反射一樣抱住哭泣的她時,他發現他好像就在抱著虛無的空氣一樣,看見媽媽悲痛的臉,他的心裏再沒有一點波瀾。或者說,悲傷已經成了他的底色,若是心中一直在流淚,痛苦也成了不上不下的情緒。

每天,媽媽至少會生三次氣,這樣就有至少三個東西會被她扔在地上,徐喬睿和阿姨一起把易碎品都收起來,結果媽媽更生氣了;生氣之外,她還會再哭三次,總是抱怨房子太空,這也沒辦法。李叔被遣返了,她不想再看到其他男人,徐喬睿也已經很久沒剪頭發,長發垂到肩膀上,也不穿太有男性特質的衣服,有時候還會穿女裝。徐喬睿每天不生氣也不哭,他只是很累,覺得身體很沈重。他每天最放松的時候,就是哄著媽媽睡了之後,他能在自己的房間裏,抱著林克發呆,有時他會下手太重,引得林克發出弱弱的叫聲,他歉疚的低下頭親親它,對不起,只有抱著它,他才能感受到活著的感覺。

徐喬睿之後也去過學校幾次,都是完成為了拿到學位證書的手續。以前教他的老師看到他,都被他六神無主、似男似女的樣子震驚到。徐喬睿以前,雖然也總是一副沒什麽精神的樣子,但就像顧影說的那樣,瘦弱的身體裏有股倔強的力量,現在這股力量,不知道被誰給奪走了,把他變成了一具空殼。

他有幾次遠遠看到齊駿惠,他明朗的笑容給冬日帶來初秋的氣息。以前徐喬睿看到齊駿惠就覺得溫暖,現在覺得他實在是太奪目。他永遠也無法直視太陽,可太陽卻無時無刻照耀著他。他害怕被燙傷,於是迅速地避開了。

去完學校回來,媽媽總是眼淚汪汪地站在門外等他。她表情很悲痛,看到他卻開始破口大罵。討厭的,背信棄義的,惡心的小牌位。徐喬睿不會反駁她,輕輕點點頭,半抱半推地把她哄進房裏,讓她坐在沙發上慢慢發洩。他有時候會戴耳機放點重金屬音樂,頭腦會有一種被擊打的感覺,很混亂,有時不會,只是聽媽媽的糾纏起來的罵聲和哭聲,也很混亂。

他現在睡眠很少。本來作息就不太好,又因為陰晴不定的媽媽,日漸神經衰弱起來。他常常做夢,夢到小時候常去的茶館,吳姨讓他看牌,311113,聽6張,好漂亮的清一色,他跟吳姨說了,吳姨卻說他在胡說,他驚慌失措起來,幺雞變成一只大鳥,追在他後面跑。他驚醒過來,發現漏了窗戶漏了點光,有小鳥在啄著窗戶,叮、叮、叮,他突然覺得這只鳥的聲音特別難聽,讓他腦子裏亂亂的。他起身,特別用力地在窗戶上拍了幾下,啪、啪、啪,玻璃都開始震動。聲音太大了,林克害怕的喵喵叫,家政阿姨路過他的房間,敲敲門,問他有事嗎。他很虛弱,軟軟的滑下來,倚在書桌旁,說沒事。

做夢太多,吃了褪黑素也沒什麽效果,徐喬睿每天都覺得太困,照鏡子的時候,黑眼圈深的他不想再看自己。到了四月中旬,總是隨便在哪裏走著,靠著什麽就睡著了。家政阿姨也很累,他看著她忙碌著洗刷碗筷的身影,提議說他來吧。家政阿姨雖然不忍心,可她也實在受不了,說她小憩一下很快就回來。

徐喬睿看著洗碗池裏剩下的碗,浸泡在白色泡沫裏,反射著燈光,變成了讓人眩暈的彩色。他的頭昏昏漲漲的,撐著身體的手也好像沒了力氣,恍惚之中,他覺得好像看見了爸爸的樣子。

媽媽很久沒看到他,四處尋找,最後才在廚房裏找到他,他倒地上,胸口有規律的起伏著,應該是睡了。十八歲的兒子,遺傳了她美麗蒼白的樣子,勞累在他的眼下留下深深黑色的烙印。他為了不讓她難受,此時留著長長的頭發,還穿著絲質的長裙,露出骨瘦嶙峋的四肢,像一捏就碎的陶瓷人一樣。看到他這樣子,她的眼淚一下就流了出來,這次沒有憤怒和尖叫。

晚上吃飯的時候,媽媽對徐喬睿說:“明天我就去醫院了。”

徐喬睿聽到,心裏卻沒有應該有的高興或者釋然。痛苦已經刻入骨髓,他的心依舊在滴血,即便有人伸出手來堵住傷口,血依舊會流出來,從指縫裏滲出來,把那雙手也染紅了。

但總歸是件好事,洗澡的時候,徐喬睿久違在浴缸裏放了水。他把□□的身體放進滿是泡泡的浴缸裏,反射出彩色光亮的泡沫,又讓他有眩暈的感覺,他閉上了眼。他又看了爸爸,明明其實根本不知道他長什麽樣,應該是在他的臉上和媽媽不一樣的部分吧,突出的下三白,過長的下睫毛,凹陷的臉頰…越想他越有種窒息的感覺,好像要被溫暖的水給吞沒了。

“喵——喵——。”門外林克叫了兩聲,把他從虛幻中拽回來。他才發現,原來自己的兩只手一直用力地掐著脖子,弄出來兩道深深的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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