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末大染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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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末大染缸
徐喬睿一晚上都沒睡。他看著和喬英呈的對話框，不斷地顯示出對方正在輸入中，可到了第二天早上六點鐘，太陽都升了起來，還是沒有任何新的信息。他的眼睛酸痛，幾乎都睜不不開，樓下有鄰居大爺開始晨練，放了太極拳的音樂，他聽著就睡著了。再醒來已經將近下午四點鐘，本來今天高三還是上課的，現在也已經放假，也沒再去的必要，而且他現在本就無所謂去不去學校，只要記得跟學校知會一聲，請個假就行。
他現在腦子空空的，有些不知道幹什麽地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回憶昨天晚上做了些什麽。扭過頭去，看到放在桌子上的蛋糕，喬英呈和顧影送的。
喬英呈，和，顧影。
他立馬坐起來，在床和床頭櫃的縫隙裏找到了手機，按下開機鍵，赫赫然的1%電量映入眼簾，顯示還有三十秒關機，他看到微信的消息提醒，祈禱可以再撐一會，又馬上去拉充電線，插頭還沒碰到充電口，屏幕就黑了下去。他嘆了口氣，只能繼續給手機充電，祈禱它開機速度快點，又希望剛才喬英呈的消息不是重要的，撤回也沒關系。
開了機打開聊天框，發現喬英呈給他發的是問他打不打游戲的。在往上翻也不過是質問他怎麽還沒醒來回消息。他沒有回應。
小學科學老師就說過，徐喬睿是個很有探索精神的小孩。班級裏35個小朋友，他是唯一一個把蝌蚪養成青蛙還沒扔掉，又讓其中兩只青蛙□□，產了新的卵，養成新的蝌蚪，交給老師，還自己畫了全程的生長圖的。當初的他，一粒粒數著，用可樂瓶裝著的青蛙卵，如今，他也要抽絲剝繭，把喬英呈給逼供出來。
你就是喜歡我哥對吧
：
：想讓我當你哥直說
滾我認真問你呢
：真是傷心
：竟然想讓你哥做我和我女朋友的小三
哦 忘了
那你應該是變成吸血鬼了
：我要是變吸血鬼第一個咬你
不饞我哥的脖子了？
：…
：我女朋友
：想跟她分了
為什麽？因為我哥？
：哎呀你
：我半夜睡不著發癲你還真當真了
不行嗎嫂子
：哎不管怎樣我都得是姐夫吧
：等等上你鉤了
：我那個女朋友本來就是在date啊
：煩了就分
渣男
：了解一下date文化好吧
這裏是中國！
：不要給新加坡人改國籍～
說真的
你真的沒想過對我哥到底什麽感情
當然就算你倆在一起
我也是你哥這是老天爺決定的
：鬼子你…得輩分癌了是吧
：好吧
：嗯
嗯什麽？
：你哥
：我喜歡他
徐喬睿看到這句，把手機闔在胸前。初中班主任說世紀末是個大染缸，把你們這些小孩都染壞了，才初中，小小年紀輕輕就談戀愛，你們知道什麽是愛嗎？徐喬睿在心裏反駁，你低估了，最早的孩子，小學就開始談了。互相贈送的漂亮的本子或者橡皮，特地給你的、用僅有的零花錢買的學校旁邊小賣部的玩意，口哨糖或者水晶泥，還有在小樹林裏以為藏的很好的，偷偷牽起的手。到了中學，就是接吻的年紀。在徐喬睿尋找安靜的獨處地點的歲月裏，他不知道撞見過多少正在親熱的情侶，有些是淺嘗輒止的吻，像少女漫投射到現實中，女生踮腳或者男生低頭，他瞟到便會尷尬地躲開，有些則讓他覺得有這麽饑渴嗎，搖著頭翻白眼。
