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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 . 白梅抱霜(一) 挨打了,人也沒救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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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 . 白梅抱霜(一) 挨打了,人也沒救成。……

他腳步猛地一頓,忍不住就回轉頭去。

那被擒住的男子原來年紀還輕,不過十四五的模樣,生得是極秀氣的,披頭散發間,一雙眼睛清亮,直直地望著他。

見他回頭,又含著淚重覆了一遍:“哥哥,幫幫我。”

那般無助目光,陡然將他望得洞穿,身子竟是僵硬著轉不開。

崔宜拉他衣袖的手又用了幾分力,聲音低低的:“阿冉。”

他還沒有說話,那些士兵中已有人一眼瞪過來,罵道:“快滾,別多管閑事!”

這一耽擱的工夫,後頭追的那人已經趕上來,是個剛到中年的郎君,看面貌,從前也必是柔弱溫順,養尊處優的,只是如今形容已是落魄了,跌跌撞撞地來攔,口中道:“幾位奶奶,求您饒小兒一遭。”

以他的力氣,又能攔什麽,讓那些人一扯,就跌在地上,手仍緊緊攀著那少年的衣裳不放。

一時間,幾人卷作一處,大的求,小的哭,亂糟糟一團。

其餘的男子既怕,卻也忍不住探頭探腦地來看。崔冉身後的帳子裏不知是誰,輕聲說了一句:“瞧著倒像是靜王府的女婿和孫兒。”

一句話過,卻也沒人接茬,甚至連嘆息聲都沒有。

任憑從前是什麽世家望族,落到今日這般地步,大家都是一樣的人,一個比一個命賤。

那少年還小,沒經過事,方才慌得走投無路,來向崔冉求救,這會兒見了自己的爹爹,越發哭得啞了嗓子,直喊:“爹爹救我,我不想死。”

立時就讓士兵揪著頭發,扇了一個耳光。

“晦氣東西,奶奶們給你臉面,你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爹爹急得無法,倉皇跪在地上,去抱那士兵的腿,“我兒實在太小,求您行行好,對他網開一面吧。再不然,讓我替他,可好?”

話音未落,猛地被當胸一腳,踹在心口上,身子一下仰過去,幾乎背了氣。

少年放聲大哭,撲在地上直喊他爹爹。

幾名士兵圍攏在他身邊,輪番踢打不休,其聲淒慘,一時間遠近一片帳子都聽見了,但都只遠遠地看著,無人近前。

北涼軍人皆閑閑抱手,大搖大擺,仿佛看戲一般悠然自在。其餘被俘的男子便更驚懼,眼中俱是惶恐,像是躲鬼一般,瑟縮在各處角落裏,唯恐有人見此情景,被勾起了念頭,也要拿他們效仿。

就聽那些士兵在罵:“什麽東西,老的臉皮厚,小的也不識擡舉,在這兒演什麽父慈子孝呢。”

崔冉也不知哪裏來的膽量,忽地揚聲道:“你們在這裏欺辱人,難道就不怕違反軍紀嗎?”

崔宜的手驀地一緊,想要拉住他,卻拽了個空,讓他的手滑脫了出去。

他上前一步,眉目端肅,直視著那些人。

對面乍然見了這不要命的,卻也冷不防楞了一下,“你又是什麽東西?”

他獨個兒站在夜風裏,身形寥落,鬢發讓風吹得揚起,不斷拂著自己的臉頰。

“我什麽也不是,只是一個命如草芥,隨時可以讓你們踐踏的人。”他輕聲道,“但我知道,你們的軍紀是不得欺辱被俘的男子,違者要被嚴懲。”

他直視著那問他話的人,“昨日裏剛有一個,因違反軍紀被處死了,為你們自身計,還是快些放了這對父子。”

身後傳來崔宜壓低的聲音:“阿冉,快回來,別說了。”

他聽起來像要來拉他,卻被旁人扯住了的模樣,有人在道:“他自個兒不要命沖出去,你管不了他,要是真鬧將起來,咱們這些人怕都要搭進去了。”

另有人低低地感嘆:“瘋了,這是瘋了。”

崔冉背脊上一陣微涼,肩頭忍不住抖了一抖,頭卻昂得高高的,神色平靜。

那士兵便露出不耐煩的臉色,“這是哪裏來的小蹄子,在這兒胡說八道呢。”

說著就轉頭去問旁人:“有這事兒嗎?”

“聽他胡侃呢,”身後就有人笑,“咱們軍中處置誰,輪得到他一個男人知道?你也真是的,什麽謊都敢信。”

先頭那人自覺丟了臉,啐了一口,丟下那對可憐父子,直沖著崔冉便來。

“你想逞英雄給他們作伴兒是吧?行,老娘成全你。”

崔冉一下就讓她扳住了肩頭,踉踉蹌蹌地往前跌了幾步,摔在那少年身邊。因著雨剛停,地上泥濘得厲害,立刻就沾得一身狼狽。

那少年驚懼望著他,面上似有愧色。他無力地牽了牽唇角,想遞去一個安慰的眼神,卻立時被扯起來,劈頭蓋臉就是幾個耳光。

女子的手勁兒大,他霎時間就被打懵了,只覺眼前發黑,耳中嗡嗡的一片響。

稍緩過來一些,才見那士兵揪著他的衣領,在他面前笑得猙獰。

“小爛貨,再和你奶奶叫板啊?”

