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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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京城中有四條官道,用來舉行不同的民間重大宴會。

其中白虎街和朱雀街的土地最大,最靠近皇宮也最是繁華,京城的百姓大多聚集在此,因此,每年的民間元宵宴會都會占用這兩條官道。

白虎街掛著的是成串的字謎燈籠,一些燈會活動也大多在白虎街,元宵節的前半夜,人們大部分都會在白虎街聚集。

白虎街的道路盡頭是白虎堂,隔著一條護城湖與朱雀街遙遙相望,中間是一條寬度可供兩輛皇家馬車並行的拱橋。

後半夜,護城湖邊靠近朱雀街的煙花點燃綻放,朱雀街的活動正式開始,人群慢慢往朱雀街移動,或走拱橋,或坐小船,從遠處往拱橋看,能看到星星點點的火光連綿不絕地從白虎街往朱雀街移動,那是人們手中托著的花燈。

朱雀街上掛滿了連心燈,這些燈的燈芯連在一起,只要一點燃,所有的燈將在瞬間亮起,燈芯組成一個大大的福字,等到福字裏面的燈芯徹底燃燒完,元宵燈會就結束了。

然而,隨著他們的小船越來越近,路君年心底的不安越來越重,當他透過門簾的縫隙看到外面的燈架時,臉色瞬間變白。

模糊的記憶越來越清晰,上一世身邊人的只言片語猶如碎片一般,慢慢拼湊成完整的畫面。

上一世的這個時候,路君年腿疾寒疾同時覆發,整個人陷入了高燒中幾日不退,膝上的傷讓他痛到半身麻木,請來的郎中束手無策,開了藥方煎藥,囑咐了路府的下人不要讓他吹到風,接著搖頭嘆氣地離開了。

煙兒將門窗關得死緊,屋內燒了暖爐和炭盆,放了兩個暖香盅在路君年被褥中,可都於事無補。

路君年燒得神志都不太清楚了,四肢冰涼地縮在被褥中,怎麽都捂不熱,偏偏腋下和額間都發著虛汗,身上的衣物因為被汗浸濕,緊緊地黏在身上。

難受、心慌、還有瀕死的感覺。

他已經喝過兩次藥了,當他看到煙兒又端著一碗藥進屋時,路君年本能地後退了半身。

“少爺,大夫說了這藥每一個時辰就要喝一次,病才能好。”煙兒捧著碗坐在他床前說。

路君年皺眉轉過頭,無聲地抗拒喝藥。

煙兒正要扶他起來,就聽到他問:“現在什麽時候了?”

路君年醒來後又昏昏沈沈地睡過去,中間突兀地驚醒過好幾次,不知道睡了多久,雙眼被燒得視野都有些模糊,屋內的門窗都被布條遮住了,阻止冷風吹進來,所以也看不到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

“已是子夜了。”煙兒答道。

路君年眼皮沈重得快要擡不起來,半瞇著眼看向床頂,有氣無力地呼出一口氣:“元宵燈會已經開始了,給我講講往年燈會上的趣事吧。”

煙兒楞了片刻,隨後笑著說好,絮絮叨叨地說了很久,每說到一件好笑的事情就咯咯地笑起來,看到路君年臉上有一絲動容,就給他餵一勺藥湯。

煙兒講得十分投入,可路君年並沒有聽進去多少,他從沒參與過元宵燈會,只能通過話本中的圖片和文字描述,在心裏一點一點地勾勒出一副熱鬧繁華的景象。

藥湯的苦澀像是浸入了他的靈肉,他就著這苦味漸漸入夢,連夢中都是苦的。

路君年好不容易睡著,又被人推醒,他迷茫地睜開眼,看到的又是煙兒端著藥碗的身影。

他就這麽半睡半醒著喝藥,能聽到周圍有人在談論著什麽,但他聽不真切,寒疾像是奪走了他的聽覺,他只從旁人的只言片語中,聽到了好像是元宵燈會的事,但大家大多語焉不詳,於是他再次陷入了昏迷。

這件事也被他掩蓋在記憶深處,直到他遙遙地望見那福字燈架,被忽略的記憶突然湧了出來,變得愈發清晰明朗。

“少爺,我沒有買到燈芯糕,燈會……”護衛面色凝重地說。

“還好路家離朱雀街很遠,府裏有宵禁,去元宵燈會湊熱鬧的人都回來得早,不然就要……”煙兒說。

“福兮禍兮,少爺雖然生了重病,但也算是躲過了一劫,好生照料少爺吃藥。”路印文說完就飛快地離開了路君年的寢屋。

“那燈會是工部負責的,鐘月然親自監工搭的燈架,怎麽會好好的斷了?死了多少人?”

路恒行色匆匆地進入路君年屋中,又被人叫了出去,路君年躺在床上,於混沌中探聽到他們的對話。

“刑部還在驗屍,估計有百餘人,朱雀街塌了一半……”有人小聲回答。

……

此時,朱雀街的煙花已經綻放過了,連心燈尚未點燃,朱雀主街上的戲臺上還在唱著合家歡樂、恭賀新春的戲曲,有人被戲臺上的醜角逗得開懷,笑聲感染了人群,摩肩接踵的人潮中傳出連串的嬉笑聲。

紅色的炮紙滿地皆是,各家門口還掛著沒有點燃的鞭炮,等著跟連心燈一起點燃。

而路君年知道的是,這個福字燈架將在燃燒的瞬間坍塌下來,一連燒死百餘人,燒毀半條朱雀街。

路君年看著橋上人頭攢動,這裏聚集的人實在太多了,一旦著火,刑部和工部的人根本進不來,湖面雖然破了冰,但人潮擁擠,根本來不及運水!

