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爛成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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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爛成癮
初雪那天學生們自發的喊樓，以一個生命的死去結束了。樓上的一個女生，大喊了一聲：
“真美啊…好高興！”
“1、2、3、跳！”
她從五樓跳了下來，在旁邊的同學還沈浸在見到新雪的喜悅的時候。少女的軀體重重砸在地上的聲音，按下了世界的靜音鍵，只剩下徐喬睿剛戴上的耳機裏還放著音樂，藝術搖滾的旗幟pink floyd為她獻上挽歌，可惜她已經聽不見，變成摔爛的肉，新雪也變成了新血，把白色的大地都染紅了。
絕對的沈默之後帶來了不斷的尖叫聲，人群開始騷動起來，喘氣、說話和嘔吐的聲音混合在一起。齊駿惠有點呆住了，下意識忍不住地咽口水，大概是覺得惡心。他的眼睛也不眨一下，肩膀在顫抖，很僵硬地轉過身，聲音氣若游絲：“學長我去下面幫忙吧…你要來……”
“要五點半了，你不回家嗎？”
“哦回家，“他的聲音還在抖，兩人的身邊一直有人跑來跑去，把他的身子都撞歪了，“可是那個學姐……”
“你下去幫倒忙嗎？會有專業的人來的處理的，”徐喬睿扶了扶他，“回家吧，別讓你爸爸擔心了。”
“好……那學長再見……”齊駿惠楞楞地點頭，轉過身準備從他上來的地方下去。徐喬睿把他地身體掰過來，齊駿惠比他結實很多，這時候倒是變得輕飄飄的，“你傻嗎，走這邊樓梯，近。”說著捏著他肩膀，推著他到了另一邊樓梯。這邊樓梯不只是離學校大門更近，而且如果走東邊的樓梯，齊駿惠就不得不經過那個女生的屍體。
班主任一會才來，他們今天有教師會議。她把精神狀態還好的學生驅趕回了教室，這很不容易，很多人不願意進去，她就有些歇斯底裏，開始吼了起來，她平常是很柔和的老師。她留著一些在哭的，顫抖的，讓他們到辦公室來。她看了一眼依舊沒什麽表情的徐喬睿，讓他也快點回去。徐喬睿沒答應，他繼續趴到陽臺上，樓下有幾個人，教導主任在打電話，校醫跪在那裏給女生擦血。他們學校離醫院很近，不一會兒救護車就來了，沒開警笛，很安靜地越過雪地，畫出兩道痕跡，露出難看的水泥地，把女生最後的畫作弄得亂七八糟。他們把她擡上擔架，她是奔著死去的，頭著地，搖晃之間有一點腦子露了出來，原來是白色的。
有誰的手重重搭在了徐喬睿肩上，他回過頭，是班主任。她憔悴的臉上布滿了淚痕，仿佛她的生命也要在今天結束了，用顫抖的聲音說：“不要看了好嗎，回教室吧。”
他點了點頭，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徐喬睿六點就到學校了，太陽還沒升起來，操場有住校的學生在晨跑，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幹凈。徐喬睿想她的屍體，這時候應該也已經腐敗，這件事也不會上新聞，她什麽都沒留下，那具腐爛的屍體是這群少年共同的秘密。教導主任到每個班做教育，說她太懦弱，徐喬睿卻覺得她實在太勇敢。
徐喬睿上課很無聊。他們課都已經學完了，現在就是一遍又一遍地覆習，周圍的人，像螞蟻啃食一樣，把頭埋進書本裏，好幾個小時，只有慣用手在動，他總是擔心，會不會這些人就這樣，再也擡不起頭來了。在一群低頭的人中，做唯一擡頭的人有些奇怪，不過這些頭他以前都低過了。他慢慢悠悠地做著大學的課程，背背四級單詞，計算了一下，發現齊駿惠已經兩周沒來補習了。
徐喬睿不想再去他們教學樓，他不想看到齊駿惠和他認識的人有交流，只能盼著偶遇。1月17日，周三，他感謝自己，早上沒吃飯，也不去食堂，而是轉頭去了離得很遠的小賣部，在冷藏貨架的旁邊，終於看到了齊駿惠。他正那裏挑選飯團，徐喬睿湊過去問他，“怎麽不來上課了。”
