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三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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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秋(三)

從山頂向下看,入眼是一片迷茫的雪白色,頭頂一輪金圓的光照下來,沒有那麽刺眼,反而更添幾縷嫵媚的靜美,那景色很好看,雲霧騰湧,幹凈近乎聖潔,總叫人心裏生起一種飽脹的感動,向往山、海、古、今以及一切高遠的事物,心中輕快而利落。雪白色下面,隱隱可看見青翠的葉色,經雪洗過,也那麽新鮮清秀,在風裏微微的晃動。她指給賀禎看先朝封禪的舊址,賀禎當然不會不知道,可她還是想指給他看,賀禎笑著應了。

一想到此情此景和盛夏來時全不相同了,筠娘忽就斂了笑。

“你聽說過《南洲草木志》這本書嗎?”她忽然問他。

“聽說過。”他說。

“這本書的作者吳均和我父親是舊交,當時書成,他還請我父親做過鑒正。渡江之亂,他被迫留在了北朝。不過這本書已經不太流行了,我朝袁思明學士新出了一本《南國通記》,對吳本做了很多修正。你問這個做什麽?”

“那你見過長城嗎?”她又問他。

“見過。年少時候,跟父兄游齊楚、燕趙,長城內外都去過,也沒什麽可看的,只是一堵冷墻而已。”說到這裏,賀禎突然很冷冽地笑了一下。

“笑什麽?”筠娘問他。

“我笑強秦的萬裏長城,吳國的千尋鐵鎖。”

筠娘也跟著他笑笑。

兩個人在山上站夠了,相偕扶著樹身向山下走去,還是到那半山的位置,沒有走近家門,遠遠的只聽見半空裏傳來陣陣琴聲,弦聲高遠而異樣地淒楚,如冰似雪,摧藏心肝,筠娘聽得仿佛身上被狠狠割了幾下。

幾只鶴驚起來,長唳了幾聲,翩翩飛走了。

兩個人回到義莊裏,將近日暮了,一群人糾結在院子裏,管家見他們來了,立刻過來稟報情景。原是有人在滋事打架,庭中圍的都是好事參觀的,真正主事的只有三兩個少年。

其中有兩個大概是一夥的,湊在一起對著那一個,這邊兩個身上的衣服都撕爛了,有在泥裏滾過的痕跡,臉鼻都青了,捂著嘴□□,看樣子傷得不輕。那一個不止衣服破,而且舊,只是臉上抓破了,死盯著那兩個人,露出來鷹隼一樣冷硬的目光。

那兩個人先跑來告狀,說那小子先動的手,把臂膊上的傷口展示給她看。筠娘平靜地聽完了,轉過來問那個少年。

“你可有什麽說的?”

那少年並不說話,還是死盯著兩個人。

“不說話就是沒有異議了?”

“您不知道,”那兩個少年湊過來補充道“他殺過人,您還是快把他趕出去,不要危害咱們這裏其他人。”

筠娘沒應,還是看著那少年,鄭重地探究著,忽然想起來他就是那日在城門外搶了糧食跑掉的那一個。

那少年突然發話了。

“我說了你信嗎?”

“你只要照實說,我一定相信。”

“他們搶我的衣服,還罵我。”

筠娘叫管家去問在場的人,有沒有三個人的同鄉,並沒有人回應。

“這件事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解決好。”

筠娘叫管家帶著那兩個人先去治傷。

賀禎在一邊看著,這時候突然走上來,繞著那少年走了一圈,拍了拍那他的肩膀還有胳膊上的肉。

“你來。”他示意那少年對他攻擊。那人也沒有猶豫,立刻就上手了。賀禎平時禦騎只練過一些防守之術,差一點招架不住。他看那少年是個練武的好手。

“你練過武功?”賀禎問他。

“沒有。”

“那你來我府中做事好不好?我找人教給你武功,有專人調教,有朝一日你一定能成大器,我給你衣食住宿,還給你錢。我是個守諾的人,不騙你也不會害你。”

那少年眼中帶著猶疑試探的顏色,沒答應也沒拒絕。

“你叫什麽?”筠娘問他。

那人依舊沒有說話。

沒有名字?

“我給你取一個,叫硯青好不好,你這脾氣硬得像一塊硯臺,我們這裏又緊靠著翠屏山,冬夏長青。”筠娘說著,請他攤開手來在手心裏比劃著寫下。

硯青沒有出言反對,就算是同意了。

他的手黑瘦,叫筠娘捉著,不住往後縮著,帶點難為情。

“你聽我說。”筠娘按著他的手不讓他亂動。“固然,我們兩個人能分清楚事情黑白,倘遇見那等不辯是非的人,你也不該和他拼命,天網恢恢,是非對錯有準,殺人償命,命是你自己的,不值得為了旁人白白葬送掉。”

硯青像是很有底氣,硬著頭皮回她。

“如果真是那樣,那我就躲到天涯海角去。”

筠娘噎了一把,不知道怎麽回他,點著硯青的腦袋說他正像個猴子。

賀禎叫管家把硯青帶出去,給他衣食,過了兩天找了個武師傅來教他。他料得不錯,這人在武術上果真是個奇才,什麽招數動作一教就會,基本功也不差,據他自己說,是在鄉間自己琢磨出來的。那師傅教了兩個月就教不得他了,筠娘跟賀禎想著把硯青且送進禁軍隊伍裏去練著。

筠娘一直沒什麽事,也就一直在義莊這裏住著,經過兩個月,災民們也都安頓下來,衣食住宅倒是不缺,只是人多事雜,常有打架拌嘴、生老病死的事情,筠娘也得跟著幾頭忙,她從沒處理過這樣多而細索的事情,幾乎是硬著頭皮上。幸好有賀禎在,什麽事情他都能解決的很好,哪一項的花銷,或者該安排誰做某事,他都清清楚楚。有人吵架拌嘴,他只三兩句就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並且處置得很得當,使誰都服氣,有他在這裏,日子愈發和順熱鬧。

年後開春,下了幾場小雨,行過祭天大典,天氣漸漸轉暖起來。筠娘跟賀禎開始想著怎麽處置這些人,整個義莊約有一千戶人家,三五千人,總是待在這裏並不是長久之計。有願意返鄉的,筠娘給他們盤纏護送他們回去。有願意待在江州的,筠娘根據他們的年齡才能介紹他們去了別的富商貴人家裏做事,這樣義莊裏漸漸只剩下三百來戶一千多人。筠娘叫他們日常在田裏幹些農活或者做手工藝,給他們衣食住處和錢財,年老體弱的的就給養起來。這樣漸漸都有了安排,義莊正常運轉起來。

過了清明,筠娘跟賀禎開始籌備起書院的事情。莊裏有一百多個年輕人,賀禎希望能教他們讀書識字,順便收養城中貧困失學的學子。地方好辦,原先一千多戶人家,現在只有三百戶,清理出來一部分空出的院子,改一下格局,書院跟校舍就算建好了。

書院裏只有兩個郎中,兩個武師,教書的先生也只算有筠娘跟賀禎兩個,只好再去找教書先生,購置桌凳、課本。驚霜也來幫他們的忙,之前賑災她就已經捐了不少錢,這次捐的主要是米糧、學生的衣服,筠娘請她來做名譽院正,可惜她總是很忙,十天半月才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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