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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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裝死被戳穿,路君年心中一哽,眼睫毛微顫了顫,想從車內爬出,卻渾身沒有力氣,反倒疼得只打顫,頃刻間紅了眼眶。

謝硯見他這副逞強的模樣,倒是覺得新鮮,蹲在路君年頭頂看他掙紮。

這少年比他大不了幾歲,一身病怏怏的藥水味,臉白得近乎透明,顯得那磕破流血的紅唇和紅著的眼眶楚楚可憐,長長的眼睫顫動,像小刷子一樣,讓人總想給他按住不許動。

“我怎麽不知道,路家養了個這樣的美人兒?”謝硯旁邊的人也湊了過來。

路君年憋紅了臉,他看著謝硯似笑非笑的表情,糾結很久,實在疼得厲害,才開口求助:“硯公子,你這麽岔開腿在我頭頂,我會長不高。能不能搭把手,把我拉出來?”

路君年此時算是提早見到了謝硯,不能直接說出對方的名字,不然會引起他的懷疑,只能以硯公子相稱,假裝不知道他太子的身份,只當是過路的旅人。

謝硯嗤笑一聲,站起身,一手伸下去扶著他的背,另一只手將剩下的被毯扯掉,看到路君年白衫上大大小小的血跡,尤其是右膝上那塊傷口深可見骨,眉頭微皺,隨後挽起他的膝彎,將他打橫抱起。

謝硯:“你長高有什麽用,看你這細胳膊細腿的,當個病美人不挺好的?”

身體懸空,路君年下意識想抓住謝硯的肩,看到右手的扭曲程度,心下駭然。

之前在馬車上只感覺劇痛,並沒仔細去留意,現在一看,那馬夫竟是下的死手,如果再用點力,能生生將他手筋都折出來弄斷!

看到路君年這副強行忍痛,額間卻直冒汗的模樣,謝硯哭笑不得。

“這樣的傷應該不是摔出來的吧,你們路家的奴才還真是孝主。”謝硯語氣中帶著挖苦。

他不信路君年會自己把自己的手弄成這樣,而除了他,就只能是那車夫做的了,聯想到那馬車的慘狀,他不難推測之前在山谷上發生過什麽。

路君年被謝硯放在了一塊大石上,他左右看了看,這裏是一處靜謐的天然峽谷,鮮少有人來往,若不是遇到謝硯,他估計還要在馬車內等上數日才能等到路府的人。

“多謝二位公子出手相救,今日之事屬路家家事,還望二位莫要聲張,引得人心惶惶。”路君年沒辦法行禮,作揖道謝,“二位留下名姓,待我回到京城,路府必將重謝。”

雖然不知是何人設下今天這局,但他墜谷的事情一定會傳回京中,那些人的目的是沖著路家來的,他們想要斬除路恒在朝中的勢力支撐,讓路君年無法成為路恒的接替。

而能把算盤打在久居府內的他身上,他們的背後勢力一定不容小覷,也更加說明,他們已經控制了朝堂局勢!

謝硯救了他,留下姓名,他就能順勢認出對方太子的身份,繼而表明自己的身份。有人暗中傷害侍中獨子,身為大元國太子,定會為他主持公道,不說揪出幕後之人,但至少在太子眼中留下印象,他們路家是受害者一方。

如果謝棱淵註定要滅了路家滿門,那如今還是太子的謝硯便是路君年最好的選擇,只要阻止謝硯在壽辰宴會上退出儲位之爭,路君年承了謝硯的救命之恩,路家可以毫不猶豫地站在謝硯這邊。

這樣一來,路家也就有了靠山。

不過短短兩句話,路君年就將之後的路都想好了。

雖然不知道上一世謝硯為什麽會吻他,但這一世的謝硯才與他剛見面,還對他冷嘲熱諷,想來不會再發生上一世那樣荒謬的事。

前世,就是因為他斷了腿,又是家中獨子,路恒在朝中腹背受敵,最終路府支離破碎。

重生一世,他要規避一切可能受到的傷害,即便現在還是傷了腿,他也要給路家鋪上順應帝王的那條路,讓路家在大元的國土上,立於不敗之地!