齊駿惠聽到後面又和他說話的聲音，嚇了一跳。“啊！學長…你真是神出鬼沒。”他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為什麽不來嗎？我爸他……因為那個事……”
“什麽事。”
“就是…那個女生…”
“自殺。”
“嗯……他覺得不太吉利”
“什麽不太吉利，教學樓嗎？”
“對，他總是……亂說，就，不讓我去你們那裏了。”
“確實亂說。要是按他說的，不吉利的東西有點太多了。那你現在不補課了嗎？”
“對，劉老師不願意換個地方，也暫時還沒找到新的老師。”
“那我來。”
“啊！？”齊駿惠又被嚇到，這時候他原本顯得淩厲的方眼睛，就會瞪得很圓，他的鼻子圓，頭也圓，看到他圓鼓隆冬的傻樣子，徐喬睿就覺得很開心。
“我教你。我好無聊。”
“這樣不太好吧。”
“在編教師校外補課是違法的，我不違法。小心我舉報你。”
“啊？學長…”
“而且我數學很好。”
看著齊駿惠很為難的臉，眼睛亮晶晶的，眨巴眨巴，眉毛皺在一起，徐喬睿咧開嘴笑了：“開玩笑的，我才不願意教你，我已經給你我的筆記了，好好學。”他發現他現在已經可以偽裝出情緒了，這是好事。壞事是，他沒在開玩笑，他只是想多創造點待在一起的時間。但是，既然齊駿惠不願意，既然其實沒有更多再見面的可能，那就這樣吧，沒什麽大不了的，不過是心裏有點疼，好像是要爛掉了，也能夠忍受，甚至覺得痛得清醒。那就這樣吧。
齊駿惠終於笑了出來，眉頭卻還皺著，像皺巴巴的小狗。“學長你老是捉弄我。”看他表情漸漸舒展，徐喬睿安心不少。
“有嗎。哪個飯團好吃？”他面向貨架。已經快12點，他真的有些餓了。
“啊？學長的話題總是跳的很快。那個吧，奧爾良雞肉的，經典款，我一般都吃那個。”
“這樣啊，”說著徐喬睿拿起來旁邊的金槍魚，“這個你吃過嗎？”
“沒吃過哎。”
“我也沒吃過，那我要吃這個。”
“哎學長那你問我幹什麽，又在捉弄我了。”
徐喬睿挑挑眉毛，撇了下嘴，又拿了盒生魚壽司。
“學長怎麽拿的都是生魚，是貓咪嗎？”
“那你要養嗎？”徐喬睿想都沒想直接問了出來，出口的那一刻，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麽，就後悔了，他輕松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轉過身去，假裝在飲料貨架上挑選，希望他沒有聽清。
“不太行，我貓毛過敏的。”
“哦，”徐喬睿稍微走遠了點，他身上現在冷冷的，有點顫抖，“那你得離我遠一點，我養貓的。”
結果齊駿惠又走了過來，似乎是想看他在挑什麽，徐喬睿趕忙隨便拿了瓶飲料，下來，準備去結賬，齊駿惠也跟著他一起。
“學長竟然養貓啊。”
“很驚訝嗎？”
“嗯…感覺學長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那種人。”
“怎麽還以貌取人，我的貓聽了要哭了。”徐喬睿把買的東西遞給收銀員，才發現拿了瓶很不喜歡的飲料，臉抽了抽。
“哈哈哈，對不起，我的錯，我的錯。哦對了，我又要忘記了…”
“嘿搞子！”一個男生突然靠過來，直接壓在齊駿惠身上，“你買啥了？又是奧爾良啊。這位是…？”
“高三的學長，就是保送的那位。學長，這是…”
“你朋友吧，我結完帳了，我走了。”
“啊？等下，學長…”齊駿惠還沒說完，徐喬睿就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
晚自習前要讀課文，今天是語文。班主任坐班，她精神狀態很不好，瑟縮在椅子上，瞪著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裏。
