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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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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公

自古以來,大家都說這座城市風景好。蠻濕潤的空氣,有太陽的話天就是淡藍色的,因為是亞熱帶季風氣候,所以冬天樹葉也不會落,接近零下了,墻角之類陰濕的地方依舊長著地衣。八歲的徐喬睿,最喜歡在冬天,把光裸的手伸出窗外,按在地衣上。濕冷的風會穿過衣服打在皮膚上,冰的喇骨頭,地衣也是冰的,放在上面,手會變紅,然後變麻,漸漸的就沒知覺了。感覺手慢慢脫離了自己,變成自由的手。徐喬睿喜歡這種感覺。

但是得悄悄的做。媽媽看見了,一定會把他的手拽回來,然後砰的把窗關上。砰,這樣的聲音是徐喬睿想象的,家裏的窗是鐵的,老式的,打開關上都是吱啦聲,不太酷。學校的窗戶就蠻酷,整整齊齊的長方形,用力關上會有砰的一聲。

因為是鐵的,所以開窗要特別小心。很重,很難扳動,很容易被發現,發現了會被打,或者罵一頓,媽媽心情好麽就是前者,有點沒邏輯,為什麽心情好反而會打人?

總之摸地衣是風險很大的事。但還是想幹,還是會去幹。因為是自己想做的。

八歲的徐喬睿是很有主見的小孩。

他和媽媽住在上世紀殘留下來的筒子樓,小小不過五十幾平的房子,還要被違章地切成兩半賣出去,母子倆很幸運,租到了靠門的那一半。媽媽住裏面的房間,徐喬睿住外面,他有時候摸著裂開的墻壁,把頭靠過去,恍惚之間聽見房子的□□,後來他才知道那是隔壁來務工的男女發出的。狹窄的樓道,兩邊門後,隱藏著無數人家的秘密,一不小心就洩露出去。他常常被領居吳姨帶到茶館裏,因為他是個算數的好手,家裏每月領的政府補助金也是他算的。有次他在公共廚房算菜錢,比大人更熟絡的數錢的小手翻動著,被吳姨看見了,便邀請他在打麻將的時候幫忙看著。阿嬢們一看到他,便開始大聲闊論他的英雄父親。他的長相其實是媽媽的翻版,大而無神的玻璃珠一樣的眼睛,貓一樣的鼻子,覆舟唇,小小年紀卻有著衰敗的氣質。然而在大家目光的審視之下,他仍是父親的代名詞,看著他說他爸爸是多麽多麽厲害而偉大的好人,於是他搖一搖剃成平頭的腦袋。

“爸爸不是好人哦。”

挑起話題的阿嬢很詫異,不知道是覺得好笑還是尷尬,想去拍拍或者摸摸徐喬睿。他躲開了。阿嬢這下爆發出笑聲來。

“小孩子家懂點啥!是不是你媽又跟你講他不好啊?你爹可是去救水,他不回來……他不回來不完全是他的錯呀!你媽媽那個樣子……而且政府不是還發了補助金給你媽媽?你媽媽就是隨便講講,哪有女人家不埋汰官人的。”阿嬢們附和起來,尖細的笑聲還有嗯嗯啊啊的聲音。

徐喬睿眨了眨眼睛,她講的什麽他並沒有仔細聽。

“爸爸確實不算是特別壞人,但他也不是好人。”他在嘈雜聲中說了一句。爸爸的壞不是罪大惡極的,他的惡是由容易讓人原諒的日常組成的,然而總是需要別人去原諒的人,像植物奶油一樣,越吃越惡心,爸爸是卑鄙的小人。阿嬢們大概是沒有聽到的,繼續著她們的話題。剛開始還在講他爸爸的補助金多麽得多,得了多少的獎狀,又賺了多少的錢,沒過一會兒就被她們擱置一旁,話題的中心變成誰家海歸的兒子了。徐喬睿其實不喜歡喧鬧的人聲,但是跟著阿孃們有茶水糕點吃,於是他就聽著聲音發呆。

