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關燈
第130章

路君年實在不敢相信,明鈞惟現在好歹是正五品的官員,竟然住在這樣昏暗窄小的房屋中。

他看著有漏雨痕跡的墻面,不經擔心那一塊屋頂會不會塌下來。

明鈞惟走到桌邊,給路君年倒了杯茶放在桌上,轉身對他說:“朝官的俸祿本就沒有多少,京城的房屋貴,我才做官四年,只能住得起這樣的屋子。”

路君年坐在桌邊,輕抿一口茶水,明鈞惟家中用的茶葉倒是比面館的好上不少,仔細觀察這間屋子,其實幹凈整潔,屋裏也沒有怪味異味,東西歸放有序,沒有一點雜亂,就跟明鈞惟這個人一樣一絲不茍。

明鈞惟走到床邊抽出抽屜,裏面密密麻麻堆滿了東西,他非常精準地從一堆東西中拿出幾張信箋,帶出了一只會響的木頭玩偶,摔落在地上。

玩偶的頭被摔斷了,圓圓的腦袋滾到了床邊,明鈞惟微微怔神,又立馬恢覆如常,將玩偶的頭和身子全部塞回了抽屜中,拿著信箋走到桌邊,放在路君年面錢。

“這是譚珊俟留在這裏的信箋,都是寫給我的,你應該只見過他幾面,我說的有關他的話又帶有偏見,你還是自己從這些信箋中推斷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罷。”明鈞惟說。

路君年卻不急著看信箋,而是問起那個木頭玩偶。

“明大人可不像是會買小孩玩具的人。”路君年淺笑道。

“他買的。”明鈞惟不否認,“小孩子心性,他從小長在雲夢湖,沒見過京城的玩具,去年過年的時候買了一堆,大部分被他帶走了,就留了這麽一個,估計不喜歡這個吧。”

“我可以看看那個玩偶嗎?”路君年問。

明鈞惟又將那木頭玩偶拿出來,路君年摸著上面明顯玩舊了的痕跡,看著玩偶身上拉絲的衣服,說:“譚少爺倒是個性情中人。”

明鈞惟否認:“我並不這麽覺得,他做事情很隨性,但從不跟我說那麽做的原因,就像他說來京城就來了。”

路君年將木頭玩偶上的劃痕遞給明鈞惟看,說:“我覺得,他可能不是把所有喜歡的玩具全部帶走了,恰恰相反,他是留了個最喜歡的放在你這裏,讓你時時刻刻看到它就能想起他在這裏待過的時光,勾起你的回憶。就比如,你剛剛看到玩偶的頭掉了的時候,楞神了一會兒,你是想到了什麽?”

明鈞惟不解道:“他確實不喜歡這個玩偶,常常抓著玩偶的衣服到處甩著玩,玩偶的腦袋常常磕碰在墻上桌上,我跟他說過好幾次,遲早這玩偶的腦袋會掉,他偏不信,現在這不就摔掉了?”

“如果他真的喜歡這個玩偶,應當好好愛惜才是,怎麽會把它弄得又舊又臟,臨走前還故意把它落下丟在地上?”明鈞惟十分肯定地說。

路君年搖頭道:“不,正是因為喜歡,所以才會經常忍不住碰一下摸一下,因為人的觸碰玩偶變舊在所難免,可也正是這些臟舊的痕跡,讓這個玩偶變得特殊,成為只屬於他的玩偶,而不是跟放在商鋪店裏的其他玩偶一樣,雖然嶄新,但只屬於商鋪不屬於其他人。這些痕跡賦予了這個玩偶特殊的含義,他如果把它帶走,也會像你一樣,想起你曾經說過的關於這個玩偶的話。觸景生情,便是這樣的道理。”

明鈞惟覺得路君年說得不無道理,說:“所以他故意把它留在我這裏,是想讓我愧疚,覺得心裏虧欠他?”

路君年點頭:“這也是為什麽,我說他是性情中人,你仔細看看,他在玩偶身上留了點小心思。”

路君年將玩偶的頭和身體都遞給明鈞惟。

明鈞惟將玩偶的頭和身體拼在一起,又分開,來回幾次後,發現了端倪。

這玩偶買回來的時候被譚珊俟摔過很多次,都沒見它的頭摔斷,可如今玩偶的頭和身體間,多了一個很明顯的刀痕。

因為脖子被刀割了一下,又沒有完全割破,所以才很容易就被摔斷了腦袋。

譚珊俟早就摸清了明鈞惟的性子,就是想讓明鈞惟內疚,然後拿著木頭玩偶去找他。

路君年剛想跟明鈞惟說這一點,明鈞惟卻突然咬著牙說道:“好一個譚珊俟,糾纏未果就拿玩偶詛咒我!”

路君年:?

明鈞惟憤憤地看著木頭玩偶,說:“他曾說過這個玩偶很像我,說我跟這個木頭一樣木訥,如今卻把玩偶的頭割掉,他這是詛咒我跟這玩偶一樣,遲早掉腦袋?”