“你們有人認識那個跳樓女生嗎？”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教室裏，就像轟雷一樣。有些人已經讀的昏昏欲睡，像小雞啄米一樣點頭，當然也有還清醒的，這時都一並擡起頭來，一齊被喚醒了。班主任仍舊沒有看著任何人，她很少有這麽虛弱的時候，“他們班的語文老師之前生病的時候，我去代過班。那是個特別有靈氣的女生，我敢說，你們實驗班沒有一個，作文寫的比她更好，她的文字，像春天的風一樣溫暖流暢。她常常來找我討論文學，從魯迅聊到馬爾克斯，從曹雪芹聊到弗吉尼亞伍爾夫，我感嘆她學富五車，又鄙夷自己附庸風雅，胸無點墨。
有一次，我偶然看到她手上布滿的淤青，想到她是新浙江人，家裏條件不太好，媽媽早年去世了，還有個弟弟，就大概猜到了什麽。我跟她說，有什麽難過的都可以跟老師說說，她只是搖了搖頭。讀研究生的時候，帶我的導師跟我說，做老師，不能太有同情心，不要去管自己力不能及的事，我沒有再追究下去。現在想想，那時候她的狀態已經很不好了。你們知道她為什麽最終做了了斷嗎？一個星期之前，他爸爸把她用心寫的小說撕爛了，把她打到腦出血，威脅她再也不能寫小說了，又把她掙的稿費，給弟弟買了喜歡的玩具。我明明勸過她，熬過去就好了…可是她還是…我這裏還有她留下來的作文，昨天晚上我讀了一個通宵，對，我沒睡覺。這樣有才華的人，竟然生在如此痛苦的家庭，真是天妒英才。
我真的，真的不想再看到這樣的慘劇，你們是我從高一帶上來的，和你們在一起的時間，已經比我和家人在一起的時間還要久了。三年來。我無時無刻不感受到，你們的聰慧、靈氣，憑什麽我這樣的人能夠好好的活下去，像你們這樣的英才卻要夭折呢？真的，我不想看到你們有任何差池了，我真的，不想再傷心了。”說完，也到了晚自習開始的時間，班主任該走了，她的臉上淚痕遍布，很醜，徐喬睿看著她，有點想笑。她走出了教室，最後看了大家一眼，臺下的少年們，一張張臉上只有麻木的表情。
“求求你們，不要爛掉了。”她帶著哭腔最後說道。
徐喬睿突然覺得，她長得真像春風不化雨裏的女主角。他想，好像臺上的人才已經開始腐爛，那顆破爛的心，都不用挖出來，聽她說的話，就知道已經血肉模糊。她已經開始要通過綁架別人的感情，來彌補自己破碎的心了。明明那個女生，還有他們都沒有錯，為什麽班主任要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呢？
晚自習一直持續到快十點中。21：30，徐喬睿記得很清楚，分毫不差，一個人的蘋果手表響起了鈴聲，大概是忘記調成震動了，隨即，坐在教室中央的一個男生，像國際象棋上被打倒的王一樣，撲通一聲向側邊倒了下去，長期營養不良的身體，頭上光禿禿，掉在地上，發出仿佛雞蛋碎裂的聲音。周圍的少年們還是秉著那張麻木的臉，麻木的站起來，麻木的去辦公室叫老師，有些人仍在麻木地做題，昨天的大雪，好像剝奪了大家尖叫的力量。等到班主任和另一個值班老師過來看，他已經呈嘆息樣呼吸狀了。三十歲的女人，發出了這個幾十見方的空間裏第一聲尖叫。
短短兩天，救護車就來了兩次，送走了兩個腐爛的人。那個男生突發心梗，幸好救了回來，可惜以後再也不能站起來了。徐喬睿看著坐在那個男生位子上顫抖的班主任，他想，救護車應該把她也帶走的。回家之後，學校發了通知，說周五放假休整，周六再來上學。徐喬睿喝著那瓶難喝的飲料，林克在他懷裏，舒服地發出呼嚕嚕的聲音。他看著他小小的臉，想著貓的心也會爛掉嗎？林克好像意識到主人在想什麽，伸出舌頭去舔他的手。小貓有倒刺的舌頭弄的他有些疼，這正好，他對痛覺上癮。他有種奇怪的想法，想林克快點長大，長到老虎那麽大，他再把手伸進布滿尖牙的血盆大口，哢擦一下手就斷了。他會流血而死。
