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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四口應激綜合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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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四口應激綜合征

一家四口。自那一天,徐喬睿一聽到這個詞就會反胃。

初一的第一節道法課,老師在上面講一家四口如何如何,父親和母親如何如何,哥哥和弟弟如何如何,一句一句好像蠕蟲一樣,順著他橫飛的唾沫星子,爬進徐喬睿的食道,爬進他過度分泌的胃酸的胃中,在裏面激起炎癥反應。他一彎腰,早上吃進去的食物,便以嘔吐物的形式出現在了地上。

老師有點厭棄地把他提溜到了辦公室,打電話給他家裏,讓家人帶他去醫院看看。徐喬睿坐在辦公室的木頭椅子上,他想像以前一樣晃晃腳丫,卻發現自己已經長高,腳穩穩地踏在地板上。辦公室的門開著,來的人還是敲了敲門,是李叔,他直接把他帶回了家裏。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不一會兒,便看到媽媽出現了,她懶懶地挪動身體,倚在二樓的欄桿上。被金錢滋潤的女人,面容都顯得更加飽滿,只有走勢向下的嘴唇仍顯出痛苦的神色。

“以後想吐了,就自己到衛生間裏。你現在這樣很麻煩。”她的聲音已不再尖細,因為衰老而變得平和。

徐喬睿微微點頭。

媽媽似乎仍是不滿,又追問了句,“知道了嗎。”

“知道了。”徐喬睿沒有看她。

之後他在家裏呆了半天。躺在床上,看著黑色的天花板,條件反射似的想去拽一拽自己的頭發,才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沒錢剪頭發。現在的發型,不長也不短,每一根頭發都各得其所。衣服也不用穿媽媽的。長長的裙子配上長長的頭發,走在路上就會被人認作女孩。他小時候總覺得奇怪,為什麽大家就默認長頭發穿裙子的是女生。如今每長高一公分,衣櫃裏的衣服就會換一批,有時候他會看著衣櫃裏的名牌貨,都是褲子和上衣,思考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認為自己是男孩的,又想自己是什麽時候,能夠分辨出街上的人,是男還是女的。他漸漸穿上合適的衣服,梳著合適的頭發,比以前更舒服自在。可是總感覺有什麽不合適,弄得他身上發毛,眼睛澀澀的。

這個一父一母一兄一弟的案例老師似乎是特別喜歡,每多說一次,徐喬睿就多跑一次廁所,吐完之後,他就躲到放拖把的隔間,看著陰濕的地上,數從墻角爬出來的節肢動物。衣魚蟲和鼠婦是兩位霸主,他們的數量不相上下,蠷螋也經常出現,蟑螂倒是少見,整個初一他吐過21次,只見到了兩次大蠊。數完之後,他會一個個把它們清除掉,他是節肢動物計劃生育的執行者。廁所的墻壁總是濕漉漉的,他總是很小心的避免碰到;大部分的蟲子死了之後都會散發酸臭味,雖然他很註意了,但未免會有些味道遺留在手上,於是他總是一遍又一遍的洗手,把角質都要搓沒了。等到他清洗完再回到教室,一節課也就差不多結束了。課上得少了,老師總會不滿,不過老師都是河豚,看到他的成績,氣又一下子消了下去。這是市裏最好的私立初中的實驗班,成績是每個孩子最好的勳章,在徐喬睿考出全校第一的那一刻,榮譽的流動紅旗就掛在了他的胸前,古怪的行為也變成紅旗上特色的標志。

自我意識過剩的青少年們還在對此感到奇怪。這是一群怎樣的青少年呢?皮膚白凈的,臉龐亮堂的,衣領幹凈的。他們常常會摸摸自己修剪的像公園的柳樹或者草坪一樣的頭發,展開紅潤的笑容,在徐喬睿的遠處或者身旁竊竊私語。有一些很勇敢,會在私語之後,突然跑上來問。

“你是得了什麽病嗎?”

“天天網往廁所裏跑,應該是愛吃屎吧!”

“有這個病嗎?哈哈。”他們迸發出笑聲,每個人都克制地露出牙齒,每一顆都會被口腔科醫生盛讚,潔白而幹凈。

一家四口應激綜合征。徐喬睿在心裏想,我的病沒有醫生能看出來,這讓他有點驕傲。病名最基本的命名方式是,病因+特點+位置+癥狀,所以它就該叫,一家四口應激綜合征。

他用他玻璃珠一樣的眼睛,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神色如常,繼續做題去了。接下來還有些哄鬧和詰問,他卻仍舊作清純的玻璃雕塑狀,美麗的青少年們便一下失去了興趣。他們不是多壞的孩子,出生便被金錢和規矩整形的大腦,在灰色地帶,只是缺少一些談資。看見石子投進湖泊卻沒有激起漣漪,不會覺得奇妙而陷入研究,這是些做壞事還要排隊的孩子,他們只會去找一片會起漣漪的新湖。

徐喬睿不在乎他們幹什麽,埋頭苦讀起來。

初一下學期最後一場考試結束後,徐喬睿從書本裏擡起頭來。太陽光很眩目,其他人沈浸在即將放假的喜悅之中,嬉笑聲和外面鶯雀的叫聲和奏,他的周邊倒是很安靜,什麽人也沒有。衣食無憂之後,他飛快地長了十幾公分,一個人坐在最後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有棵樹,陰影投射到他的座位上,把他自己圈禁起來。樹不會跑步,它一直都站在那裏,不會變了。他突然覺得有些冷了。

