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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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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那位

“曲教授,這次又得麻煩你幫忙一起看看了。”

說話的男人已過中年,身材挺拔,聲音洪亮,朝著導師點頭示意。

喬司認得他,單慶市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王敏。之前跨省抓捕的時候有過一些合作。

當然,也有一些不愉快,兩人屬於相看兩厭的程度。

王敏無視喬司,越過她對曲教授說道,“屍體在局裏,等這邊結束,咱們再回局裏看看?”

“要得要得。”

老曲沒擡頭,嘴裏隨意答應著,此時已經穿戴好現勘服勘驗現場。

喬司也沒理他,自顧自蹲著查看現場。

“這值班室門鎖早就壞了,誰都能打開,死者是個單身老漢,也懶得修。”王敏跟在曲教授身後說案情,他指了指桌面,“除了打過標記的那些,其他物品積灰狀況正常,沒有發現可疑的移位痕跡。”

喬司豎起耳朵聽,結合現場分析案情。

現場乍一看觸目驚心,但血跡主要集中於床鋪附近。

被褥上有大量的滲透血液,紅得發黑,墻上布滿飛濺狀、擦拭狀血跡,血順著床沿滴落,在地上形成血泊,血泡在上面漂浮著,微微起著小漩渦旋轉。地上血腳印雜亂,有一枚血手印。

和昨天在門口看到的大差不差。

喬司指著床上的痕跡固定線,“這裏放了什麽?”

王敏側身背對她,“哦,那是射釘.槍、斧頭、菜刀。”

喬司湊近,用手掌比對了一下兇器的距離。

王敏等了一會,也沒聽到對方回應他什麽,生起了氣。

這麽久不見還是這麽沒禮貌!

他不再搭理喬司,繼續輸出案情,“昨晚上就走訪了死者鄰裏,死者父母早沒了,離異無子女,平日裏沈默寡言的,也不和其他人來往,經常就住在這值班室裏,和那只狗為伴。”

曲教授蹲在血泊旁邊,“這麽孤僻呀。”

王敏一屁股頂開了旁邊蹲著的喬司,兩只大腳釘子似的嵌在地面上,後腦勺對著她,依舊朝曲教授說話,“可不,不過最近有鄰居看到他精神氣挺好的,總是笑瞇瞇的,還以為他得了什麽好事。”

“他的資金流水查了嗎?”

“查了,沒什麽重要的,都是些生活基本支出。”

“附近監控呢?”

“這裏太偏僻了,壓根沒什麽人來,監控早就壞了。”

曲教授似乎早有預料,沒什麽表情地點點頭。

“腳挪開。”

身後傳來冷冷的一聲,帶著濃濃的指令。王敏呲了呲牙,這死丫頭到現在都學不會怎麽和領導說話!

他不理她,仍蹲在原地。

“踩到物證了。”

王敏嚇得跳了起來,踩壞物證可了不得!

釘在地面上的腳掌拔起,顯出一只壓癟了的埋葬甲。

他臉上露出被戲謔後的慍怒,該發脾氣也不是,這也確實算得上物證,不發也不是,他心口堵得慌。

但他還要是嗆回去,朝喬司指了指床鋪,“你要蟲子,那裏多得是!”

喬司從善如流,沒和他嗆,倒真去床上和墻壁上收集了一些蛆蟲和蒼蠅。

王敏盯著她的後背,這丫頭轉性了?以前說一句能頂三句,搞得全世界就她會說話似的。

老曲不知道他倆的貓膩,一顆心沈浸在現場中,“這氰|化|鈉是怎麽回事?”

說起這個,王敏頭都大了,“氰|化|鈉丟失的消息我也是昨天剛知道,這廠子的老板也快忘了這事。”

“昨天匆匆忙忙跑來跟我說,哎——我都快嚇死了,現在分了大批警力出去找,案子偵查就剩幾個人,實在是沒辦法才找您來了。”

單慶是直轄市,王敏副支隊的職位級別很高,本來這起案件還不需要由他出面,但劇.毒物丟失很有可能嚴重危害社會公共安全,與普通的殺人案提升了不止一個量級。

廠子裏丟失了近五十公斤氰|化|鈉,而毒死一個人卻只需要零點幾克。

從丟失它起,王敏的臉色就沈悶著,瞳孔布滿血絲,昨兒一夜都沒敢睡覺。每每打來一通電話,他的心臟都會驟停,這東西要是找不著,他這心臟也堅持不了幾天了。

“殺人的和偷東西的是一撥人嗎?”

“不清楚,這老板也說不準是什麽時候丟的,這廠子本已經半廢棄,就剩下一些設備和材料沒搬完,需要找個人看著,平時也沒有員工會來這裏,值班人死了,他才好好整頓了一下廠子,這才發現丟了。”

“有誰知道廠子裏的氰|化|鈉放在哪?”

“老員工基本都知道,現在還在一一排查。”

老曲思索一番,沈聲道,“去看看屍體。”

一行人風塵仆仆回到局裏,檢驗屍體。

年輕的法醫早就候著了,對曲教授問了聲好,“師兄,好久不見。”

喬司默默綴在一群人後面,看著眼前這一幕。導師的師兄弟遍布全國,單慶更是如此,全是因為師公是前單慶刑偵總隊總隊長。

這種“一脈相承”的方式讓現在的喬司又懷念又難受。

年輕法醫帶著口罩,說話嗡嗡的,“我也好久沒見到死得這麽慘烈的屍體了,上半身幾乎沒什麽完整的地方,衣服倒還算整齊。”

喬司凝眉,“死後穿上的?”