周六再來上學，見到班主任，她說她下學期不教了，她不適合做老師。她確實不適合，會做老師的人，不會在最後一年的最後一學期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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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美啊…好高興！”
“1、2、3、跳！”
她從五樓跳了下來，在旁邊的同學還沈浸在見到新雪的喜悅的時候。少女的軀體重重砸在地上的聲音，按下了世界的靜音鍵，只剩下徐喬睿剛戴上的耳機裏還放著音樂，藝術搖滾的旗幟pink floyd為她獻上挽歌，可惜她已經聽不見，變成摔爛的肉，新雪也變成了新血，把白色的大地都染紅了。
絕對的沈默之後帶來了不斷的尖叫聲，人群開始騷動起來，喘氣、說話和嘔吐的聲音混合在一起。齊駿惠有點呆住了，下意識忍不住地咽口水，大概是覺得惡心。他的眼睛也不眨一下，肩膀在顫抖，很僵硬地轉過身，聲音氣若游絲：“學長我去下面幫忙吧…你要來……”
“要五點半了，你不回家嗎？”
“哦回家，“他的聲音還在抖，兩人的身邊一直有人跑來跑去，把他的身子都撞歪了，“可是那個學姐……”
“你下去幫倒忙嗎？會有專業的人來的處理的，”徐喬睿扶了扶他，“回家吧，別讓你爸爸擔心了。”
“好……那學長再見……”齊駿惠楞楞地點頭，轉過身準備從他上來的地方下去。徐喬睿把他地身體掰過來，齊駿惠比他結實很多，這時候倒是變得輕飄飄的，“你傻嗎，走這邊樓梯，近。”說著捏著他肩膀，推著他到了另一邊樓梯。這邊樓梯不只是離學校大門更近，而且如果走東邊的樓梯，齊駿惠就不得不經過那個女生的屍體。
班主任一會才來，他們今天有教師會議。她把精神狀態還好的學生驅趕回了教室，這很不容易，很多人不願意進去，她就有些歇斯底裏，開始吼了起來，她平常是很柔和的老師。她留著一些在哭的，顫抖的，讓他們到辦公室來。她看了一眼依舊沒什麽表情的徐喬睿，讓他也快點回去。徐喬睿沒答應，他繼續趴到陽臺上，樓下有幾個人，教導主任在打電話，校醫跪在那裏給女生擦血。他們學校離醫院很近，不一會兒救護車就來了，沒開警笛，很安靜地越過雪地，畫出兩道痕跡，露出難看的水泥地，把女生最後的畫作弄得亂七八糟。他們把她擡上擔架，她是奔著死去的，頭著地，搖晃之間有一點腦子露了出來，原來是白色的。
有誰的手重重搭在了徐喬睿肩上，他回過頭，是班主任。她憔悴的臉上布滿了淚痕，仿佛她的生命也要在今天結束了，用顫抖的聲音說：“不要看了好嗎，回教室吧。”
他點了點頭，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徐喬睿六點就到學校了，太陽還沒升起來，操場有住校的學生在晨跑，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幹凈。徐喬睿想她的屍體，這時候應該也已經腐敗，這件事也不會上新聞，她什麽都沒留下，那具腐爛的屍體是這群少年共同的秘密。教導主任到每個班做教育，說她太懦弱，徐喬睿卻覺得她實在太勇敢。
徐喬睿上課很無聊。他們課都已經學完了，現在就是一遍又一遍地覆習，周圍的人，像螞蟻啃食一樣，把頭埋進書本裏，好幾個小時，只有慣用手在動，他總是擔心，會不會這些人就這樣，再也擡不起頭來了。在一群低頭的人中，做唯一擡頭的人有些奇怪，不過這些頭他以前都低過了。他慢慢悠悠地做著大學的課程，背背四級單詞，計算了一下，發現齊駿惠已經兩周沒來補習了。
徐喬睿不想再去他們教學樓，他不想看到齊駿惠和他認識的人有交流，只能盼著偶遇。1月17日，周三，他感謝自己，早上沒吃飯，也不去食堂，而是轉頭去了離得很遠的小賣部，在冷藏貨架的旁邊，終於看到了齊駿惠。他正那裏挑選飯團，徐喬睿湊過去問他，“怎麽不來上課了。”
