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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色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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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色猜想

臨近高三,所有人都忙了起來。高二下學期的時候徐喬睿去參加了奧賽,高一的時候他覺得集訓麻煩,連冬令營都沒參加,今年想到高考好像更累,就去考了數理化,又報了信息的,都拿了省級初賽一等獎。在準備覆賽的時候,他問喬英呈考的怎麽樣,對方很是鄙夷,提醒他自己老早選文科去了,怎麽連這都忘了。

顧影說徐喬睿的記性就是這樣。他們現在有個三人群,群名是:不許再靈機一動了。本來群名不過是三個人昵稱的疊加,自從顧影老有一些類似於豆漿加檸檬,中藥拌飯之類的靈機一動,徐喬睿還煽風點火,喬英呈就把群名給改了。

徐喬睿他自己也覺得神奇,小學的語文課文他到現在都背得出來,初中同班同學的名字倒是要忘光了。顧影說他是天生學習的料,喬英呈聽了,又調侃顧影高中的時候參加奧賽,只拿了化學的省二,他反駁道還有個生物的國三。

“生物的不就跟背誦一樣,太簡單了。”徐喬睿幽幽的說。

這下把其餘兩人整自閉了,徐喬睿也因為閉關,短暫失聯了。等他再和他們聯系,就已經是物理和信息的省一得主了。

全國奧賽難度高了很多,沒有精力再參加兩個考試,指導老師讓他專心備考物理,含金量更高一些。他不願意,偏要考信息。他從小就很有主見。

老師很無奈,去他家裏做工作。

他媽媽說隨便他。

他繼父倒是很熱情。開場就一句:“哎呀睿睿在考奧賽啊,我都不知道,那他上次月考考多少名啊?”老師很無語,最後只好灰溜溜地離開了。都要考全國奧賽了,還在在乎月考成績,看來跟他們說再多也沒用。

“第五。”徐喬睿跟他說。

“那為什麽不是第一呢?”繼父微笑著回答他,眼神很冷漠。

自從他備考奧賽,學校就告訴他,除開指導上課時間,其他時候可以自由支配,能對競賽有幫助就行。徐喬睿不想呆在家裏,就照常上學。也許是因為人均高度近視,頂著啤酒蓋厚眼鏡的大家,都只能看清眼前那小一塊路,即將邁入成年人步伐的少年們,有一種被迫生長出的緘默。高中是一條長河,他們是湍急河流中,被強迫著淌水的孩子,徐喬睿覺得這樣太慢,一個猛子紮進河裏潛水去,等他擡起頭來,前後都沒有了人,他又變成一個人了。教室裏掛著標語,紅底黃色,非常醒目。他很久沒驗光,近視度數大概又加深了,再加上散光,一擡頭,標語在白熾燈的照耀下,晃得他眼睛疼。又因為是理科班,教室裏總彌漫著汗臭和雲南白藥混合的味道。實在受不了了,他就跑到辦公室外面的走廊上,靠著陽臺做題。

他總是生病,所以指導老師總是很擔心他,一看見他在外邊,就問他要不要去辦公室裏坐,他想到裏面總是開著熱空調,哆嗦一下拒絕了,只是要了把椅子,這樣就能坐著做題了。

他找的是陽臺視野最開闊的地方,長長的連廊,一層有兩個班,辦公室在最西邊,有個圓形平臺突出去,再旁邊是樓梯,靠在那個平臺邊,眼睛累了就可以看看樓下花壇,或者看學弟學妹打羽毛球。常在樓底打球的有很多,其中有個寸頭的小個子,技術很好,大扣殺非常有勁,但是吊球差一些,徐喬睿最喜歡看他打。周一吃完飯的午休期間,高一的學生又開始在下面打球,那個小個子也在。這一局他發揮不太好,已經到了決勝局,落後了三分。他看的入迷,忽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很少有人會打攪他,他嚇了一大跳,全身哆嗦了下,猛的轉過身去。

面前站著個男生,頭發剪的短短的,比他高一些,精瘦,但比起皮包骨頭的徐喬睿,可以說是健康又結實了。他的臉很眼熟,有一種明朗的氣息,像初秋,像小狗,徐喬睿卻想不起來他是誰。

看著他迷茫的臉,對方發現了他忘了自己,有點委屈,撇了撇嘴,有點委屈地說了句:“駿惠我文王?”

