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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9 . 飲雪天南(九) 他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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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9 . 飲雪天南(九) 他的哥哥。

其實赫連姝並沒有當真趕他,只是整整一個下午,都陰沈著臉,帳子裏的空氣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天晚的時候,外面的雨漸漸止了,崔冉到底是不敢再和她待下去,隨意尋了個由頭,就要躲到外面透氣,她連頭都沒擡,像是沒聽見他的動靜似的。

外面有些涼,透著雨後的草木香。

士兵們在帳篷裏悶了一日,到這會兒該做飯的工夫,正逢雨停,都很高興,個個出來活動筋骨,抱薪打水。柴淋了雨,生火有些難,遍地飄著竈膛裏的黑煙氣。

崔冉不願在營地中央多走動,唯恐讓那些莽婦瞧見了,又惹出事端,只揀邊緣的地方慢慢地走。

被擄掠的男子,便都聚集在那裏。

平日裏紮營時,帳篷是沒有他們的份兒的,一個個的都盡可能拿厚衣裳裹身,躺在野地裏,擠擠挨挨的擁在一處,以期換來一點可憐的溫暖。

但今日下雨,要是讓他們待在大雨裏,那就和雨中趕路沒有分別了,是要出人命的。

北涼士兵終究是尋了幾頂破舊的帳篷給他們,人人緊貼著躲在裏面,擠得密不透風,雖然不夠完全避雨,總是聊勝於無。

這會兒,趁著雨勢停歇,他們也在近處稍走幾步,透一口氣兒。

崔冉就是這時候聽見有人叫:“九哥兒,九哥兒。”

聲音細細的,像是怕人聽見了,又像是不大確準似的。

男子在家中常稱排行,哪怕是這樣叫了,也未必是在叫他,不過他還是循聲回頭望了一眼。

就見一個清瘦的男子,站在一處帳子邊上,見了他,臉上陡然綻開欣喜的笑容,提起衣擺緊著跑了兩步,向他趕過來。

“我還道是看錯了,不想真是你。”

他望著那人面目,不由怔了一怔,“五哥?”

眼前的是陳國的五皇子崔宜,比他大上好幾歲,前些年已經嫁人了,從前都在宮裏時,待他倒是向來親善,只是自從出嫁,也只剩下年節時見一面了。

如今乍然相見,卻是在這般身如飄萍的景況下,一時間,兩邊都紅了眼眶。

“五哥,你怎麽也在這裏。”他一時激動之下,就說了一句蠢話。

陳國京城裏的貴族男子,幾乎被擄掠殆盡,北涼人專挑著富貴氣派的宅邸去的,何況他是皇子,這樣的身份,又如何能逃得脫。

不過是被押解的人數眾多,始終不曾碰面罷了。

崔宜只笑著搖了搖頭,擡手來撫他鬢邊碎發,眼睛裏蘊著淚光。

“我昨日聽說,有幾人試著逃跑,被那些兵抓回來了,其中一個讓赫連姝親自帶走了,一身都是血。後來有說那便是你,慌得我一夜沒能睡。”

他拿手按了按眼角,低聲道:“他們都道你怕是活不下來了。”

崔冉的喉頭狠狠一堵,酸澀得厲害。他忍著哽咽,道:“沒有,你放心,我這不是好好的。”

對面拉著他,上下看了幾番,像要確認他是不是有傷瞞了他。

他就道:“赫連姝沒有動我,昨日那一身血是旁人濺上的。”

崔宜這才長舒一口氣,牽著他直道“平安無事就好”,說著,又要將他往不遠處帳子裏帶。

“說來也巧,昨夜大雨,北涼人無法,只得支了幾頂帳篷讓我們避雨。黑夜裏人擠人的,動彈不得,我竟發現身旁坐著顧少使,這才和宮裏的人見上面。若不是這一場雨,還不知要到哪日才能遇上。”

帳子裏仍坐著許多人,裏頭透著潮濕後捂久了的氣味,並不好聞。

崔宜領他進去,沖一處角落裏道:“你們看,我將誰帶回來了。”

一時間,眾人都擡頭看他,崔冉就在裏面看見了好幾張眼熟的面孔。昨天一同逃跑失敗的柳君和崔容也在其中,臉色差得很。

見了他,眾人皆驚喜。

崔宜口中的顧少使就站起身來,招呼他過去坐,“這一日之間,運氣都落到咱們頭上了。昨夜我才剛遇上五哥兒,今日他就帶著你回來了。”

他在眾人挪出的一小塊地方坐下,就聽四周紛紛關切。

這個道:“如今好了,總算是見著人了。”

那個又問:“北涼人可曾對你如何?身上傷著沒有?”