齊駿惠聽到後面又和他說話的聲音，嚇了一跳。“啊！學長…你真是神出鬼沒。”他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為什麽不來嗎？我爸他……因為那個事……”
“什麽事。”
“就是…那個女生…”
“自殺。”
“嗯……他覺得不太吉利”
“什麽不太吉利，教學樓嗎？”
“對，他總是……亂說，就，不讓我去你們那裏了。”
“確實亂說。要是按他說的，不吉利的東西有點太多了。那你現在不補課了嗎？”
“對，劉老師不願意換個地方，也暫時還沒找到新的老師。”
“那我來。”
“啊！？”齊駿惠又被嚇到，這時候他原本顯得淩厲的方眼睛，就會瞪得很圓，他的鼻子圓，頭也圓，看到他圓鼓隆冬的傻樣子，徐喬睿就覺得很開心。
“我教你。我好無聊。”
“這樣不太好吧。”
“在編教師校外補課是違法的，我不違法。小心我舉報你。”
“啊？學長…”
“而且我數學很好。”
看著齊駿惠很為難的臉，眼睛亮晶晶的，眨巴眨巴，眉毛皺在一起，徐喬睿咧開嘴笑了：“開玩笑的，我才不願意教你，我已經給你我的筆記了，好好學。”他發現他現在已經可以偽裝出情緒了，這是好事。壞事是，他沒在開玩笑，他只是想多創造點待在一起的時間。但是，既然齊駿惠不願意，既然其實沒有更多再見面的可能，那就這樣吧，沒什麽大不了的，不過是心裏有點疼，好像是要爛掉了，也能夠忍受，甚至覺得痛得清醒。那就這樣吧。
齊駿惠終於笑了出來，眉頭卻還皺著，像皺巴巴的小狗。“學長你老是捉弄我。”看他表情漸漸舒展，徐喬睿安心不少。
“有嗎。哪個飯團好吃？”他面向貨架。已經快12點，他真的有些餓了。
“啊？學長的話題總是跳的很快。那個吧，奧爾良雞肉的，經典款，我一般都吃那個。”
“這樣啊，”說著徐喬睿拿起來旁邊的金槍魚，“這個你吃過嗎？”
“沒吃過哎。”
“我也沒吃過，那我要吃這個。”
“哎學長那你問我幹什麽，又在捉弄我了。”
徐喬睿挑挑眉毛，撇了下嘴，又拿了盒生魚壽司。
“學長怎麽拿的都是生魚，是貓咪嗎？”
“那你要養嗎？”徐喬睿想都沒想直接問了出來，出口的那一刻，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麽，就後悔了，他輕松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轉過身去，假裝在飲料貨架上挑選，希望他沒有聽清。
“不太行，我貓毛過敏的。”
“哦，”徐喬睿稍微走遠了點，他身上現在冷冷的，有點顫抖，“那你得離我遠一點，我養貓的。”
結果齊駿惠又走了過來，似乎是想看他在挑什麽，徐喬睿趕忙隨便拿了瓶飲料，下來，準備去結賬，齊駿惠也跟著他一起。
“學長竟然養貓啊。”
“很驚訝嗎？”
“嗯…感覺學長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那種人。”
“怎麽還以貌取人，我的貓聽了要哭了。”徐喬睿把買的東西遞給收銀員，才發現拿了瓶很不喜歡的飲料，臉抽了抽。
“哈哈哈，對不起，我的錯，我的錯。哦對了，我又要忘記了…”
“嘿搞子！”一個男生突然靠過來，直接壓在齊駿惠身上，“你買啥了？又是奧爾良啊。這位是…？”
“高三的學長，就是保送的那位。學長，這是…”
“你朋友吧，我結完帳了，我走了。”
“啊？等下，學長…”齊駿惠還沒說完，徐喬睿就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
晚自習前要讀課文，今天是語文。班主任坐班，她精神狀態很不好，瑟縮在椅子上，瞪著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裏。