他似乎已經能夠想象到那副慘烈的景象了。

“你怎麽魂不守舍的?”謝硯的聲音將路君年從想象中抽離出來。

路君年突然回頭看向謝硯,問:“你想讓我來這裏看什麽?”

謝硯往船頭走了兩步,靠近門簾用身體撐開了一條縫隙,往外探去,隨後朝路君年招了招手。

“我們到地方了,你過來看一下。”

路君年走到謝硯身邊,朝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座簡陋的小樓,二樓有個被簾布遮住的小窗,裏面點了燈,將幾個人影照在了簾布上。

通過人影大概能看出裏面有三個人。

“燈光來源只有一處,不會掛在屋子門口,看這三個黑影的明暗和位置關系,燈應該是放在屋子中間的桌上,而這三個人的影子這麽清晰,我估計他們離窗子非常近。”路君年拉了下謝硯的衣袖,想要他退回來點,免得被人看到。

謝硯一把按住路君年拉他的手,緊盯著那個窗戶說:“不是三個,是十個。”

路君年動作一頓,再次看向那個窗戶,這一回,窗邊的影子又多了一個,又過了一會兒,窗邊的影子變成了五個。

雖然人數還在增加,但無論路君年如何數,都無法確認具體的人數。

“你怎麽看出來有十個人的。”路君年輕聲問。

謝硯:“因為,那十個人來京城是為了找謝棱淵的。”

路君年腦中閃過一絲靈光,有什麽事情就要聯系在一起,卻始終抓不住關鍵點。

“偏偏這個時候來京城。”路君年垂眸沈思。

“自然是來參加春試的。”謝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來京城春試,卻不留在屋中徹夜苦讀,而是去找謝棱淵?

路君年手指冰冷,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腦中形成。

“那十個人,都是從袁永暉手中買的戶籍,可袁永暉死了,京城的戶籍被重新清查,他們給了錢,卻沒能得到戶籍,眼看著春試將近卻還沒有任何人跟他們聯系,所以他們就直接去找謝棱淵了。”路君年將他的猜測說出。

謝硯回過頭,挑了挑眉看向他。

路君年再次看向那個窗戶,已經看不清具體有多少人了。

“謝棱淵沒辦法給他們戶籍,也不會輕易放他們離開京城。”路君年眼睫顫了顫,面上冰冷如寒霜。

“他們死了。”路君年語氣輕而淡。

其實再仔細看就能發現窗口黑影的異常之處,且不說那些影子姿勢怪異、一動不動,就常理來說,拉上簾布自然是為了說些不讓他人察覺的私密話,又怎麽可能站在窗邊讓人看到影子呢?

謝硯聳了聳肩回到船內,似乎覺得剛剛的一切頗為無趣,又抓起煙花棒玩。

路君年還站在門簾旁,冷風吹得他身體涼了幾分,他沈默地轉過身看向謝硯,幾次欲言又止,最後保持了沈默。

謝硯早就調查到了這件事,並不阻止他們入京,也知道以謝棱淵的性子,他一定會殺了他們。

謝硯自然註意到了路君年的異常之處,說:“他們花錢買戶籍,按照大元刑律也是要入獄的,只是買戶籍的人太多,那些人又大多來自五湖四海,戶部一時間管不過來。獄中條件艱苦,他們也不一定能撐到刑滿釋放。”

路君年心口有點悶,他知道皇室之間的鬥爭會有他人的犧牲,之後的路只會更血腥更殘酷,但讓他直面這一切,他一時間心緒還是有些失控,他轉過頭深深吸入了幾口外面的冷風,握拳的手背在身後,慢慢平覆情緒。

“我只是覺得,他們罪不致死。”路君年沈默了很久,才淡淡地說出一句話,語氣中泛著涼意。

“你心裏有在怪我嗎?”謝硯手中的煙花棒燃盡,被他隨手丟在了一旁,他斜斜地靠在船的另一邊,面無表情地看著路君年。

路君年抿唇,掌心攥得很疼,搖頭說:“皇位之爭不該有婦人之仁,何況我沒有任何立場怪你袖手旁觀。謝棱淵這人很謹慎,他一定不會主動跟買戶籍的人聯系,他們最多就知道個袁永暉,袁永暉死了,他們應該再也查不上去了。”

“你找到了那十個人,並向他們透露出了袁永暉背後是謝棱淵的消息,才讓他們有機會跟謝棱淵碰上,發生今天這樣的事。你這麽做,應該已經在那樓附近安排好了一切,一旦私下買賣戶籍的事捅到宮內,謝棱淵可就不只是一條重罪了。”

路君年不同情謝棱淵,只是謝硯在幕後操縱的一切,需要的心機與城府不是一點半點,已經遠超過一個十四歲少年應有的心智,而在此之前,他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在他面前稍顯孩子氣的謝硯就仿佛是一個假象,面前這個面無表情的謝硯才是真的謝硯。

“可你的表情,可不像是不怪我。”

謝硯向路君年走了兩步,雙手托過路君年的臉轉過來看他,兩人四目相對,最後還是路君年先移開了視線。

謝硯:“路恒從小教給你的仁義禮智信,能讓你成為一個好官,一個忠臣,可不能讓我成為帝王。你也許會覺得我殘忍,而我會在心裏嗤笑你做什麽大聖人。我從八歲就開始殺人了,而你的手上可能一滴血都沒有沾上過。我們現在在一條船上,這條船沈了,我們兩個都得死,你明白嗎?”

路君年目光落在謝硯眉尾的小痣上,最後閉上了雙眼,輕聲道:“燈會要開始了,讓船先靠岸吧。”

謝硯久久註視著路君年閉上的雙眼,隨後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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