哦,原來是他。也不過就過了半年多,這人一下竄高這麽多,也不怪他認不出來。不知道這個人有什麽魔力,徐喬睿看見他就想逃走了。

“齊駿惠。”出於禮貌,徐喬睿點點頭,示意對方自己認出他了。

“你原來還認識我,學長。之前一直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你比較好,現在可以叫你學長了。學長,在這裏做什麽?”

“做題,裏面太吵。”

“這樣。學長還記得嗎,你的隨身聽還在我這呢。本來想問一下你家的地址寄給你,可後來我給你發消息,你都沒回過我。”

徐喬睿有些尬尷,他完全忘記這回事,已讀不回對他來說是常事,嫌煩了就屏蔽,這人大概也是被他屏蔽了。

“我換手機號了。”他撒了個慌。

“啊這樣,那是沒辦法了。不過學長你的隨身聽確實是修不好了,我到網上又淘了一個,現在還放在家裏,你新的手機號是什麽,我記一下,周四我還會來,到時候給你吧。或者你著急的話,明天我就來找你?”

“啊啊,不用了…那個隨身聽,你自己留著吧。”徐喬睿又怕他繼續堅持,主動發起話題,“你到高三這裏做什麽”

齊駿惠有些羞赧地撓了撓頭。

“我數學不好,來找劉老師補課,看他還沒來,就在外面等,然後就看到學長你了。聽說學長要去全國奧賽了,恭喜你!”

劉老師是徐喬睿的數學老師,省一級教師。能請到他補習,看來齊駿惠家裏條件不一般。

說話間,徐喬睿看到劉老師走進了辦公室。他提醒了一下齊駿惠,讓他快點跟著。齊駿惠轉身作勢要走,又停下來,回頭對他笑了一下,說了聲再見到學長很高興,謝謝,跟著劉老師進去了。

徐喬睿有點臉熱。他想有什麽好謝他的,是他幫自己比較多吧。

接下來的每周一和周四的午休,還有只有高三上課的周六中午,以及周日晚自習,齊駿惠都會來這邊教學樓找劉老師補課。他每次都會比老師到的更早一些,和徐喬睿一塊,趴在欄桿上。中午陽光太猛烈,徐喬睿不喜歡在這個時候做題,他只是趴著發呆,齊駿惠就在那裏背英語單詞。

背完單詞還有時間,他也會做點其他作業,語文歷史政治地理。他只有在補課的時候才做數學。有時候大概是他那邊下課晚了,會拿著小賣部的飯團或者三明治來吃,他食量不小,帶來的東西也多。徐喬睿則是食欲不振的類型,不餓就不吃,有時餓了也不想吃,高一住校還有飯友監督,之後他通校了,飯友也分去了別的班,他的飲食就又混亂了起來。齊駿惠不管多早到,徐喬睿都比他先一步,他就猜到這人一定不好好吃飯,便時常分他些東西吃,徐喬睿一般都會拒絕。齊駿惠媽媽經常讓他帶水果到學校,有次帶了柚子,他例行公事一樣問徐喬睿要不要,徐喬睿眨了眨眼睛,他的眼珠特別大,看上去總是受驚的樣子,像貓咪嗅聞食物一樣,皺了皺鼻子,抿了下嘴唇說,要。齊駿惠不喜歡吃酸的,那盒柚子基本上是徐喬睿吃完的。