無論怎樣，他再怎麽鉆研，都沒能知道，愛情的“喜歡”，到底是怎麽產生的。即將成年的徐喬睿，已經是身材修長的美麗少年。上了高中，特別是到了最後一年，總有一些人來表白，費勁心思要到他聯系方式的占多數，也有些比較膽大的，直接叫他出去。向他表白的其中多數是女生，也有兩三個男孩。或開門見山或遮遮掩掩，最終圖窮匕見，在他們說的話裏，“喜歡”二字是絕對逃不開的。這些人他幾乎都不認識，最多也只是臉和名字對的上的程度。
百度百科上說，喜歡可以包括欣賞、愛情、喜愛、憐愛、仰慕、敬佩等多種意義，但通常是指愛情方面的。這麽多的情感，難道是看到他的臉就產生了嗎？
喬英呈和顧影是朋友，肯定是喜歡的，但不是愛情意味上的，比起擁抱更想踹他們一腳；高一同寢的室友是很一般的朋友，初高中的其他同學，名字也記不住，還有……還有齊駿惠，這是害怕的人，一想到他心跳就會加快，一見到他就想逃跑。如果說世紀末是大染缸，那它是不是忘記給他上色了？
徐喬睿一直到國家隊集訓都沒再去上學。生日之後的周末，可能因為吐的太多，吃的太少，他發了三天低燒，數數看，這已經是2018年來他第八次發燒了。他身高高於亞男平均水平，體重卻低於白女，缺乏肉蛋奶攝入的身體像沼澤邊的蘆葦，一掰就折了。等到身體好了，他也沒有想再回去上學的想法，媽媽迷上了勾十字繡，她一針一線扣到面板上，專註的樣子顯得有活力了不少，徐喬睿做題做累了，就下去客廳裏，幫媽媽繡繡，他做手工其實很差，繡的亂七八糟，媽媽也不會生氣，11歲之前，他常常見到的那個憤怒的靈魂，已經長久地被埋葬在了貧窮的歲月裏。
等時間到了，他就去北京集訓去了。集訓前，喬英呈和顧影招待了他。在問出喬英呈確實是喜歡顧影之後，他們沒再聊過這個話題，說實在的，他們倆之間關系如何，徐喬睿並不是很在意，當然最好是不要太差的，不然他自己就難做了。兩人私底下具體是怎麽相處的，他之前並不了解，如今看著喬英呈貓手貓腳，湊到正在做飯的顧影背後，背著手，越過顧影的肩頭看著他顛鍋、撒鹽、裝盤，又突然開口，直接把手伸到前面，很殷勤地幫忙拿住了菜盤，顧影被他嚇到，轉過身來面向他，很無奈地嘆了口氣搖搖頭，看到他淩亂的惡性卷發，踮了下腳，擡手幫他整理，他很體貼地低下了頭，乖乖地任人打扮。
徐喬睿想，可能這就是喜歡。
集訓的日子，他其實記不太清楚。剛到冬令營第二天，他就發燒暈倒了，之後便是在顧影家中度過的。顧影這時候即將大五，要到了選擇科室的時候，喬英呈說，就是因為照顧他實在是太累人，半夜還要吃什麽芒果，兩人累得半死，跑了半個北京城給他買，才毅然決然地不選內科的。徐喬睿將信將疑，喬英呈那段時間大概是因為徐喬睿生病，顧影無暇顧及他的生日，總是滿嘴跑火車，時不時就發個瘋。
不過徐喬睿在過度疲憊的時候，他的大腦就好像會進入保護機制，讓他之後再回憶不起相關的事情。他撇了撇嘴，問顧影，“真有這事？”
顧影沒有正面回答，一邊給他擦汗，一邊翻白眼。“你倒是享受了，累的是我。”
喬英呈聽了大笑起來，從電腦那兒跑過來給顧影捏肩膀，顧影反手把他的手從他肩膀打下去，“別添亂。”喬英呈還沒有盡興，一下子把自己壓在顧影身上，頭枕在他肩膀上。顧影猝不及防向前傾了一下，又大嘆一口氣，最終還是沒推開他。
徐喬睿回到杭州的時候正值周末，他坐地鐵回家，走一號線，越靠近家裏，他就越心慌，於是在廣場站下來，把行李寄存在地鐵站，想去隨便走走。已經十二月中旬，氣溫不算很低，但天氣變得很冷，每呼吸一口，口腔裏的血腥味便湧上來，冷風像有魔力一樣穿透棉服直刺骨髓。就算是這樣，西湖人還是很多，其中不乏趕著來看斷橋殘雪的，可惜這時候一般不會下雪，就來湖濱逛街。徐喬睿走到俶影橋上，這裏人不太多，他靠在護欄上，正望著湖裏發呆，聽見有喧鬧聲靠近。
