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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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路君年看著那些書的殘頁手都在抖。

書本有價知識無價,惡意撕毀書籍,在讀書人眼裏是一種對聖賢的褻瀆。

路韻扶著腰從地上起來,看著路君年腿腳不便也要將書的殘頁一頁頁撿起拼好的模樣,心裏有愧,也幫著撿書。

“姑姑,你坐著,我來就行了。”路君年將書頁全部撿起抱在懷中,面無表情地檢查哪裏有少頁。

屋門外,季遠還在另一間屋子裏不停地謾罵,翻箱倒櫃的聲音不絕於耳。

“出生契收好了嗎?”路君年並不著急應對季遠,一邊查看書本一邊低聲問路韻。

他上一次來的時候就叮囑過路韻要為女兒著想,路韻並不蠢,自然能聽懂他的意思。

路韻還在揉著腰,說:“早收好了,他找不到的,只是秀雯被他帶走了。”

季秀雯便是路韻十歲的大女兒。

出生契是每一個嬰兒出生時,父母帶著祂到官府上報,官府給發的契書,上面記載了出生地戶籍和詳細的時間,蓋有官印,一般由當家人保管,報考春試、女子出嫁都需要用到出生契。

有了出生契才能看出來路,才能讓人放心,即便是賣女兒,有無出生契的價格也天差地別。

果然,沒過多久,季遠在另一間屋子也沒找到季秀雯的出生契,又沖回了這間屋子,指著路韻讓她交出出生契。

路韻自然是不肯,眼看著季遠又要拿起紮滿了長針的棍子打路韻時,路君年一個眨眼的功夫,就將袖中的短刀架在了季遠脖頸,刀刃劃破了一點皮膚,只要季遠再動一下,短刀便會直接割破他的喉口。

季遠即便憤怒,面對生命威脅也不敢再動。

“坐下。”路君年冷聲道。

季遠想拉過旁邊的長椅坐下,路君年再次開口:“坐地上。”

季遠嘴角抽了抽,依言坐在了地上。

“季姑父,接下來我會問你幾個問題,你要如實回答。刀劍無眼,別輕舉妄動。”路君年沈著聲,極具壓迫力。

路韻不明白路君年要做什麽,但知道路君年是向著她的,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季遠嘴唇抽|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路君年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問:“胡泉天熱溫高,環境適宜,往年的果商在夏季都能賺到錢,為什麽今天的果商都虧了本?”

他的小姨父王氏,也就是年銘嫁的人家,今年的瓜果生意也虧了本。

“還能怎麽著?沒人幹了唄!”季遠不屑道,他打心底裏看不起只看聖賢書,對其他事情一竅不通的讀書人,“果子都長在地裏、樹上,需要人采摘,采摘的人少了,收成季節忙不過來,就都爛在田裏了,賣出去的果子掙的錢根本不夠回本,誰還願意再去采摘?”

路君年蹙眉,胡泉的人口不少,又沒遇到鹿州那樣的天災死人,往年果農都是搶著幫工賺錢,不該會出現這樣無人勞作的情況。

“為什麽人少了?”路君年追問道。

“呵!”季遠幹笑了一聲,“五年前,北門邊上開了個煉場,煉些什麽大夥都不知道,偏偏開出的報酬還挺高。一開始大家都不相信,沒人敢接,可總有敢吃螃蟹的,那人去了煉場一年,賺得盆滿缽滿,腰纏萬貫,這下又有幾人信了,第二年去的人多了點兒,第三年再多點,到了今年,胡泉人一窩蜂的全去了!”

路君年暗暗記下,問:“這麽好的事,你為什麽不去?”

“呵,我倒是想去!可那兒的人說了,女子不要,目力太好的人不要,外鄉人不要,身高太高的不要。”季遠說。

路君年:“所以你就把自己的眼睛弄成了這樣?”