之後每次來,齊駿惠都會給徐喬睿柚子吃,美名其曰正是季節,為了讓他吃得安心,還特地強調他自己是真不喜歡吃。看著他下垂的圓眼睛,很可憐的眼神,讓徐喬睿覺得不吃都不好意思。這樣一直快吃到了十月份,柚子都變得更熟更甜了。國慶放假前最後一天,徐喬睿接過齊駿惠遞來的果盒。

“你不用特地給我帶柚子。吃得都要上火了。”

說完又往嘴裏塞了一塊。

齊駿惠看著他鼓鼓的腮幫子,笑出了聲,露出潔白又整齊的牙齒。

徐喬睿的耳朵熱了起來,轉過頭不再看他,安心吃柚子去了。

齊駿惠的數學應該是真的不太好,老是惹得劉老師生氣,一生氣,這個中年男人就向後倒,用很無語的表情看著迷茫而羞恥的高中生,一邊咂嘴一邊搖頭。看到窗外的徐喬睿,他大喊一聲:

“來!徐喬睿,你來教教你這個笨學弟。”

徐喬睿不喜歡他說話的方式,但是他離劉老師還有點距離,要拒絕他那就也得用喊的,只好拖著步子走過去。辦公室裏沒其他人,劉老師的位子是最外面的辦公桌,前面還拼了一張倒著放的空桌,齊駿惠就坐在他對面。徐喬睿沒地方坐,站在兩人的中間,只能用肚子抵著兩張桌子拼在一起的地方,靠在桌子上。齊駿惠看見了,把放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拿下來,讓他墊在肚子前面。

“倒是挺會關心學長的啊,你也關心關心你的題啊!”

劉老師又嘲諷地吼了一句。齊駿惠很實在地點了幾下頭,看題去了。

說是讓徐喬睿來教他,其實只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的學生有多厲害,齊駿惠做題卡殼了,他就說:“這都不會?要是你學長做這題,他想都不用想,一看就知道答案,”還會扭過頭來問,“是不是啊,小徐。”

徐喬睿抱著衣服發呆,被叫到看了一眼題目,求函數的圖像,他確實看一眼就知道答案。

“嗯,選c。”

“你看,一看就知道了吧。其實每個人剛開始都有不會的時候,和我認真學,你也能向學長一樣。”

“劉老師,我高一不是你教的吧。”

“哦,啊?是嗎,哎喲,瞧我這記性……”

齊駿惠看到他尷尬的表情,小聲笑了一下。

“笑什麽,做你的題,下題可不許再錯了。”他呵斥道,轉頭去寫教案了。

齊駿惠低頭鉆研起來,在草稿紙上開始演算。徐喬睿看著他,發現他從第二步開始就算錯了,他推開齊駿惠要準備寫上答案的手,用指關節給他圈出了答案。齊駿惠擡頭看了看他,笑著對他搖了搖頭,然後寫上了自己的錯誤答案。

考完全國初賽上來,徐喬睿突然問他,

“很討厭數學嗎?”

齊駿惠轉過頭來,露出很驚喜的表情。

“很開心嗎?”

“嗯,這是學長第一次主動問我,竟然想了解我了呢。”

他又露出認真思考的神色,轉頭看向樓下的香樟,葉子還是很綠,在浙江很尋常的樹,倒是有著不尋常的落葉季節,春天才會變得光裸。

“嗯——數學的話,倒也不是真的很討厭。我記得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做數學題還是很開心的,還會期待老師給我貼小紅花。只是我後來…太笨了,一點理科思維都沒有,我物化生也沒有一科擅長的,初中科學其實都有點勉強。總做不出題目,就很有挫敗感。從…小學四年級開始吧,大人們看到我的理科卷子總是會嘆氣,問老師什麽原因,老師也只是說我很細心,讓我再努力一點。”

“細心也是聰明的一種。我就不細心。”

“但是學長你能參加奧賽不是嗎我肯定就參加不了,我小學希望杯都沒拿過獎。雖然現在新高考七選三了,我也會選政史地的。”