“大恩不言謝。”謝硯只靜靜地看了路君年一眼,並沒有表明身份,便一把扯下他早就染滿了血漬的裏袴,一手掌在了他的膝彎,眼睛盯著右膝上那塊露出表皮的膝蓋骨,一言不發。

路君年胯下瞬間一涼,他條件反射地伸手向下捂著私密部位,又羞又惱。

謝硯不僅不要他的感謝,竟然還直接把他脫了個半裸!

“你怎麽這般好色……”路君年冷著臉,面上帶著點惱人的紅暈,卻被謝硯打斷後話。

“路美人,你這條腿,想不想要它恢覆原樣?”謝硯與他平視,那雙漆黑的桃花眼一眼不眨地盯著他,看著格外認真。

“還有救?”路君年幾乎可以說是沒有任何猶豫地點頭了,他迫切地想要一雙能夠站在父親身邊的完好的腿,如果謝硯有辦法治好,他可以誓死效忠於他,永無二心。

看到路君年眼中迫切的渴望,謝硯眼裏閃過一絲詫異,但只當他不願當跛子被人嘲笑,隨後囑咐旁邊那人點了個火折子,將腰間的短刀在右手上轉了個圈,翻著刀花在火上燒了燒,隨後刀尖對準了路君年的膝蓋骨。

“你得忍忍。”謝硯說完,就用短刀將碎骨一塊塊剔出來。

路君年霎時白了臉,雙腿止不住地顫抖,強忍著想要將謝硯踹開的沖動,左手手指嵌進右手臂的臂肉中,連右手的傷痛都暫時忘記了,全身的註意力全部集中在右膝上。

碎骨挑幹凈後,剩下的部分並沒有像前世傷得那樣嚴重。

“骨頭易位了,需要強行轉正,”謝硯正打算跟路君年說再忍一忍,擡頭就看到路君年死咬著下唇,都快把唇咬穿了,不僅流了一下巴的血,眼淚也在不經意間流了出來。

即便痛成這樣,路君年也沒有喊過一聲痛,就這麽看著他,眼睫濕潤,無助地顫動,無聲地哭泣,讓謝硯突然感覺心口一緊。

美人落淚,反而讓他心裏遭罪。

謝硯慢慢放下路君年的右腿,手掐著他的下頜骨揉了揉,聲音都不自覺放輕了,近乎哄著說:“放松,松牙。”

謝硯揉了好一會兒,才讓路君年松了口,他按著被咬傷的唇左右看了看,見沒有咬穿才放下心來。

“你剛剛要是再晚一點松口,我都要直接親上去了。”謝硯恢覆了之前調笑的語氣說道。

路君年一下又紅了臉,謝硯按在他唇上的動作,讓他想起了前世他死後謝硯那個吻。

看到路君年羞惱瞪他,謝硯感覺心裏有點綿密的心癢,他很快移開眼神,狀似隨意地擡手用手背抵額擦汗,說:“你想什麽呢,我就隨口一說,我可不好男色。”

路君年抿唇,輕聲嗯了一聲,心道那就好。

這一世的謝硯是個正常人,沒有經歷殘酷的沙場,也沒有那麽瘋,眼裏還有獨屬於少年人的單純。

謝硯卻不知為何,不滿於路君年如此雲淡風輕地回應,也不明白心底突然升起的煩躁因何而來,只能強硬地從旁邊點火的人手中拿過一張方帕,塞進路君年口中。

看到那人不舒服地皺眉,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才心情甚好,重新抓住路君年的右腿,趁對方還沒反應過來,直接扭正了骨頭。

路君年確實沒有反應過來,準確來說,是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直接痛得暈了過去,被謝硯擁入了懷中。