“你這麽一說……也不是沒有道理。”路君年幹笑一聲,“不過我覺得,應該不至於罷?”

明鈞惟說著就要把玩偶丟掉,被路君年攔下來。

“你既不要這玩偶,不如給我。”路君年拿過玩偶收起來。

明鈞惟揮了揮手,說:“這玩偶我不要了,隨你處置。”

問清玩偶的事,路君年這才低頭看信箋。

譚珊俟的字跡端正,跟明鈞惟的字跡一樣一絲不茍,不拖泥帶水,規矩得很。

問起字跡的問題,明鈞惟答:“他小的時候字寫得其實很爛,給雞腳上沾點墨,雞寫得都比他好,我離開的時候,他的字都還不是這樣,估計是後來的教書先生幫他改過來的。”

路君年點了點頭,覆又垂頭看信箋,一邊看一邊問明鈞惟相關的瑣事,明鈞惟時不時會想起跟譚珊俟小時候相處的畫面,有些並不在意、幾乎都快要遺忘的細節,被路君年一提點,他才發現,原來他跟譚珊俟也並不是什麽時候都水火不容。

他們還是有過幾段溫馨回憶的。

不知不覺就看到了晚上,明鈞惟中間換過好幾次蠟燭,等路君年回過神來,才發現外面天已經黑了。

因為明鈞惟的屋子背著光,窗戶又在他身後,窗外的陽光都被兩邊的高墻擋著,他根本沒察覺到時間流逝。

“時候不早了,我得回宮了。”路君年起身,將信箋交還給明鈞惟,跟他拜別。

明鈞惟詫異道:“年還未過完,太子便要求你回宮?”

現在這個時候,就連最忙碌的刑部都已經休息了,只留了幾個人在城內巡視,路君年竟然還要回宮。

路君年想起謝硯近日以來的表現,頭就開始痛,又想起今早謝硯不聽他勸告肆意妄為,狠下心,說:“罷了,這幾日不回宮了。”

“既然不回宮,那隨我一道去個地方,我帶你見個人。”明鈞惟說。

“什麽人?”

“吏部尚書李元遷的孫子,李明昀。”

路君年微楞,心裏存著疑惑,道:“也好。”

時值年後,李家門口絡繹不絕,來往送禮拜訪的人將李家門口的石階踏出了白印,石階邊角處還掉了一塊,都沒來得及更換。

吏部掌管官吏任免、考核和升降,在過年以前,要給上朝的官員每人寫一本奏章,記錄官員一年內為大元國做過的事,無論好事壞事,都得記上,於年後恢覆早朝再呈上朝堂。

但是人就會犯錯,路恒也不例外,誰也不知道做錯的一點小事會被人如何描述,於是各家都開始動起了腦筋。

四品及以上的官員都要上早朝,因為人數眾多,不可能由一人攥寫奏章,於是這記錄一事便隨機分配給吏部四品以上的朝官,其他官員根本不知道自己會被誰記錄,但所有的奏章都會過李元遷的目,朝官們為了避免遭皇帝厭惡,年前想盡一切辦法討好李元遷,只求能過個好年。

於是他們年前拜一次,讓李元遷對他們有個印象,過完年後又拜一次,此時的奏章已全部放在了李家的桌上,即便有什麽錯處,也能在此時找出來修改一下。

此時已是傍晚,李家的門口掛起了燈籠,燈籠下還立著幾個人,即便穿著常服,路君年也能通過他們筆挺的脊背,認出他們是朝官。

路君年看著李家的大門,問明鈞惟:“你我皆不是四品以上官員,沒有拜帖,如何進這李家大門?”

“等著。”明鈞惟說著,將一個剛買的小燈籠順著墻邊的竹竿滑到了李家的院墻內。

沒過多久,李明昀從李家的大門走出,朝著他們走來。

李明昀最先註意到明鈞惟,剛要說話,餘光瞥到了路君年,話音卡在了喉口,說不出來。

還是路君年先喚了一聲:“李少爺。”

李明昀幹笑了笑,他是見過路君年打葉添錦的,對方還跟著謝硯把葉家搞下去了,他知道路君年並不像表面上看的那麽和善純良。

“我還不知道,原來路侍讀跟明大人有私交。”李明昀說。

路君年淡淡道:“明大人跟李少爺有私交,倒更是讓人意外。”

他們三人,兩兩之間都互相認識。

明鈞惟一直負手站在一旁,聞言,說:“只是因為案件認識的,李少爺,你之前所說的事太過離奇,所以我請了路侍讀一起過來,你不介意吧?”

李明昀只能說:“不介意。”隨後擡了擡手對著李家大門的方向,說:“請。”

明鈞惟很快跟上,路君年看著兩人的背影,又擡眼看了看路家的方向,稍加思索後,從懷中取出謝硯贈他的竹節玉佩,拉住一個在街口賣糖人的商販。

“你帶著這塊玉佩在街上晃,直到有人因為這塊玉佩來找你問話,告訴他我進了李家便好。”

路君年說完,塞給商販幾塊銅幣,就轉身跟上了李明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