從剛剛進門開始,路君年就註意到了,季遠面容枯槁,雙眼中充滿了血絲,行走也並不穩當,腳步虛浮,他打季遠的那一下並沒有多重,對方卻直接被他打得跪倒在地,多少有些誇張了。

季遠的身體現在並不健康。

“若是瞎了一雙眼睛就能換得家人後半輩子富貴無虞,倒也不算虧,你這樣的人活著也就這點價值了。”路君年譏諷道。

“我季遠要是有路恒那樣的爹,還輪得到你現在將刀架在我脖子上?”季遠不服氣,敢怒又敢言。

路君年眸色一冷,佯裝要動怒,季遠很快又舉著手投降求饒。

“目力也不是這麽容易就能熬壞的,我托人花了點錢買藥水,才有了現在這個效果,但還沒到煉場的標準。那藥水很貴,我帶著秀雯跟小娟去,賣藥水的人說了,年滿十歲的少女可以抵債,我就想著先把秀雯賣出去,等去煉場賺了錢再把人贖回來,他們還能幫我們養女兒呢!”

季遠正說著,路君年收了短刀,執起手杖一下打在他的背上,季遠便直接往前趴在了地上,齜牙咧嘴地叫喊出聲。

路韻很快發出一聲尖叫,又不敢上前,怕再被季遠打,猶豫地看著路君年,路君年擡了擡手,示意她不用攙扶。

“別裝死。”路君年用手杖戳著季遠的脊梁骨,面上寒霜一片,“什麽煉場需要把人眼睛弄瞎、把身體弄廢了才能煉東西?那賣藥水的擺明了就是跟煉場一夥的,為的就是讓你們這些利欲熏心的人趨之若鶩,甚至為了進入煉場,高價從人手裏買藥水。”

路君年看明白,這就是個無底洞,是個騙局,一旦進入了他們的圈套,便很難收手。胡泉人大多沒讀過多少書,思想封閉又愛財、貪小便宜,喜歡不勞而獲,眼下就有個這樣的機會擺在他們面前,他們買了一次藥水就會買第二次,不然他們就會覺得第一次買藥水的錢虧了,如此循環下去,不斷地失去錢財填補這個越來越大的窟窿,甚至不惜賣掉自己的親骨肉,最後換得一身病軀進入煉場,沒過多久就很可能因為無法忍受勞動強度而死去。

第一個從煉場出來的,腰纏萬貫的人一定是煉場做局的人,只要再在人群中散播煽動言論,久而久之,年覆一年,胡泉人便由一開始的猶豫不決,到最後深信不疑。

讓路君年沒想到的是,季遠好歹還讀過書,為何連這樣的騙局都能相信?

如果是父親在這裏,他又會如何做呢?

季遠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突然起身撲向路君年,路君年第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被他直接撞倒在地上。

季遠很快在路君年身上摸索,誰知他摸了半天,最後只在路君年腰間的荷包中摸到幾個銅板。

季遠看著這幾個銅板,跌坐回地上,掩著面癡癡地痛哭起來。

“你不是太子侍讀嗎?為什麽兜裏就幾個銅板!”季遠哭嚎道,“再交不出錢,一切就都前功盡棄了!”

路韻趕忙上前扶起路君年,路君年被撞得一身酸痛,咬著牙站起身,覺得季遠大概是魔怔了。

路君年沒有帶太多錢出門的習慣,在京城出門時都會有人跟著,他自然不用攜帶銀兩,即便身邊沒人跟著,常去的店鋪裏的人大多認得他,下次付錢也是一樣的。

何況他在胡泉並不需要買什麽東西,就算臨時要用錢,也可以跟謝硯借,回了年府再還他便是。

兜裏的這幾個銅板,還能買好幾串糖葫蘆,路君年這麽想著,又把銅板從季遠手裏奪回來。

先是生意難做虧本,後是知道自己今後再無兒子傳香火,好不容易找到能靠藥水進入煉場的機會,偏偏自己目力太好,那藥水用了好幾次都沒有顯著效果,而眼下唯一能換成錢的女兒,出生契還被藏在不知道何地,路君年又過來壞他好事。

季遠哭嚎著回憶這些,想到了什麽,很快又看向路君年身邊的路韻,笑得近乎癲狂,說:“差點忘了你。你既然嫁給了我,我有權利決定如何處置你,你現在對我已經沒有用了!”