再次醒來,是在一間木屋。

路君年昏昏沈沈,眼睛睜開許久,才從迷茫中掙脫恢覆清明,打量起周圍的環境。

他穿著粗糙的民間布衣,躺在平整的木床上,因為身下沒有軟綿的被褥,背上又有傷,只感覺渾身酸痛僵硬。

木床邊有張小木桌,上面放著許多陶瓷罐,路君年嗅到裏面裝著的草藥味道,比他在路府喝的中藥還要苦澀幾分。

木床的對面是一個簡陋的木櫃,上面有不同木材的補丁,路君年推測他的主人一定用了很久也舍不得更換新的。

木櫃旁邊便是一扇敞開的門,門另一側的屋內傳出了熟睡的鼾聲。

路君年嘗試擡起右手,這才看到右手手腕處纏了好幾層紗布,手臂也被包裹起來,厚得像根木棍,難怪擡起來都費勁,至於受傷的雙腿更是動彈不得,那右腿更像是沒了知覺。

他眼珠轉了好幾圈也沒見到一個人影,正想用僅有的左手撐起身體,就聽到頭上傳來謝硯熟悉的聲音。

“想要腿長好就別亂動。”謝硯懶洋洋地說道,隨後打了個呵欠站起身伸懶腰。

謝硯坐在路君年頭頂的床邊視野盲區處,也難怪他剛剛沒有看到。

聞言,路君年重新躺回木床上,一開口嗓音喑啞:“這是哪兒?”

“夜林澤的木屋。”謝硯走到木桌旁,在瓶瓶罐罐中挑揀,隨後拿起一個白色的藥膏瓶,修長的手指從裏面挖出一坨,按在了路君年下唇上揉開。

“閉嘴,別問。”

溫熱的指尖將涼膏融化開,謝硯動作不算溫柔,路君年怕他故意把藥膏弄到他嘴裏,便緊閉上雙唇,不再過問。

路君年的唇被自己咬傷,唇上傳來清晰的疼痛讓他皺了眉,但他也知道謝硯在幫他,眼睛看著屋頂上那根粗大的橫梁,盡量忽略那陣痛感。

“細皮嫩肉的,怎麽偏要獨自離京出遠門。”謝硯不像在問話,只是閑來無事隨口說說。

路恒並不是京城人,祖籍在京城東部的胡泉,二十年前入京做官後才舉家遷至京城,路君年的母親年湘死後葬回了胡泉,所以每年都需要往胡泉祭奠一趟,只是這次路恒事務繁多抽不開身,他才獨自前往。

當然,這些都屬於路家家事,路君年自然沒理由跟謝硯說。

“你真該感到慶幸,我剛好從京城來夜林澤狩獵,不然你的身體就該被野獸啃食掉了。”謝硯故意放慢了手上的速度,揉搓著那逐漸紅潤起來的唇瓣。

夜林澤,大元國最大的狩獵場,只往山裏開了一條官道,每年秋天的獵會都會來夜林澤,上至皇帝皇後,下至文武百官走的也是官道,而官道外的地方全是原始的森林峽谷,裏面息居的猛獸必然不少。

路君年曾在書中的雜畫志中看到過有關夜林澤的詳細描述,卻不曾想這夜林澤竟就在胡泉到京城的路上。

他活兩世,都如此幸運,在夜林澤轉危為安。

路君年回頭看向謝硯,左手攀上謝硯給他上唇藥的手腕,輕壓著他說:“你們也是從京城來的,不知是哪家的小公子,路某回京後一定會好好感謝你們。”

他再一次想讓謝硯說出身份,好實行之前的計劃。

謝硯半瞇了眼,眼中探究意味明顯,忽而湊近路君年,近到路君年都能夠看清他唇邊的細小絨毛。

“美人不先自報自家名姓,何來的誠意問我?”

謝硯眉目張揚,眼神極具攻擊性,與生俱來的帝王魄力讓他從不害怕任何人或事,盯著路君年眼都不眨一下。

路君年迎著他的目光不卑不亢,沒有一絲躲避,抓著謝硯的手移開了他的唇邊。

既然謝硯不願意表明身份,那他只能走另一條路。

“大元門下侍中路恒獨子,路雲霏。”路君年清冷帶點沙啞的聲音波瀾不驚,他眸色淡淡地看著謝硯,“硯公子,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不怪罪你之前種種不合禮數的行為和冒犯,但現在既知我身份,還不行禮?”

讓皇室給他行禮,實在是有違禮法,罪過,但不知者無罪。

他就不信,這樣逼不出謝硯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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