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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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朝堂重臣落座後,皇帝攜著皇後姍姍來遲,落坐於大殿的正位上,道了句賓主盡歡後揮了揮手,身邊的大太監隨之高呼起樂,便有人將信息通報下去,周圍很快響起了禮樂,殿內湧入了一群宮廷舞女,在紅毯上盡情獻舞。

路恒坐在路君年身邊,詢問剛才發生的事情,路君年如實說,路恒聽到葉添錦被謝硯打傷離席的時候,冷哼了一聲,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個“該”字。

面對家人,路恒往往直抒胸臆,讓路君年感覺到親和,而當他說完與謝硯的對話,路恒卻皺起了眉頭。

看到父親這副模樣,路君年揣揣不安,他第一次出現在眾人面前,要是就這樣惹了太子,不知會給路恒造成什麽影響。

路恒叫來了路府護衛,讓他去取了一樣東西送給謝硯,看著謝硯收下,還沖著他們挑了挑眉,路恒便沒再管這茬。

路君年看了看路恒,又看了看對面的謝硯,剛好看到謝硯挑眉看他,還勾唇笑了,他並沒有看到對方收了什麽,便問路恒。

“你說那個啊,是我自己釀的桂花釀。”路恒說,隨手拿過一顆葡萄吃了起來。

“啊?桂花釀……太子收下是因為也喜歡喝桂花釀嗎?”路君年不解。

路恒喜歡釀酒,尤愛桂花釀,因為那是他過世的母親愛喝的。

可東宮太子什麽好酒沒喝過,竟然會收下一個小小的自制桂花釀,看他那樣子似乎還消氣了,讓路君年無法理解。

難道父親的桂花釀格外好喝?路君年想,下次趁著煙兒不在身邊,偷偷去嘗一口。

路恒看也不看歌舞,又塞了一顆葡萄入嘴,說:“雲霏,你要知道與人交友最重要的是真誠,無論是殿上還是堂下,以誠待人,對方自然不會對你太差。”

舞女粉色的水袖曼妙,輕飄飄地晃到路君年眼前,他隔著水袖看向對面的謝硯,對方在細細地品嘗桂花釀,桃花眼迷離片刻,又很快清醒,察覺到路君年的目光,擡眸沖他笑了笑,舉起酒杯做個敬酒的動作。

看來真誠真的有用。

“當然,我釀的桂花釀確實好喝。”路恒在吃東西之餘還不忘加一句自誇。

而那場宴會的最後,是以謝硯當場讓賢,放棄了自己的太子之位結束的。

當時殿上一片嘩然,皇帝更是氣得直接站起來指著謝硯罵,周圍的群臣跪了一片,勸皇上息怒,勸謝硯慎言。

謝硯最後一口飲盡杯中酒,只淡漠地看著這一切,說出了一句“廟堂之高,吾心不安”,便早早離場。

在那之後,太子易位,謝硯徹底成為了一個混吃混喝的閑散王爺,皇帝直接將他丟到了沙場,眼不見心不煩。

沒想到,這一無心的舉動,竟成就了一位赫赫有名的大將軍。

而後來有關謝硯的一切,路君年也只是從旁人口中聽說,他們也未再見過面。

回憶戛然而止,路君年看著自己的屍首,心裏默默推翻了之前的認知:真誠並不對所有人都有用。

不然他的父親何至於死在殿堂上?

路君年走到謝硯身邊,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能夠輕易地彎下膝,伸手卻碰不到謝硯,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他們因為桂花釀相交,多年未見,謝硯卻是最後為他收屍的人,而他卻連一杯桂花釀也沒法給他,實在是無情。

按理說人死後會入陰曹地府,路君年卻不知他為何能在人間停留。

許是上天憐憫他一生碌碌無為,讓他的魂魄能在陽間多停留片刻,他靜默地守在自己屍首旁,隨後,就看到了讓他終生難忘的一幕。

謝硯逐漸接受路君年已經離開了的事實,臉上帶著苦澀的笑容,曾經那雙熠熠生輝的桃花眼也在冷酷無情的沙場的浸染下變得深邃而事故,只眼尾的那抹紅顯出脆弱。

曾經桀驁的少年面部線條變得冷峻剛毅,不似當年那般容易表露出內心的喜惡變化,將情緒全部壓在心底。

他慢慢低下頭,一手托著路君年的後頸,一手輕輕抹掉他臉上沾上的血汙,眼瞳微顫,眼中似有隱忍和不甘,最後都化作了印在他唇上的那一吻。

路君年呆立在原地,理智在一瞬間崩塌,看著兩人貼在一起的雙唇,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自己的唇。

謝硯他……他!

“冰冰涼涼的,口感一點都不好。”謝硯的語氣淡淡的,只貼了一會兒便退開身,伸手在路君年的唇上按了按,重重嘆了口氣,抱著他的屍體往路府外走去。

謝硯:“來人!將路君年和路恒的屍首送至皇陵。眾將士聽令,與吾一道,攻城!”

