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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路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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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路的男人

一開始,林澤彬對孟知微隨意打量的目光感到厭惡,但漸漸地,他已經無暇顧及這些。長時間的靜坐令他疲倦,腹部顯現出脂包肌,全身完全放松,他甚至沒有留意到孟知微更加肆無忌憚的眼神。

孟知微由下而上地審視他,隨後一直凝視他的臉龐。林澤彬的五官或許並不出眾,單眼皮、眼睛不大,嘴唇微薄,但那一雙劍眉和一只挺立的鼻,卻讓她心生好感,因為這些使他的側顏更顯冷艷。

後來,孟知微對林澤彬面部的微妙變化感到震驚。她默默放下手中的繪畫工具,走到林澤彬正前方,意欲更清晰地觀察他。

林澤彬的嘴角微微垂落,與往常無異。可是,他的眼神早已除去了平日的厭世感,反而流露出一種……

孟知微感到難以言喻,林澤彬眼中的意味讓她回憶起一段曾經的經歷。

幾年前,她在游樂園玩耍時被一個小孩拉住,他迷路了,請求她幫忙找媽媽。

當時,孟知微並不抗拒幫助那位小朋友,只是在心底狠狠地吐槽了孩子的父母。慶幸的是,最終她成功地幫助那個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家人。

這段經歷本不應該會在她心中留下太深的烙印。然而,當她看到林澤彬的眼神時,她突然回想起當初低頭看向小孩時的情景。那孩子的眼神明明還未從與家人走散的慌亂中完全恢覆過來,但他又必須鼓起勇氣向陌生人求助。

那雙眼睛中蘊含著恐慌、膽怯、憤怒、無助、懇求等覆雜的情感,以至於讓人難以直視。而此刻,林澤彬的眼中同樣充滿了這些覆雜而深刻的情緒。

難道,這就是林澤彬的真實面目嗎?

像一個迷路的小孩。

孟知微莫名地不敢再直視這雙眼睛,於是用手指輕輕掃過他的眼睫毛。

林澤彬被這一舉動驚醒,當他回過神來時,便聽到孟知微用呢喃的低語聲向他發問:

“你到底背負了什麽樣的包袱?”

為何如此沈重?

孟知微的心,被這沈重的包袱壓著,催生出疼痛的淚水。

林澤彬的手觸及她的淚珠,感受著她言語的餘味。

包袱?包袱……

林澤彬的親生父親,林樟陽,從他小時候就將他視為包袱,特別是在親生母親因林樟陽的家暴而選擇離開後。林樟陽想要再婚,卻因有他這麽個兒子而遲遲未能實現。林澤彬成了林樟陽發洩憤怒的出口,怒斥他為累贅。

林樟陽時常無故將他摔倒在地,用煙頭燙他的頭和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羞辱他。林澤彬一直掩藏著那些無法被看見的傷痕,不願被他人察覺。然而,他逐漸發現,為了掩蓋內心的脆弱,他最終居然選擇用暴力反擊反對他的人。

林澤彬以自己的暴力贏得了一群“豬朋狗友”。

他變得與父親無異,或者說,他學習了他的父親,成了父親的翻版,也成為了自己最厭惡的模樣。

這種日子一直持續到父親再婚的時候。

那時,林澤彬正在讀高二,身材已經十分高大,不再是小時候的模樣。林樟陽想要再次毆打他,早已不再容易。而林澤彬想要用暴力反抗他,也暫無這個機會了。

林澤彬和父親宛如陌路之人,共同生活在屋檐下。若非有了繼母和繼姐,林澤彬在想,或許他會像親生母親一樣,逃離父親的陰影。

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林樟陽依舊是個只敢肆意掌控弱小者的卑劣小人。繼母許婉雲與生母迥異,她的性情如水,被林樟陽家暴後,只會默默接受傷害,不願林澤彬幫忙對抗,爾後一聲不吭地獨自整理狼藉。

在林澤彬看來,許婉雲是一位膽小的女性,深陷暴力中卻選擇忍受。因此,他對許婉雲的態度並不崇敬。他認為,如果她能變得更加堅強,就能像他的生母一樣,遠離那個男人,實在不行,也應該接受他的反抗。

可是,盡管瞧不起她,林澤彬卻也無法徹底無視她的存在,因為許婉雲對他悉心照料。

自從生母離開後,林澤彬一直沒有得到過良好的照顧,飲食起居全由自己操持。小時候,他甚至常因父親不給飯錢而飽受困擾。然而,自從許婉雲進入他的生活,這些問題就漸漸消散。她不僅改善了他的生活處境,還勸阻他不要效仿他父親的行為。

“孩子,我知道,你跟你父親不一樣,你單純又善良。”

“別人對你一分好,你就要回萬分善意給對方。”

林澤彬並不自認為善良,他清楚自己是通過怎樣的手段維系所謂的友誼的。他害怕,如果自己不強勢一些,不替他人出頭,就會受到所謂的兄弟的鄙視,最終被踏在腳下。

他時常感到困惑,他每次替他人出頭時,到底是為了誰而發洩怒火?他清楚答案,為此,他甚至能對無辜之人出手,因為父親對他的影響太過深刻,以至於他不知道如何為人處世。

他有時候甚至在想,這樣活著的意義是什麽?