季遠說著就一把將路韻拉過來,路韻被抓到了手腕上的傷口,尖叫著掙紮起來。

“如果你今天不交出秀雯的出生契,我就拿你去抵錢!”季遠說。

路君年一棍敲在季遠手背,逼得他不得不放開手。

也許是他們的聲音太大,路君年突然聽到了嬰兒的啼哭聲,從樓上傳來。

他們家有兩樓,而剛滿月的嬰兒被放在了樓上。

“姑姑,你上去照看。”路君年說道。

路韻很快點頭,儼然將路君年當作了家裏的頂梁柱,繞過季遠上了樓。

路君年斜睨了季遠一眼,指了指房屋角落地方的椅子,說:“坐。”

季遠緊盯著路君年,沒有動。

他不明白,明明路君年看著年紀不大,身形也沒他高大,為何他們的關系像調轉過來了一樣,明明他才該是那個長輩。

路君年兀自坐下,幽幽道:“沒有錢,你今天不會離開這間屋子。姑姑不想跟你和離,雖然我看不起你,但我尊重她的想法,所以即使你傷了我幾次,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也沒想對你做什麽。”

季遠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路君年開始編造:“秀雯的出生契在我這裏,你為難姑姑沒有用,而且我也不會再讓你對姑姑動粗,你要知道,我現在是太子侍讀,你無官無爵,悄無聲息地讓你消失也不會有人怪罪。”

季遠聽到這裏,身體猛地瑟縮了一下。

路君年淡淡地看著他,說:“你放棄使用藥水,然後幫我做一些事,我可以給你錢,否則我現在就出門,那樣你不僅拿不到出生契,也拿不到錢。”

季遠見路君年像是說真的,思考了一會兒,坐下來,問:“你想要我做什麽?”

“幫我弄垮那個煉場。”路君年緊跟著季遠的話說道,然後眼見著季遠眼瞳顫動,神情激變。

“不可能!”季遠吼道,那是他的機緣,說不定只要再用一瓶藥水,他就可以進入煉場了!

眼看著好日子就要到來,他怎麽可能幫路君年弄垮煉場?

路君年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季遠,也不說話。

季遠很快站起來不安地走來走去,路君年就慢慢地轉著手杖,神情漠然,等待季遠的回答,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季遠並不是沒有懷疑過賣藥水的人,只是他已經走投無路,只能將希望寄托在煉場,才繼續與賣藥水的人聯系。

季遠最終還是坐了下來,用力地抹了把額頭,說:“那煉場存在這麽多年,跟很多人的利益掛鉤,不是你一句想弄垮就能輕易弄垮的!你是太子侍讀又怎樣?這裏是胡泉,現在城裏虞副城主說了算,他邀請你去鐘靈閣也只是客氣一下,你真當自己人上人?”

路君年很快眸光一凜,銳利地看向季遠,追問:“誰告訴你,虞副城主邀請我去鐘靈閣的?”

虞有方邀他只有年府的年永和兩個下人知道,那拜帖上貼著官府的特殊封條,沒有被打開過,只有他一人看過,而知道確切的邀約地點的,除了當時在鐘靈閣的幾位,再無他人!

季遠不明白路君年為何對此事動靜如此之大,回憶了一下,說出了一個人名。

日向西斜,漁船靠岸,船上的貨箱堆放得整齊,正被人搬到推車上,運往鐵門裏面。

鐘譯和喬裝打扮一番,躲在其中一個漁船上,看著那些貨箱過了轉角便丟了視野。

眼見著那些工人就要靠近鐘譯和所在的漁船,鐘譯和暗中做了個手勢,漁船當著工人的面飄走了,任工人們怎麽呼喊都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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