“不是,貫穿胸口的捅創也刺破了他背後的衣服。”

喬司點點頭,目光聚在屍體身上。

死者下頜被射釘.槍打穿,皮肉內陷,射入口撕開整個下巴,形成星芒狀不規則創口,創口大概長四五公分。

喬司用手掌比對了一下,這創口足以塞進四指並攏的掌面。

沿著下巴往上,大張的嘴舌頭腫脹炸開,像是煮沸火鍋中炸開的脆皮腸,一頭裂出了幾瓣,撐得整張嘴誇張的大。

他的牙齒也不剩幾顆,嘴唇撕裂的看不出原來的形狀;創緣創腔內都有煙熏痕跡,對應的人中射出口處有圓環狀黑色煙灼痕跡;脖頸左側有四五道位置相對集中的捅創口,不深但長。

喬司右手成手刀狀,模擬脖頸刀傷的成因,反覆幾次也覺得奇怪。

法醫暼見她的動作,“威逼傷,在這種屍體上很常見。”

喬司覺得不對,但沒有足夠的證據支撐,轉而問了別的,“胸口的捅創就是致命傷嗎?”

“對,但在鋼釬插進去之前,裏頭就有兩枚射釘了。”

眾人心口一緊,毛骨悚然。

喬司越聽越覺得奇怪,繼續觀察屍體。

屍體捅創周圍有一圈青褐色的弧線,周邊也有兩條扭曲的弧線,斷斷續續的不清晰,但還算新鮮。

似乎在哪裏見過……

夜色籠罩天幕,幾顆星星點綴在其中,若有若無,昏暗異常。

振興面館

泛著油光的桌面,用手撚一撚,便會糊上一層油膩,師徒二人隨意抹了抹,面對面坐下了。

老曲從筷桶中抽出一次性筷子,拆開,倒扣在桌面敲了敲沖齊,“老板,兩碗大排面,一疊牛肉!”

“好嘞!”

店裏只剩下他們兩個客人,老板在櫥窗後煮著面,有一下沒一下地翻動面條。

“來咯,大排面!”

清水煮開的面條,然後再加上一塊半個巴掌大的大排,那裏面的油水可能還沒有桌面上積得多,自然好吃不到哪裏去。

喬司挑起面條放在鼻尖,嗅了嗅,只聞到手上殘留的福爾馬林味,頓時沒了胃口,又將面條放了回去。

她皺著眉頭,問出了藏了一天的話,“老師,脖頸處那幾道傷痕會是威逼傷嗎?”

“有可能咯,也不知道什麽仇什麽怨。哦,對了,公安那邊說在現場采集到半枚腳印。”

言外之意,很有可能是嫌疑人的。

老曲吸溜著面條,碗中上升的蒸汽在他的眼鏡上形成霧蒙蒙的一片,嘴角泛光,“搞了這麽久,嫌疑人都沒得一個。”

“屍檢怎麽不讓師伯來,之前有疑難案子做切片,不都是請師伯的嗎?”

“哎,換局長咯。”

喬司頓了頓,不想再牽扯進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她望著碗裏飄著的蔥花,換了個話題,“作案工具都找不到兇手的痕跡,下手狠毒,看著像個老手,可現場的血跡分布未免也太誇張了些。”

她眼中帶著幾分茫然,“殺一個人要這麽費勁嗎,還是說必須要這麽做?”

“所以明天的現場重建就交給你了,現在好好吃飯咯。你也是老警察了,啥場面沒見過,該吃的還是要吃。”

老曲從肉碟中夾了一筷子的牛肉放入喬司的碗中。

薄薄的肉片整齊堆疊在一起,喬司突然想起今天下午做的屍體切片。她的筷子抖了抖,顫巍巍地探進碗裏,終是夾起一片肉塞進嘴裏,隨後眉頭舒展開來,嘴裏吐出一口氣。

這家店做面不行,買的牛肉還不錯。

“現在是初步勘驗,還沒有投入大量警力,你如果能找到足夠的證據改變偵查方向,”老曲頓了頓,夾了一筷子肉塞進嘴裏,滿足地瞇了瞇眼:“以後就好立項啦。”

很現實的說法,喬司不喜歡,也沒反駁。

她低頭點亮手機屏幕,已經22:00了。

老曲暼見她手機屏幕上的照片,忽地想起了什麽,“哎?聽說你要結婚了?”

提起鹿城,喬司不自覺眉眼上揚,“沒有,訂婚。”

老曲叭唧了兩下嘴,眼珠賊兮兮地轉,問道,“你對象做什麽工作的?”

“她…她做點小生意。”

老曲啪得放下筷子,小臂搭在桌面上湊近喬司,“吶,你看啊,兩個人在一起過日子最重要的是穩定,對吧?”

喬司很是認同,“是。”

“怎麽樣才算穩定嘞,最好是一個做生意,一個在體制內。”

喬司不知道他究竟要說什麽,但就目前的話題,她還是比較認同的,腦袋點個不停。

老曲笑得瞇起眼,“體制內的工作也分三六九等的,幹基層民警多累啊,沒日沒夜的。”

喬司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是?”

老曲圖窮匕見,“繼續讀我的博,以後留校工作,在高校不比你去拼體力強?你也不想家裏人整天擔心你吧?”

最後一句話戳中了喬司。說實話,經歷了那麽大的變故,喬司的身心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沒有了以往的沖勁和熱血,夜晚常常會驚醒,會害怕。

可師父的死是跨不過去的坎。

喬司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我得跟我家那位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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