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三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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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秋(二)

將近中午,兩個人到了山下,賀禎帶著筠娘上去。

“這地方我來過。”筠娘自告奮勇,反走在前面帶著他。

“是這裏對不對?”

“對。”

賀禎也不急,慢悠悠走在後面,到了半山腰,能看到稀疏的十幾戶人家,他忙叫住筠娘,帶著她在最末那一戶前敲門。

開門的是個中年婦人,約四十歲模樣,穿一身素色的麻布衣服,跟賀禎行禮。

“少公子,您回來了。”

賀禎點點頭,向她介紹筠娘。

那婦人領他們進去,一間小院,只有三間房子,庭前晾著采來的種子和果子,種了竹子和各色香草,素淡而古樸。上堂,賀禎帶她坐下,那婦人進了內室去稟報,走出來的才正是賀禎的母親,她穿一件雪白的苧麻衣裳,鬢發烏黑,看不出年紀,而容色極美,意態寡淡寂滅,從中不能看出任何凡人的情緒,而像極了廟宇裏莊嚴的神女。

筠娘跟著賀禎向她行禮,一時間不知道該開口說什麽。

“說起來,早些年我和你母親見過面,只是沒想到有這樣的緣分,娶了郡主是君玉的福氣。”賀母道。

“我也聽說了最近的事,你們做的很好。”

賀母一共沒說幾句話,筠娘不知道怎麽回她,也只好陪笑著。

午飯端了上來,筠娘還有賀禎跟著賀母吃起來,都是一些素材,青菜,豆幹還有白米粥,沒用過多的佐料烹調而別有一番清香,水也很是甘甜,一頓飯下來只有筠娘吃的最多,她有些不好意思。

用過飯,賀母把筠娘叫到內室來,交給她一個鐲子,大概是白玉的,玉色很是溫潤通透,看著就很貴重。

“這——我不能要的。”筠娘面露難色。

“我只這一件身外之物,今日與你有緣,一定要收下。今後多做善事,也當是為我積德了。”

筠娘跟著點頭推辭不過,厚著臉皮戴在腕子上了。

賀母還要誦經,筠娘沒有多打擾她,很快就告辭出來了,她找賀禎,他正在院子裏,她把那鐲子舉給他看。

“戴著罷,這鐲子配得上你。”

賀禎說到這鐲子的來歷,這是先朝皇後的心愛之物,原有一對,他母親是先朝皇後的侄女,出嫁時候,皇後就贈給了這只鐲子作為嫁妝,另一只後來給了太子妃。過江的時候,賀家家財散盡,以典當東西為生,只留下這只鐲子。

後院對著一片很大的稻田,田邊上種著菜,因為是冬天,葉色不是很鮮明,都帶著青紫的霜,不過長勢還不錯。筠娘跟著賀禎,他要去後園幫忙勞作,她就站在田壟邊上,看他很熟練地操作起來。他實在是一個做什麽都好看的人,寫文章教書是這樣,作詩策論是這樣,勞作起來也是這樣,那樣的細致而有耐心,宛然一道很好的風景。

“你經常做這些嗎?”她問他。

“是,已經十多年了,日常的家事、農事我都會做,這些也並不算多。”

透過他的眼睛,筠娘好像重新了解了許多不一樣的生活。她想去幫他,可是自己手腳太笨,反而弄壞了許多菜,賀禎也不著急,叫她轉去井邊打水。

將近傍晚,這山上突然下起雪,紛紛揚揚的,兩個人只好回來,屋子是木頭做的,並不避寒,筠娘把賀母送來的所有衣服都穿在身上,凍得躺在床上緊裹著被子,還是禁不住趴著看窗前的雪花,眼中帶著閃光。賀禎給賀母內室裏生完火,又忙著在這邊爐裏生火添柴。

“雪停了我們去打雪仗好不好?”她提議。

“你不怕冷?”他問道。

筠娘不回他了。

“北方也是這麽冷嗎?”她突然想到。

“比這更冷,不過沒有這樣刺骨,我的印象裏,家家戶戶一到冬天就躲在屋子裏不出來,北方的房子和這裏很不一樣,低矮,土砌的,墻很厚,雪比這裏要大很多,幾天下來都不會化。”

賀禎想起來很多,小時的事情,渡江之前的事情,也不全是榮光,仿佛在那之前,他滿可以淘氣和任性,而一渡江,他一夜之間就長大了,成了那個要支撐起賀家門庭的男人。

“很亂,到處都是亂兵,劫匪,刀光劍影,腥風血海,該燒的都燒光了,該搶的都搶光了,為了爭搶渡江上船,人跟人可以拼命,上了船的人自以為撿回來一條命,可是轉眼船也會沈會著火,最終落一場空。沒上船的人就只好等死。”

賀禎永記得父親盡力把他們一家送上船的情景,這麽一別,連親人的屍首也無從找尋。賀家淳厚的聲名,先朝百年的基業,也就在那場動亂裏化成泡影。什麽都是假的,聲名是假的,文治武功是假的,國仇家恨是假的,只有茍且活下去。

也沒有地方去覆仇,早已經改朝換代,昔日的仇人倒先一步滅亡了,物是人非,曾經的一切,現在只存在於行人的言語裏。

這樣的神傷筠娘是不懂的,她不曾見過,也沒有體驗過,或許她的母親知道,可是她一定不在乎,她只有覺得暗暗心疼,還因為從大梁這個王朝裏能看到昔日舊朝的影子。

床很窄,兩個人各占一邊,和衣睡著,一夜就這麽過去了。

第二天她幾乎是被凍醒的,一看身邊,賀禎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不在了,他把所有的被子都留給她,隔著窗紙,她能看見外面大亮的天,微微有些刺眼,讓她一時不敢睜開,過了好一會兒,終於適應了,她起來理好衣服,有賀禎給她盛的一盆雪水拿來洗臉,她收拾好出門,別人都已經吃完了,賀母已經轉去內室做早課,賀禎給她留了飯,招呼她來吃。

吃過了,賀禎提出來告辭,筠娘也跟著松了一口氣,在這裏待著,她也確實能感受到一直在麻煩別人。

賀母從內室出來,叮囑他。

“那麽你就就去吧。我在這裏很好,你們去做自己的事情,以後不必特地來看我。”

叮囑完她又轉去了內室。

兩個人出了門,看山前滿地的雪,筠娘忽然想起來。

“咱們到山上去好不好?”

筠娘拉著他,一路沿路上山,這雪停了,一邊化著,山路泥濘,有點滑,兩個人相偕走著,賀禎緊抓著她,越往上越冷,筠娘直打哆嗦,嘴唇都凍青了,可還是不肯罷手。越向上,那雪化得越慢,也就積得越厚重,好在這條路平穩,賀禎對山路也熟悉,兩個人這麽一點點上了山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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