臉上火辣辣地疼,嘴裏已經嘗到了血腥味。崔冉吃力地喘息了幾聲,語氣仍平靜:“我親眼看著那人死的。你們不信,出了事可別怪我沒提醒。”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拳打腳踢。

他勉力護著頭臉,胸中血氣上湧,若不是咬牙忍住,只怕一時讓那血氣翻上來,肺腑便要損了。

身後帳子裏,驚叫聲連連,許多人已經捂了眼睛不敢再看。

他正閉眼捱著,忽聽有人攔了攔那動手的士兵,道:“哎,也別真打死了,他長得不錯,先嘗嘗再說。”

那人果然停下手,扳起他下巴,瞇著眼端詳了片刻,咧嘴笑開來。

“也是,長了個騷貨的模樣,難怪性子烈些。”

崔冉方才挨打時,都沒有動過,聽見這話,卻身子猛地一顫。

“別碰我,”他咳了兩聲,仰著臉道,“我是你們皇女帳子裏的人。”

面前的士兵楞了楞,隨即爆發出大笑,“腦子轉得倒不慢,謊扯得都沒邊了。”

說著,就要伸手來摳他的嘴,“讓姑奶奶看看,這條小舌頭是怎麽長的,扯起犢子來一套接一套的。”

崔冉的臉被她挖得生疼,一邊躲,一邊費力道:“這話是她親口說的,我也是她親自帶回帳子裏的。我也不知道你們北涼人,染指了皇女的男人會怎樣,你們便試試吧。”

話音一落,落在身上的拳腳當真頓了頓,像是對方也在思索他話裏的真假。

只是不遠處的帳篷裏,一片低低的抽氣聲。他聽見有人道:“不是吧,他當真蒙混進中軍帳去了?”

他只覺道道目光如芒在背,低著頭只顧喘息,也無暇去看旁人。

頭頂有另一個士兵低聲道:“昨夜好像是說,殿下帶了一個人回帳子裏來著。咱們要不然還是悠著點,萬一他說的是真的,倒不好辦了。”

那踢打他的人像是想了想,吐了一口唾沫,一腳踏在他背上。

“行吧,真是晦氣。”

她這一腳,倒並沒有打算對他如何,不過是為發洩罷了,然而崔冉被打到如今,已是受不住了。

他只覺得背脊像要折斷了一般,喉頭一甜,身子止不住地撲下去,面朝下伏在泥地裏,眼前陣陣發黑,一時間什麽都辨不清。

只聽那些士兵道:“這樣不中用,別真給打死了,快走吧,把剛才那兩個帶上。”

崔冉頭暈眼花中,聽見那少年哭喊,本能地想伸手拉他,手臂卻疼得厲害,幾乎舉不起來,只勉強挨著了他的衣角,半分力也使不上。

他心道,費了這樣大的力氣,終究是救不了一個人。

那些士兵卻忽地停了手,將那少年重新摜回地上,紛紛面向一處行禮,“殿下。”

崔冉的心裏驀地一松,連帶著身子也松泛下來,軟軟地倒進地上泥濘裏,只覺得整個人累得很,只想沈沈睡去。

他沒有力氣擡頭看,只聽見赫連姝的聲音:“這是在幹什麽?”

幾名士兵躊躇了片刻,方才下手最狠的那人就站出來,道:“回殿下,有兩人不安分,小的們稍微教了一點規矩。這男子想護著他們,小的們拳腳一時沒收住,也將他給碰傷了些。”

她擡頭小心望著赫連姝,“他說,他是您帳子裏的人。”

崔冉聽見腳步聲靠近,隨即,身子就被翻了過來。他一身狼狽,躺在泥水裏,望著那張明艷飛揚的臉。

“不錯,本王見過。”她淡淡道。

那些士兵立刻抱拳請罪,“小的們魯莽,請殿下責罰。”

“是他自己亂跑生事,吃了教訓,也怪不得別人。”赫連姝垂眼打量著他,“能走就起來。”

崔冉嗓子裏發不出半點聲音,沈默地挪動身子。骨頭仿佛散了架一樣,動一下都疼得厲害,他只能以手撐著地,緩慢地爬起來。

赫連姝就站在他跟前,冷眼瞧著,沒有半點要施以援手的意思。

見他站穩了身子,轉身就走,不發一言。

崔冉既無力,也不怎麽敢與她多話,拖著疼痛的雙腿,就要努力跟上她的步伐,假作聽不見身後帳篷裏的竊竊私語聲。

卻忽見赫連姝偏了偏頭,聲音冷淡:“那兩個男人快點帶走,別在這裏丟人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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