媽媽晚上從醫院回來,知道徐喬睿被吳姨帶去吃茶了,深刻的淚溝立馬就因為憤怒而飽滿起來。他一直覺得媽媽生氣最好看,幹癟的痛苦的臉會顯出生氣來。

媽媽開始尖叫,其實是講話,但是聽起來就像尖叫。具體細致的話他總是記不清,話語太尖銳就顯得模糊了。總之內容是差不多的。

等到徐喬睿11周歲那天,他在記事簿上寫下了總結出的重點。

1、為什麽隨便就和領居走了,是不要媽媽了嗎?

2、不要聽那些八婆的話。

3、爸爸是罪大惡極的壞人。

雖然媽媽這麽說了,但這幾年來,每當吳姨問他要不要去茶館,他從來沒拒絕過。一到茶館,他就會坐到阿孃們多的那一桌,久而久之就會被邀請,聽著她們談天然後發呆。他也一直覺得,爸爸既不是壞人也不是好人。

很有主見的小孩長大了,就成了很有主見的青少年。

可能因為太有主見,“自己”這個形象日漸膨脹,周圍的人遂顯得愈加渺小,他越來越不在意媽媽在幹什麽。媽媽的精神狀態並不好,很多時候更喜歡自己一個人,總是閉門不出,這倒是合了他的意。和媽媽一樣,他也喜歡一個人。等到他發現家裏常常看不見媽媽,並不是因為她總是把自己一個人鎖在房間裏,而是天天外出不歸時,已經晚了。

徐喬睿11歲零319天的晚上,媽媽勢如破竹,突然從屋外闖進來,嚇得徐喬睿呆若木雞。霎時間,他覺得世界是不是顛倒了,要不然媽媽怎麽是從外面而不是房間裏出來。她闖進來的力量,把窗戶都震開了,也可能它本來就是開著的。外面明亮如白晝,天卻還是深藍色,瑩白的月球,給媽媽披上了一層光。披頭散發而濃妝艷抹的女人,不知道是像女神還是夜叉,一把把他從從小待著的逼仄出租屋拽了出去,用近乎瘋狂的力氣拽著他往下跑。他留在屋裏的,別家阿嬢給的拼圖還沒有拼完,媽媽拽著他,他拽著拼圖,好像比賽似的,可惜力量太懸殊,拼圖成了犧牲品,一片一片碎在了地上,發出悶悶的□□。最劣質的塑料覆膜,反射著陰森森的光,徐喬睿回頭去看,覺得像掉到深水池裏的石塊。等會兒回來要拼好它,不然媽媽會說的。

媽媽什麽都沒說,他們也再也沒回來。

一不留神就已經到了樓下,媽媽松了手,徐喬睿的手腕被捏得疼,他正想看看自己的手有沒有被拽長了,就被推進了一輛黑色的車後排。哦!汽車!徐喬睿以前從沒坐過汽車,屁股一沾皮質的坐墊,他就要酥的軟掉了。新奇,好奇,神奇。媽媽坐到他旁邊,一下子洩了力氣,仿佛剛剛像鬼神一樣雄偉的女人不是她,精氣神被屁股下的真皮吸走了,又變回了徐喬睿熟悉的、被抽幹的脆弱女人。

她好像哮喘病人一樣,連續而緊促地呼吸了好幾下。徐喬睿每次聽到媽媽這麽喘氣,他的心就會像被布滿青筋的大手捏住了一樣。難受的感覺彌漫上來,蓋過了他坐上汽車的快樂。他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撫摸車坐墊。

從駕駛座那裏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夫人和小少爺準備好了嗎?”