“小夥子，你是叫徐喬睿是吧，a高的。”背後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徐喬睿想著就不該圖方便套了校褲，轉過頭，擺出疑問的表情，點了點頭。
那個男人大腹便便，臉上展開笑容，那種常在上級的臉上看的笑，讓徐喬睿感到有些不適。他用手向不遠處指去，徐喬睿順著看過去，一男一女站在那裏，女生看上去二十出頭，很溫和地對他笑著，表情有些尷尬，男生則用一只手捂著臉，是齊駿惠。兩個人都穿著很低調的棉服，身量很高，長得有些相似。
“小搞，捂什麽臉呢，多沒禮貌，姐姐你把他手扯開！我兒子就這樣，認出你來了，還不願意跟你打招呼。聽說你拿了數學奧賽冠軍啊，真厲害，給我們杭州人爭光。”
“是信息。”
“嗯 ？”
“我參加的比賽，信息的。也不是冠軍是金獎。”
“哦，哈哈，果然和我兒子說的一樣，說話很……有意思。”
“謝謝叔叔。”
“不用謝，要謝就教教我這個沒出息的兒子數學吧！聽他說，你朋友很少……”
“爸！你別說了，我想和學長單獨聊會，你和姐姐先逛吧。”齊駿惠立在一旁，實在受不了，大跨一步走上前來，一把拉住徐喬睿的手腕，帶著他走了好幾步遠。
徐喬睿很不喜歡肢體接觸，他的手總是冰涼的，一下子被一只熱乎乎的手握住手腕，力道還很大，他總覺得皮膚接觸的地方好想要起火了。等他們離齊父有一段距離，終於停下來，齊駿惠的手卻還沒有放下，他動了幾下手，齊駿惠才反應過來，松開了手，又連連說了對不起，他還想湊過來，看看有沒有捏疼他。
徐喬睿飛快地把手塞到衣服兜裏，不讓他看了。“你還是那麽喜歡說對不起。”
齊駿惠聽了，從剛才開始就面如菜色的臉終於露出了笑容。“真是對不起，我有又對不起了，但真的，我爸爸怎麽說，總是很熱情，有點太熱情了，打擾到你了，抱歉。”
“打擾我什麽？”
“嗯，看魚……？”
“瞎說的吧你。”
“學長總是有自己的事要做嘛，我也不一定能猜到…”
“你爸爸叫你什麽？小高？”
“哎這個，”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改過名字的，初中之前都叫齊高舒，這個名字說是對我爸的工作不好，就改了。其實我的很多朋友現在也這麽叫我，還開玩笑說名字是高數，數學卻很不好呢…我爸叫我小搞或者搞子…算是小名吧，賤名好養活嘛，很熟的人會這麽叫。現在的名字是爺爺取的。”
“這樣。你是跟你爸爸說我講話有意思，還跟他說我沒什麽朋友嗎？”
“啊，學長對不起…我不該背後議論你…其實我是說經常看到你一個人……”
“沒關系，你說的也沒錯。我確實沒朋友，也確實非常有趣。”說完徐喬睿還有點驕傲似的的昂起了頭。
齊駿惠肩膀慫了一下，低頭又笑了。
“學長真的很有意思。”
“那個女生是你姐姐？”
“嗯。”齊駿惠淡淡的回了一聲。
徐喬睿本以為按照他對齊駿惠的認識，這人肯定還會圍繞他姐姐再說幾句，可他卻熄了火一樣，閉上了嘴，開始學著徐喬睿觀魚了。徐喬睿下火車之後一直有些難受，悶悶的，像有人捏住了心臟，這會兒這雙手似乎是松開了，然而卻開始用指尖輕柔地撓他，弄得心裏癢癢的。
他不知不覺的開始看著齊駿惠發呆。這一年，中國高中生的總體近視率為81%，他是那百分之十九，沒有框架遮擋的眼睛，顯出流暢的鼻梁弧度，透亮的眼珠是眼眶玲瓏一樣的心。他的頭發應該是有段時間沒有剪過了，劉海有些長，但還是很有秩序的排列在頭上，只是靠近左眼那裏有兩撮，很有叛逆精神地糾纏在一起，破壞了隊列的整齊，看上去很違和。徐喬睿突然有股沖動，想要幫他把這兩縷頭發給捋順了。
“小搞，過來，我們該走了！小徐再見啊！”遠處齊叔叔喊沖他們了一聲。
齊駿惠斜過頭向徐喬睿點頭告別，向父親走了過去。
徐喬睿想要揮揮手表示禮貌，才發現，他的手竟然已經沒意識似的舉了起來，他剛才竟然真的想要去撥開齊駿惠的頭發。