他只輕輕搖頭,“沒有,我一切都好,不必擔心。”

他開口時嗓音仍沙啞,透著虛浮,不遠處的柳君便道:“還是受了罪了。”

說著又問:“你身邊伺候的那侍兒呢,如今怎麽樣了?昨日出事之後,便不曾再見過他。”

提起墨玉,崔冉忽地打了一個顫,這一日的時間過得太長,好像已是經歷了太多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令他無暇細想。這會兒陡然聽人問起來,墨玉臨死前望著他的眼神,和胸腔裏湧出來的血,才忽地又浮現在眼前。

他覺得自己很卑劣。墨玉為護他而死,他卻直到別人問起才想到。

“死了。”他低聲說。

眾人唏噓了幾聲,也不細問。

在被押解北上的一路上,不明不白就死去的人太多了,沒有人值得被細問,也不會有誰去深究另一個人的死狀。

只有崔宜溫聲安慰了一句:“別去想了,咱們活著的人得往前看。”

他點了點頭,雙眼只望著地上,有幾分發澀。

他覺得身上冷得很,搓了搓自己的雙臂,衣袖掀起來的當口,縮在一旁默不作聲的崔容忽然問:“九哥,你手臂上怎麽了?”

他低頭去看,才發現袖子底下,雙側小臂竟都有擦傷。不重,已經結痂了,只是看著有些怕人。

崔宜急著拉起他袖子來看,蹙眉道:“是不是她們欺負了你?你前頭還瞞著不肯說。”

他楞了楞,自己也端詳了片刻,才想起來,這大約是昨日在河裏摔的。

那會兒他耐不住一身都是血,執意要去河裏洗凈,沒留神腳底下的河床不全是緩坡,險些給跌進深水裏去,倉皇扒著石頭才爬上來。這傷大概就是那時候蹭破的,他竟一直也沒註意。

“沒有,”他連忙將手臂遮住,有心寬慰,“這是不當心摔的。赫連姝她,也不算是窮兇極惡,並沒有對我怎麽樣。”

這話一出,近旁的柳君卻輕輕“嘖”了一聲。

“瞧這孩子,都讓嚇糊塗了。”他微擰起眉頭,“這北涼人,對咱們非打即罵,壓根不拿人當人看,做了多少腌臜事。她們的頭子,便是惡鬼中的惡鬼,‘窮兇極惡’這四個字,都說不盡她的罪狀。”

他言語激憤之間,也不是有意,聽起來卻有些像在責崔冉的意思。

一旁顧少使就輕聲道:“九哥兒還年輕,哪裏曉得這些,能平安回來已經是比什麽都好了。”

說罷又囑咐崔冉:“她此番沒有傷你,便是大幸,但千萬不可以為她能有幾分人性。如今既是回來了,往後咱們都護著你,離她遠遠的。”

崔冉在他們的你一言我一語裏,怔了一怔,忽地說不上來心裏是什麽滋味。

他並沒有蠢到以為赫連姝是什麽善人,她粗暴,蠻橫,喜怒無常,但她終究沒有欺辱他身子,給了他一處角落過夜,還有熱飯食。

他以為,在一群時刻要將他們這些男子撕成碎片的惡狼中,她是略微有耐心的那一頭,哪怕這背後的真實原因可能只是,她身份高貴,不屑於像其他人一樣吃相醜陋。

那邊柳君仍舊在問:“你昨夜是怎麽過來的?當真在她的帳子裏頭?”

他被盯得有些不自在,避開他們的眼光,假作沒聽清,只對身旁崔宜道:“帳子裏有些悶,我想出去透口氣。”

崔宜半扶著他手臂,陪他穿過人群,“那在門外稍走一走也就罷了,別再讓那些兵惹上了。”

他點點頭,站到帳外的空地上,任空氣帶著柴火味兒鉆進肺裏,一時無言。

他方才,應當是說錯話了。他竟在一群被折辱至此的男子當中,說北涼人的將領,還不算是窮兇極惡之輩。如今回想起來,確是話裏話外,都像是在替她開脫。

從前在宮裏時,他當真叫做嬌生慣養,錦衣玉食,如今竟會為了兩床毛毯,一餐熱飯,而誤以為她對他有幾分仁慈了。卻忘了,若不是北涼人攻入京城,他們誰也不會落到如今的命運。

而赫連姝,就是其中一員大將。

他竟因為狼露出的兩分笑模樣,一時放松了警惕。

他自嘲地笑了笑,心道還好方才沒有說,他夜裏怕是還要回中軍帳,不然還不知眾人要怎樣看他呢。

正出神間,衣袖卻被崔宜拉了拉,緊張道:“快回帳子裏去,別讓她們捉住了。”

他一怔,擡眼就見幾個士兵,拉扯著一個男子,從不遠處走過來。路邊原本在閑逛說話的人,立時間躲的躲逃的逃,將路讓得幹幹凈凈。

士兵打罵,男子哭叫,這一幕早已是見慣不怪的,後頭有另一人踉踉蹌蹌地追過來,也不知是這男子的誰。

崔冉正要避走進帳篷裏,卻忽聽身後稚聲帶著哭腔,直鉆進耳中。

“哥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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