路君年看著這一切無能為力,他是人間的亡靈,看著自己的屍首被人輕薄,只是咬著下唇,胸腔劇烈地起伏,隨後緩緩吐出一句:“無恥之徒。”

周圍畫面一轉,路君年一陣頭暈眼花,索性直接閉上了眼,等再一睜眼,才發現自己在一輛馬車上。

煙藍色的窗帷,暗紫色的銀紋軟墊,身上披著素白的絨毯……

路君年回神,就覺得周圍的一切分外眼熟,像是在哪裏見過。

他動了動手腳,發現自己竟然能夠觸碰到實物了,慌忙揭開馬車的帷布,看到駕駛馬車的竟是路府曾經的馬夫。

這名馬夫在路府很多年,直到路君年摔進山溝,他也跟著殞命了。

死去之人就在眼前,讓路君年微微一楞神,隨後很快想起了什麽,忙問馬夫:“今夕何夕?”

馬夫如實答,路君年瞬間冒了一身冷汗,看著自己還完好無損的雙腿,更加確信此時此刻就是他當年摔下山谷的時候!

“停下!快勒馬!”危急時刻讓路君年不再如平常那般淡定從容,他幾乎是扯著嗓子跟馬夫吼。

當年,他不知為何在馬車上睡著,醒來時腦袋昏沈,等察覺到不對時為時已晚,而如今他提早醒來,自然是有辦法阻止悲劇發生!

誰知那馬夫只是冷冷一笑,並沒有停馬,見他察覺到異常,反而大力揮鞭抽打在馬身上,馬聲嘶鳴,聲音飄散進風中,吹在路君年臉上,帶著點末路送別的意味。

“路少爺,你可怨不得我,有人花重金買你的命,即便不是今日,不是我,也多的是人取你的命,咱們主仆一場,不如讓我妻兒拿了這錢,我們好好地上路吧!”

路君年聞言臉色一變,掙紮著想搶馬車的韁繩控制方向,卻被馬夫一手擰住了右手手腕,隨後重重一扭,路君年直接躺倒在車上,手腕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彎曲角度扭折了。

馬夫常年幹體力活,力氣比常人大上許多,又哪是久居室內只顧讀書的他能隨意控制的?

返京途中車馬受襲,這場禍事從一開始就是他人夥同馬夫策劃的,他和父親當年竟然還為馬夫感到過惋惜,還接濟了馬夫的妻兒一段時間,估計他們心裏還在嘲笑路家人心思愚鈍,竟幫著仇人數錢!

路君年疼到失聲,卻也知道現在不是喊疼的時候,見禍事無法避免,他反身拽過絨毯,又從坐墊下翻出一床備用的薄被,用沒有受傷的左手顫顫巍巍地將自己包了起來團成最小一團,以求盡量少受到傷害。

上一次他摔斷了腿,僥幸沒死,這一次必也能逢兇化吉!

馬車如料想中沖向了山谷底,在一個輪子撞在了谷壁的石塊上時發生了側翻,減緩了下墜速度,路君年始終抓著被毯不松手,身體跟著馬車一路滾動,在車內跌跌撞撞,身體不時壓在自己受傷的右手上,又是錐心的痛。

身上很快出現了其他傷痛,路君年能感覺到,右腿某一處的骨頭又被撞碎了,這樣的痛覺讓他惶恐,即將再次變成偏跛的恐懼讓他不慎撞到了頭,他漸漸失去了意識。

如果今後要再次依靠輪椅代行,那他和上一世便沒有區別,他也將無法為朝堂之上的父親助力,路家會再一次陷入滅門之災中。

那他這重活的一世又有什麽意義呢?路君年昏睡前想。

“硯哥,你看這裏有一輛翻倒的馬車!”

路君年被困在馬車中,沒有像上一世那樣被甩飛到山溝,雙腿也沒有卡進山石中,馬車和被毯為他抵擋了部分傷害,讓他比之前提早清醒過來,也沒再暈倒過去。

只是因為受了重傷,又被馬車壓著,他沒辦法自己爬出來,聽到人聲,他本能地想要求救,卻又怕來的人不懷好意,和馬夫是一路的,只好靜觀其變。

馬車邊響起了好幾聲腳步聲,路君年聽到有人在翻動敲擊馬車的聲音,他屏住呼吸,閉上了眼睛。

“馬和車夫都死了,這馬車看著造價不菲,估計是京城內的大戶人家。”這道聲音聽著耳熟,路君年努力在腦中回想是誰的聲音,卻一時想不起來。

“硯哥,車門的燈籠上有個路字,是不是城內的路侍中家的。”另一人問。

硯哥?哪個硯?路君年想。

那名硯哥搬開了破碎的馬車壁碎塊,揭開了薄被和絨毯,路君年感覺到眼皮上一亮,陽光照在了他臉上。

那人停頓了一會兒,隨後碰了碰他的臉頰,說:“這人也死了,我們還是不要多管閑事,讓他們的屍體等著別人發現吧。”

路君年:……

知道對方肯定發現了自己在裝睡,路君年也不再偽裝,緩緩睜開了雙眼,然後就看到那人好整以暇地倚在馬車旁,目光探究地看著他。

熟悉的桃花眼,玩味的戲謔笑容,嘴角勾起的幅度,就連左眉尾那顆小痣,都跟謝硯一模一樣。

“死人怎麽還會睜眼?”旁邊那人問。

謝硯冷笑一聲,漫不經心地說:“沒辦法,誰讓人家並不想讓我們救,打算裝死混過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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