他想起來在北京的時候，顧影幫喬英呈整理頭發，心裏一陣驚厥。原來大染缸還是給他染上了色，只不過是透明的，連他自己也不看不到。
他的被那只手揪了起來，不知道自己是開心還是傷心，只是覺得回去的路上，腳步特別沈重。他走了一條很遠的路，和來的路是完全相反的，走得腳疼腰酸，手指被凍的幾乎沒了知覺，回到家裏用溫水洗手，好像被燙到了一樣，麻麻地疼。他把衣袖挽起來，看到了因為被緊緊捏著，有些發紅的手腕，臉上仿佛也被人捏了一樣，有了不自然的紅暈。
他有喜歡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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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喬睿一晚上都沒睡。他看著和喬英呈的對話框，不斷地顯示出對方正在輸入中，可到了第二天早上六點鐘，太陽都升了起來，還是沒有任何新的信息。他的眼睛酸痛，幾乎都睜不不開，樓下有鄰居大爺開始晨練，放了太極拳的音樂，他聽著就睡著了。再醒來已經將近下午四點鐘，本來今天高三還是上課的，現在也已經放假，也沒再去的必要，而且他現在本就無所謂去不去學校，只要記得跟學校知會一聲，請個假就行。
他現在腦子空空的，有些不知道幹什麽地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回憶昨天晚上做了些什麽。扭過頭去，看到放在桌子上的蛋糕，喬英呈和顧影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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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科學老師就說過，徐喬睿是個很有探索精神的小孩。班級裏35個小朋友，他是唯一一個把蝌蚪養成青蛙還沒扔掉，又讓其中兩只青蛙□□，產了新的卵，養成新的蝌蚪，交給老師，還自己畫了全程的生長圖的。當初的他，一粒粒數著，用可樂瓶裝著的青蛙卵，如今，他也要抽絲剝繭，把喬英呈給逼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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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怎樣，他再怎麽鉆研，都沒能知道，愛情的“喜歡”，到底是怎麽產生的。即將成年的徐喬睿，已經是身材修長的美麗少年。上了高中，特別是到了最後一年，總有一些人來表白，費勁心思要到他聯系方式的占多數，也有些比較膽大的，直接叫他出去。向他表白的其中多數是女生，也有兩三個男孩。或開門見山或遮遮掩掩，最終圖窮匕見，在他們說的話裏，“喜歡”二字是絕對逃不開的。這些人他幾乎都不認識，最多也只是臉和名字對的上的程度。
百度百科上說，喜歡可以包括欣賞、愛情、喜愛、憐愛、仰慕、敬佩等多種意義，但通常是指愛情方面的。這麽多的情感，難道是看到他的臉就產生了嗎？
喬英呈和顧影是朋友，肯定是喜歡的，但不是愛情意味上的，比起擁抱更想踹他們一腳；高一同寢的室友是很一般的朋友，初高中的其他同學，名字也記不住，還有……還有齊駿惠，這是害怕的人，一想到他心跳就會加快，一見到他就想逃跑。如果說世紀末是大染缸，那它是不是忘記給他上色了？