如果沒有意義,那又何必在乎生命?

在懷疑生存意義時,許婉雲鄭重地說出了關心他生命的話。

“你這樣不顧自己地為別人拼命,雲姨我好擔心你的安危。”

“所以孩子,別打架了,為了你自己。”

“等你上大學,出去找份工作,離開這裏越遠越好,去過上正常人的生活吧。”

林澤彬沒有回應她的任何話語,默默吃完她烹制的晚餐,然後去洗碗。

他的繼姐許悠常在這時趕先一步去洗碗,丟下一句“去學習吧”的話,默默投入家務中。

對於這位比他大三歲的姐姐,林澤彬曾不太理解她為何會放下學業,輟學去打工。

直至最近,他才在無意中得知,許悠原本是位品學兼優的女孩。然而,在初中時,一樁事故發生,許悠因此遭受沈重打擊,被迫中斷學業一段時間。等她重返校園時,已然與學科的進度落下一大截,再加上她不願增加母親的負擔,最終選擇了輟學。

盡管打工辛苦,但許悠在工作中表現得游刃有餘,私下還主動學習高中課本,顯然是打算參加高考。

“這些就給我洗吧,等會兒我有道數學題還要問你呢。”

許悠常用這種說法與他等價交換,林澤彬能感受到,她從來都不會看不起他,而是由衷地尊重他。

雖然林澤彬認為自己的學業成績並不出色,但許悠從不這麽認為,她堅信只要努力,就能進步,取得理想的結果,過上所期望的生活。

林澤彬覺得,許悠是他所見過最積極奮鬥的人,他也希望她能夠實現自己的願望。

可惜的是,這一切都被他可惡的父親摧毀了。

高三下學期的某一天,林澤彬因病早退,回到家中時,卻看到沙發上惡心的一幕——林樟陽正壓制著許悠肆虐。

林澤彬永遠也忘不了許悠的模樣,驚恐與麻木交織,眼中有掙紮良久卻發現無濟於事、不得不承受痛苦的絕望。她的頭發被扯斷了一些,散亂地蔓延在地板上,臉上和嘴角都殘留著淤青,身上的衣物淩亂無章……林澤彬無法再看一眼,只感到心臟仿佛被拋進冰天雪地,又被投入烈火之中。

林澤彬早已理智全無,不知何時跑去客廳旁邊的廚房拿來了菜刀。

林樟陽的反應很靈敏,他一下子就躲開了林澤彬的攻擊,還將他手裏的刀搶了過來,作勢就要揮下去。

原本,林澤彬完全可以躲開,但小時候被家暴形成的條件反射已經深植在他的肢體裏,他不知道該如何反抗,只能再次用手擋在腦袋前,試圖抵擋住林樟陽的攻擊。

可林澤彬忘了,這次林樟陽拿的是刀,而不是木棍……刀在林澤彬的手臂上形成了一條很深很長的傷口。片刻間,地板上鮮血淋漓。

接下來的一切,林澤彬的腦海中幾乎沒有任何記憶,只知道當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被關在派出所的留置室裏。

林澤彬發現手臂上的傷口已經被處理過,但仍感到劇痛。不久後,他被叫去接受訊問。在警察的詢問和他自己的回憶中,林澤彬逐漸明白,林樟陽和許悠都已經死去。

他回想起,在他暈倒前,許婉雲回家了,她像瘋了一樣尖叫,指責他是殺人犯。

此刻,警察詢問他目睹的經過,林澤彬腦海中卻回蕩著許婉雲的那句話,感到自己真的是兇手。

實際上,任何細節他都回想不起來,他只知道一個事實:他的禽獸父親林樟陽,強|奸了許悠!

許悠,她本該在幾個月後與他一同參加高考,考完試後就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了。

只剩下短短幾個月,為什麽她會死了?

在訊問的過程中,林澤彬忍不住哭出聲來,他無法告訴警察許悠遭受侮辱的事情,最終他只能對他們說,他就是兇手……

回到留置室後,林澤彬原以為自己的死期也到了。然而不到三天,他卻被叫去再次接受訊問。警察取得了一些口供後,最終釋放了他。

離開大廳前,林澤彬無法抑制對真相的渴望,轉身詢問旁邊一名老刑警。

“事情的經過很簡單,你繼姐殺了你父親後,再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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