“你們有人認識那個跳樓女生嗎？”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教室裏，就像轟雷一樣。有些人已經讀的昏昏欲睡，像小雞啄米一樣點頭，當然也有還清醒的，這時都一並擡起頭來，一齊被喚醒了。班主任仍舊沒有看著任何人，她很少有這麽虛弱的時候，“他們班的語文老師之前生病的時候，我去代過班。那是個特別有靈氣的女生，我敢說，你們實驗班沒有一個，作文寫的比她更好，她的文字，像春天的風一樣溫暖流暢。她常常來找我討論文學，從魯迅聊到馬爾克斯，從曹雪芹聊到弗吉尼亞伍爾夫，我感嘆她學富五車，又鄙夷自己附庸風雅，胸無點墨。
有一次，我偶然看到她手上布滿的淤青，想到她是新浙江人，家裏條件不太好，媽媽早年去世了，還有個弟弟，就大概猜到了什麽。我跟她說，有什麽難過的都可以跟老師說說，她只是搖了搖頭。讀研究生的時候，帶我的導師跟我說，做老師，不能太有同情心，不要去管自己力不能及的事，我沒有再追究下去。現在想想，那時候她的狀態已經很不好了。你們知道她為什麽最終做了了斷嗎？一個星期之前，他爸爸把她用心寫的小說撕爛了，把她打到腦出血，威脅她再也不能寫小說了，又把她掙的稿費，給弟弟買了喜歡的玩具。我明明勸過她，熬過去就好了…可是她還是…我這裏還有她留下來的作文，昨天晚上我讀了一個通宵，對，我沒睡覺。這樣有才華的人，竟然生在如此痛苦的家庭，真是天妒英才。
我真的，真的不想再看到這樣的慘劇，你們是我從高一帶上來的，和你們在一起的時間，已經比我和家人在一起的時間還要久了。三年來。我無時無刻不感受到，你們的聰慧、靈氣，憑什麽我這樣的人能夠好好的活下去，像你們這樣的英才卻要夭折呢？真的，我不想看到你們有任何差池了，我真的，不想再傷心了。”說完，也到了晚自習開始的時間，班主任該走了，她的臉上淚痕遍布，很醜，徐喬睿看著她，有點想笑。她走出了教室，最後看了大家一眼，臺下的少年們，一張張臉上只有麻木的表情。
“求求你們，不要爛掉了。”她帶著哭腔最後說道。
徐喬睿突然覺得，她長得真像春風不化雨裏的女主角。他想，好像臺上的人才已經開始腐爛，那顆破爛的心，都不用挖出來，聽她說的話，就知道已經血肉模糊。她已經開始要通過綁架別人的感情，來彌補自己破碎的心了。明明那個女生，還有他們都沒有錯，為什麽班主任要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呢？
晚自習一直持續到快十點中。21：30，徐喬睿記得很清楚，分毫不差，一個人的蘋果手表響起了鈴聲，大概是忘記調成震動了，隨即，坐在教室中央的一個男生，像國際象棋上被打倒的王一樣，撲通一聲向側邊倒了下去，長期營養不良的身體，頭上光禿禿，掉在地上，發出仿佛雞蛋碎裂的聲音。周圍的少年們還是秉著那張麻木的臉，麻木的站起來，麻木的去辦公室叫老師，有些人仍在麻木地做題，昨天的大雪，好像剝奪了大家尖叫的力量。等到班主任和另一個值班老師過來看，他已經呈嘆息樣呼吸狀了。三十歲的女人，發出了這個幾十見方的空間裏第一聲尖叫。
短短兩天，救護車就來了兩次，送走了兩個腐爛的人。那個男生突發心梗，幸好救了回來，可惜以後再也不能站起來了。徐喬睿看著坐在那個男生位子上顫抖的班主任，他想，救護車應該把她也帶走的。回家之後，學校發了通知，說周五放假休整，周六再來上學。徐喬睿喝著那瓶難喝的飲料，林克在他懷裏，舒服地發出呼嚕嚕的聲音。他看著他小小的臉，想著貓的心也會爛掉嗎？林克好像意識到主人在想什麽，伸出舌頭去舔他的手。小貓有倒刺的舌頭弄的他有些疼，這正好，他對痛覺上癮。他有種奇怪的想法，想林克快點長大，長到老虎那麽大，他再把手伸進布滿尖牙的血盆大口，哢擦一下手就斷了。他會流血而死。
周六再來上學，見到班主任，她說她下學期不教了，她不適合做老師。她確實不適合，會做老師的人，不會在最後一年的最後一學期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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