徐喬睿一直到國家隊集訓都沒再去上學。生日之後的周末，可能因為吐的太多，吃的太少，他發了三天低燒，數數看，這已經是2018年來他第八次發燒了。他身高高於亞男平均水平，體重卻低於白女，缺乏肉蛋奶攝入的身體像沼澤邊的蘆葦，一掰就折了。等到身體好了，他也沒有想再回去上學的想法，媽媽迷上了勾十字繡，她一針一線扣到面板上，專註的樣子顯得有活力了不少，徐喬睿做題做累了，就下去客廳裏，幫媽媽繡繡，他做手工其實很差，繡的亂七八糟，媽媽也不會生氣，11歲之前，他常常見到的那個憤怒的靈魂，已經長久地被埋葬在了貧窮的歲月裏。
等時間到了，他就去北京集訓去了。集訓前，喬英呈和顧影招待了他。在問出喬英呈確實是喜歡顧影之後，他們沒再聊過這個話題，說實在的，他們倆之間關系如何，徐喬睿並不是很在意，當然最好是不要太差的，不然他自己就難做了。兩人私底下具體是怎麽相處的，他之前並不了解，如今看著喬英呈貓手貓腳，湊到正在做飯的顧影背後，背著手，越過顧影的肩頭看著他顛鍋、撒鹽、裝盤，又突然開口，直接把手伸到前面，很殷勤地幫忙拿住了菜盤，顧影被他嚇到，轉過身來面向他，很無奈地嘆了口氣搖搖頭，看到他淩亂的惡性卷發，踮了下腳，擡手幫他整理，他很體貼地低下了頭，乖乖地任人打扮。
徐喬睿想，可能這就是喜歡。
集訓的日子，他其實記不太清楚。剛到冬令營第二天，他就發燒暈倒了，之後便是在顧影家中度過的。顧影這時候即將大五，要到了選擇科室的時候，喬英呈說，就是因為照顧他實在是太累人，半夜還要吃什麽芒果，兩人累得半死，跑了半個北京城給他買，才毅然決然地不選內科的。徐喬睿將信將疑，喬英呈那段時間大概是因為徐喬睿生病，顧影無暇顧及他的生日，總是滿嘴跑火車，時不時就發個瘋。
不過徐喬睿在過度疲憊的時候，他的大腦就好像會進入保護機制，讓他之後再回憶不起相關的事情。他撇了撇嘴，問顧影，“真有這事？”
顧影沒有正面回答，一邊給他擦汗，一邊翻白眼。“你倒是享受了，累的是我。”
喬英呈聽了大笑起來，從電腦那兒跑過來給顧影捏肩膀，顧影反手把他的手從他肩膀打下去，“別添亂。”喬英呈還沒有盡興，一下子把自己壓在顧影身上，頭枕在他肩膀上。顧影猝不及防向前傾了一下，又大嘆一口氣，最終還是沒推開他。
徐喬睿回到杭州的時候正值周末，他坐地鐵回家，走一號線，越靠近家裏，他就越心慌，於是在廣場站下來，把行李寄存在地鐵站，想去隨便走走。已經十二月中旬，氣溫不算很低，但天氣變得很冷，每呼吸一口，口腔裏的血腥味便湧上來，冷風像有魔力一樣穿透棉服直刺骨髓。就算是這樣，西湖人還是很多，其中不乏趕著來看斷橋殘雪的，可惜這時候一般不會下雪，就來湖濱逛街。徐喬睿走到俶影橋上，這裏人不太多，他靠在護欄上，正望著湖裏發呆，聽見有喧鬧聲靠近。
“小夥子，你是叫徐喬睿是吧，a高的。”背後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徐喬睿想著就不該圖方便套了校褲，轉過頭，擺出疑問的表情，點了點頭。
那個男人大腹便便，臉上展開笑容，那種常在上級的臉上看的笑，讓徐喬睿感到有些不適。他用手向不遠處指去，徐喬睿順著看過去，一男一女站在那裏，女生看上去二十出頭，很溫和地對他笑著，表情有些尷尬，男生則用一只手捂著臉，是齊駿惠。兩個人都穿著很低調的棉服，身量很高，長得有些相似。
“小搞，捂什麽臉呢，多沒禮貌，姐姐你把他手扯開！我兒子就這樣，認出你來了，還不願意跟你打招呼。聽說你拿了數學奧賽冠軍啊，真厲害，給我們杭州人爭光。”
“是信息。”
“嗯 ？”
“我參加的比賽，信息的。也不是冠軍是金獎。”
“哦，哈哈，果然和我兒子說的一樣，說話很……有意思。”