但是家裏也不暖和。

定制的衣服和美食沒能延緩媽媽的雕零,她連憤怒的樣子都失去了,吳姨不知道怎麽找到他們的住址,前來拜訪,她看見媽媽,激動地要哭出來。她說媽媽這個千金出生的,終於過上了好日子,媽媽終於幸福了。幸福的人只是躺在沙發上,什麽表情也沒有。媽媽和桌上擺著的水果擺件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繼父,顧叔叔,他沒這麽叫過他,其實是,“啊,那個”,好像是很開朗的商人,總是在外地做生意,一回來呢,總是說些不合時宜的話,總是被兒子和妻子冷落,卻不厭其煩。

繼兄,顧影,大他五歲,徐喬睿弄不明白,生他的女人是怎樣想的,給兒子取了一個這樣的名字,難道她預見到自己的兒子未來,會像影子一樣?徐喬睿第一眼覺得他和媽媽有些像,冷淡而寡言,後來發現他比媽媽更像活人,他的冷漠少部分是因為個性如此,大部分的是因為他在生氣,在傷心。在後來的日子裏,徐喬睿發現顧影總是在生氣,總是在傷心,悲劇色彩是纏繞他的影子。茶幾上放著全家福,顧影是全家福中最冷酷的那一個。

少有的團聚時間,四個人坐在沙發的四角,誰也不挨著誰,只有繼父,會聒噪地談天說地,牽扯著無情的人、不在乎的人、憤怒的人。他們是正方形的四個角。徐喬睿覺得他們父子倆可憐,繼父呢,常年不回家,在家的時候,妻子和兒子又因為不同的原因而忽略他;而顧影更是可憐,他是怒而不敢言的那一個,雖然作為兄長,雖然總是像天鵝一樣昂著頭,但是第一次見面時,他連看都不敢看他們母子一眼。自他上高中,徐喬睿就鮮少見到他,原來他反抗的方式是逃避。

所以,相互厭棄的人們,為什麽要成為一家人呢?

初二寒假的第11天,徐喬睿坐在公共書房的地板上,正在拆解mp3。外出游玩的時候,一看到電子商店裏那些精密的小儀器,銀色的漆,光滑的外殼,最神奇的是裏面跳動的數字,他就被迷得五迷三道的。繼父大手一揮,什麽mp3、mp4,統統買下。徐喬睿心中感謝,拿到的時候,他雙手接住,像對待神器那樣愛撫它們。第二天,他就把他們全拆了。他輕輕地嘀咕著。缺失話語的房間,緘默的個性,他想起看到的文章,長期不說話語言功能會退化,沈默的顧影薄薄的的嘴唇應該就可以當作例證。

“為什麽要成為一家人呢?”

“錢。”

徐喬睿聽到身後的人說,他轉過身去,顧影站在那裏,大概是終於放假了,還穿著墨綠色的校服,軟軟的頭發很服貼。他的嘴抿得緊緊的,嘴下的一顆痣顯得更加明顯。他是不是站了有一會兒了?

他被徐喬睿直楞楞的盯著。他的虹膜竟然是青灰色的,好神奇。

“我爸需要錢,你媽媽有。我們這一家四口,是被錢系起來的。”

一家四口。徐喬睿胃裏又一股反胃之感,這一次,他看著顧影薄薄的身影走向房門,努力把惡心咽了下去,力道似乎太大,鼻血也流了出來。顧影回頭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囑咐他記得把被血弄臟的地板擦幹凈。

這天晚上,四個人圍坐在餐桌旁吃飯。繼父坐在四方桌的左邊,媽媽在他的對面,兄弟倆則面對面,這是不成規矩的規矩。在成為一家四口的第67天,徐喬睿發現了這個規矩,等下一次有機會一塊吃飯的時候,他在繼父的位子上蹭了幾下,佯裝要坐下,繼父爆發出他宏偉的笑聲,一把把他撈了起來,抱到了旁邊的位置,“睿睿坐這裏吧,夾菜方便。”

他們吃飯的方式,衛生局看見了都要敬畏三分。神秘的筷子,和自己的血液一樣有排異反應,別人伸進去過的飯菜,便不會再碰,筷子稍有傾斜,便會招來主人的白眼。他們都閉嘴吃飯,因為媽媽海鮮過敏,桌上少有硬殼食物,安靜得只有咀嚼聲。徐氏母子吃杭州菜,顧氏父子吃南京菜,他們是在家裏拼桌的陌生人。顧影應該早就結束了,他吃的真少,抽條的身材像白楊一樣纖細,他的爸爸仍舊胡吃海喝,對餐桌上詭異的氣息置若罔聞。媽媽像進食的機器,有規律的吃著,一口飯,一口上海青,一口炒雞蛋。徐喬睿不喜歡吃米飯,他假裝埋在碗裏裏扒拉,觀察著這一桌人。

繼父咳咳清了口嗓子,讓其他三人的目光移他的臉上。他把筷子並攏放在碗上,露出他玉皇大帝一樣的笑容。這種笑容不太適合他,他的顴骨太高,細長的眼睛顯得刻薄,太有福氣的表情會顯得猥瑣。

“好消息!這個春節我都不到外地了!一直陪你們娘仨!”

餐桌上安靜了幾秒鐘。媽媽突然開始鼓掌,很不自然地說了聲太好了,像是進食機器人突然被安插了歡呼程序。

顧影好像想說什麽,他薄薄的嘴唇已經打開,卻立刻被他爸爸打斷了。

“小影,快高考了吧,以後團聚的機會就更少了。這次可不能在朋友家住了哦。”

顧影脖子抻了抻,用低低的聲音說,“嗯,我要去上個廁所。”他起身,快步疾走進了一樓的公共衛生間。

“太好了,我們一家四口就應該在一起嘛!”

一家四口。徐喬睿又開始反胃。

他騰地站起來,沖進同一個衛生間,看到了正在嘔吐的顧影。

看來,一家四口應激綜合征得改成一家四口應激群侯征了。徐喬睿有點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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