媽媽好像被這聲喚醒了,輕輕的抖了一下。她露出一個笑容,大概是為了顯得柔和,卻因為幹癟的臉,顯得更加生硬了。但是生硬比虛弱好一些,尷尬是普通人常有的情緒,而媽媽總是像蠟像。

“好了,走吧。”一句話落下,又把媽媽的生氣給抽走了,一直到車停下,她都保持著那副精心制作的、失足的美麗蠟像的情態,輕飄飄的浮在車座上。緘默的駕駛員,後座和駕駛座隔開了,封死的窗戶,媽媽是蠟像,天和地縮小成一輛黑色的轎車,充滿油漆味的車裏好像只有徐喬睿一個活物;慢慢行駛的車,隨著時間開始扭曲,車頂好像在不停的往下掉,他挪動手指去牽媽媽的手,冰涼的手,一碰到就把他的手打掉了;原本的新奇變成了恐懼,小小的空間仿佛是要把裏面活著的氣息擠壓掉。胃裏翻騰,被消化的食物,融合後的奇怪味道反上來,徐喬睿覺得他想吐。

他把頭靠在車窗上,雖然現在長頭發還沒剪去,但窗戶被空調凍得冰冰的,硌得腦袋鈍鈍地疼,活著的人,才會覺得不舒服吧。汽車一顛一顛,一下,兩下,三下,這下動靜大一些,應該是……減速帶……徐喬睿枕著自己的手臂睡著了。

怎麽突然向左倒……頭!頭突然掉下去了。徐喬睿眨了眨眼睛,醒來了。左手麻了,脖子抻得酸痛,他扭扭細長的它,有點想吐。向左一看,媽媽站在那裏,手牽著車門,外面黑黑的,看不清媽媽的表情,也不知道是什麽地方。他快速走下車來,看了媽媽一眼,乖乖站在她的左後方,等著跟著她走,媽媽不會回答任何問題。他聽到後面車子啟動的聲音,啊開走了,他有點想回頭看看,最終還是沒有。

“夫人,小少爺,請跟我走吧。”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男人走上前來。他剛剛應該是站在不遠處,然而徐喬睿卻沒沒有註意到他,這挺反常的,徐喬睿是喜歡觀察的小孩。這個男人有種神奇的魔力,臉平和的讓人記不住,雖然站在那裏,卻很難讓人註意到他,他是有著隱形衣的男人。徐喬睿喜歡神奇的東西,一路上一直盯著他看。男人似乎也註意到了男孩子的目光,回頭很溫柔的說:“小少爺,我姓李,叫我李叔就行,是家裏的管家。”

哦,管家。這個東西他只在茶館的電視機裏看到過。哦,小少爺,他叫他小少爺。這個東西他也只在電視裏看到過。最神奇的,一下子就能認出他是個小男孩的人並不多,看來李叔不僅又隱形衣還有透視眼。

他們走出來黑洞洞的地方,走到了一座房子面前,獨棟的房子,連門也不用敲,推開就進去,屋裏亮堂堂的,縱深很高,屋頂繁華的吊頂掛著著閃亮的吊燈。映入眼簾的是通往二樓的大樓梯,用白色的漂亮石頭鋪的,欄桿上面有金色的雕花,把手和地板都亮鋥鋥的。明晃晃的光,讓他想到白亮的醫院。胃裏的食物似乎又開始翻騰起來。他把頭轉到右邊,墻上還是白色的石頭,巨大的電視鑲嵌在裏面,下面是雕花的電視櫃,電視櫃再過去是茶幾,上面擺了新鮮又漂亮的水果,會不會有專門給水果上色的人呢?再就是沙發,布藝的還是真皮的,徐喬睿沒有看清,因為沙發上坐著兩個人。其中一個大概是從他們進門開始,就直楞楞看著他,一註意到了徐喬睿轉過來的目光,他就站起身來。

一個高瘦的,有著突出的顴骨的中年男人,用著過度飲用酒精而變得油腔滑調的聲音說:“睿睿來了,你好呀,中秋節快樂!我是你的新爸爸。”

徐喬睿的胃猛烈的翻騰起來,一下子吐在了反光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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