“謝謝叔叔。”
“不用謝，要謝就教教我這個沒出息的兒子數學吧！聽他說，你朋友很少……”
“爸！你別說了，我想和學長單獨聊會，你和姐姐先逛吧。”齊駿惠立在一旁，實在受不了，大跨一步走上前來，一把拉住徐喬睿的手腕，帶著他走了好幾步遠。
徐喬睿很不喜歡肢體接觸，他的手總是冰涼的，一下子被一只熱乎乎的手握住手腕，力道還很大，他總覺得皮膚接觸的地方好想要起火了。等他們離齊父有一段距離，終於停下來，齊駿惠的手卻還沒有放下，他動了幾下手，齊駿惠才反應過來，松開了手，又連連說了對不起，他還想湊過來，看看有沒有捏疼他。
徐喬睿飛快地把手塞到衣服兜裏，不讓他看了。“你還是那麽喜歡說對不起。”
齊駿惠聽了，從剛才開始就面如菜色的臉終於露出了笑容。“真是對不起，我有又對不起了，但真的，我爸爸怎麽說，總是很熱情，有點太熱情了，打擾到你了，抱歉。”
“打擾我什麽？”
“嗯，看魚……？”
“瞎說的吧你。”
“學長總是有自己的事要做嘛，我也不一定能猜到…”
“你爸爸叫你什麽？小高？”
“哎這個，”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改過名字的，初中之前都叫齊高舒，這個名字說是對我爸的工作不好，就改了。其實我的很多朋友現在也這麽叫我，還開玩笑說名字是高數，數學卻很不好呢…我爸叫我小搞或者搞子…算是小名吧，賤名好養活嘛，很熟的人會這麽叫。現在的名字是爺爺取的。”
“這樣。你是跟你爸爸說我講話有意思，還跟他說我沒什麽朋友嗎？”
“啊，學長對不起…我不該背後議論你…其實我是說經常看到你一個人……”
“沒關系，你說的也沒錯。我確實沒朋友，也確實非常有趣。”說完徐喬睿還有點驕傲似的的昂起了頭。
齊駿惠肩膀慫了一下，低頭又笑了。
“學長真的很有意思。”
“那個女生是你姐姐？”
“嗯。”齊駿惠淡淡的回了一聲。
徐喬睿本以為按照他對齊駿惠的認識，這人肯定還會圍繞他姐姐再說幾句，可他卻熄了火一樣，閉上了嘴，開始學著徐喬睿觀魚了。徐喬睿下火車之後一直有些難受，悶悶的，像有人捏住了心臟，這會兒這雙手似乎是松開了，然而卻開始用指尖輕柔地撓他，弄得心裏癢癢的。
他不知不覺的開始看著齊駿惠發呆。這一年，中國高中生的總體近視率為81%，他是那百分之十九，沒有框架遮擋的眼睛，顯出流暢的鼻梁弧度，透亮的眼珠是眼眶玲瓏一樣的心。他的頭發應該是有段時間沒有剪過了，劉海有些長，但還是很有秩序的排列在頭上，只是靠近左眼那裏有兩撮，很有叛逆精神地糾纏在一起，破壞了隊列的整齊，看上去很違和。徐喬睿突然有股沖動，想要幫他把這兩縷頭發給捋順了。
“小搞，過來，我們該走了！小徐再見啊！”遠處齊叔叔喊沖他們了一聲。
齊駿惠斜過頭向徐喬睿點頭告別，向父親走了過去。
徐喬睿想要揮揮手表示禮貌，才發現，他的手竟然已經沒意識似的舉了起來，他剛才竟然真的想要去撥開齊駿惠的頭發。
他想起來在北京的時候，顧影幫喬英呈整理頭發，心裏一陣驚厥。原來大染缸還是給他染上了色，只不過是透明的，連他自己也不看不到。
他的被那只手揪了起來，不知道自己是開心還是傷心，只是覺得回去的路上，腳步特別沈重。他走了一條很遠的路，和來的路是完全相反的，走得腳疼腰酸，手指被凍的幾乎沒了知覺，回到家裏用溫水洗手，好像被燙到了一樣，麻麻地疼。他把衣袖挽起來，看到了因為被緊緊捏著，有些發紅的手腕，臉上仿佛也被人捏了一樣，有了不自然的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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