徐喬睿又不知道該接什麽了。他是反應很機敏的孩子,畢竟他的童年是被謎語堆砌而成的。小的時候大人們總是假裝親密,說些彎彎繞繞的話,其中隱藏著什麽,他一下就能明白,在心中悄悄回答他們;顧影和喬英呈的暗諷在他眼裏簡直就是明喻,三個人的聊天室和世界嘲諷大賽會場一樣。而齊駿惠,他似乎太真誠了,說的就是想的,讓他啞口無言。

“那你喜歡什麽學科。”徐喬睿換了個問題。這個話題問出去他就後悔了,從他上小學開始,他就不想再回答這種問題了。

“我最喜歡地理,雖然我最好的科目是政治。我們地理老師很有意思,說話很風趣,講課的節奏也很好。”

“不是這門課,單說學科。”

“哦,原來學長是這個意思,嗯——那還是地理。自然和人文我都喜歡,小的時候就經常和家人一塊去旅游,泰山、華山雖然都是高山,但是從頂峰望下去的感覺很不一樣。我還很喜歡看地圖,我爸爸說幼兒園的時候,一張地圖我能捧著看一天。”

他講的有些入神,似乎是覺得忽略了徐喬睿不太好意思,又對他說:“你會覺得奇怪嗎,喜歡看地圖什麽的?”

“不奇怪。”別人問他覺不覺得對方奇怪,那是關公面前耍大刀。如果最奇怪也有福布斯榜,徐喬睿肯定榜上有名。

齊駿惠又繼續說起來:“不同的地圖不一樣,地形圖就好像把每一座山川、每一片盆地用畫的形式展現給你看,只要小小一張圖,就能感受到全世界;國別圖的話,看那些不認識的國家的名字也非常意思。而且地圖不是彩色的嗎,每個地方的顏色都不一樣,就好像給世界勾勒上了色彩一樣。”

“用四個顏色就行。”

“什麽?”

“任何一張地圖,用四種顏色,就能夠使具有共同邊界的國家著上不同的顏色。”

“數學上的概念嗎?”

“猜想。”

“哦好的,猜想。可是如果世界只由四個顏色構成,那該多無趣。繽紛多彩的生活才有意義啊。當然也會有人喜歡素色的世界,”齊駿惠轉頭看向他,發現徐喬睿也正盯著他看,一對視,又移開了。“只要踏踏實實過好每一天,就是有意義的生活。”

“你說你沒什麽理科思維,看來確實如此。”

“嗯?”

“自相矛盾。”

齊駿惠還是很疑惑的樣子,歪著頭,顯得呆呆的。

“你先說繽紛的生活才有意義,又說只要踏實過好每天,生活就有意義。那到底什麽樣的生活才有意義?王婆賣瓜自賣自誇,邏輯都不順,還想教育別人。”

徐喬睿說完還想白他一眼,突然意識到面前這人不是和他隔空聊天的喬英呈或者顧影,眼睛上翻的動作戛然而止,迅速眨了幾下眼睛,掩飾似的咳了一聲。

“你別在意,我隨口說的。”

齊駿惠表情有些楞,但看上去不像是生氣的樣子。接著出乎他的意料,他大聲笑了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聽學長說這麽長的話。我一直以為學長是特別內向害羞的人呢,還總是害怕嚇到你,沒想到學長這麽伶牙俐齒。確實,我邏輯思維不好,沒註意到剛才說話有漏洞,這樣也確實不適合去傳播自己的想法。嗯,我其實沒想教育學長,也有朋友說過我有點喜歡說大道理。以後我會註意的!也會努力避免這些邏輯錯誤。哦!我突然發現,你說的也有漏洞,自相矛盾其實應該是語文問題吧!”他對他咧嘴笑笑,又低頭看了看手表,“時間差不多了,劉老師要來了,那就下次再聊吧!”他向他揮了揮手。

哦對,不合邏輯明明是語病,徐喬睿自從剛練完的第一個星期之後就再也沒做錯過。這次他怎麽會說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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