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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士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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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士的顏色

翌日清晨

陽光濾過劣質窗簾,在舊黃瓷鉆地板上蕩起斑駁波影。

輕微吱呀聲響過,一雙赤足踩進波影中。

喬司躡手躡腳起床洗漱,出門往鑒定中心而去。

路過廣場,有不少學生坐在階梯上晨讀,朗讀聲融進微風,彌漫整個廣場,說不出的愜意與青春。

道路兩旁的大樹一年四季都是枝繁葉茂的,喬司不知道這是什麽樹,高大茂密,下雨天經過都可以不用打傘,風吹過呼呼作響,伴隨著學生們的輕吟,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這條路,喬司走過很多遍,每一遍都認真的感受,努力捕捉自己曾經擁有的快樂。

她已經好久沒有快樂過了,皺起眉回憶的時候,似乎只剩下學生時代的生活。那時的日子很苦,但她不用操心執行的命令會不會出錯,不用糾結不同領導的命令該如何權衡……

那時候沒有爾虞我詐,沒有背後的敵人。

但哪怕重新回到了學生的身份,那樣的青春,那樣的生澀,那樣的無知無畏卻再也找不到了。

她終究是回不去的。

已經死去的人也不會活過來。

司鑒中心

自從重傷後,喬司已經不太會熬夜工作了,雖然起得還算早,但這會同門都已經到了。

喬司收回神,對前方的女生打了聲招呼,“大師姐,早。”

“喬姐,老師說讓你安排工作。”大師姐遞來白大褂和手套。

師姐已經博一,但是論起年紀來還沒有喬司大。兩人經歷過幾次尷尬地打招呼後,慢慢形成了這種各叫各的古怪形式。

辦公室裏已經擠滿了人,同門中男孩子比較多,年紀都比較小,一個個目光炯炯地望著喬司。

自從知道喬司是特警,每次她出現在組會或聚會上,這種現象就會重演一次。本來並不需要這麽多人,一聽是喬師姐,全都到齊了。

導師的學生其實並沒有這麽多,但法醫的名頭實在吸引人,慕名而來的本科生擠在人群中,跟座談會似的。

“那我們開始吧。”

喬司戴好手套,鼻尖是熟悉的塑膠味,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朝血跡實驗室走去。

實驗室過道擁擠,兩人一排能富裕的走過,喬司後面綴著十幾個人,隊伍稀稀拉拉、嘰嘰喳喳排得很長。人群到了後又堵住門口,越過門框伸長腦袋,這幫人不像做實驗,倒像是來觀光的。

每當這個時候,喬司總覺得自己是只猴。

既然有這麽多人,就把實驗當案例來做一遍也沒什麽,血跡實驗沒有那麽多講究。

“現場就是平時常見的值班室,門口朝北,床放在南側,西側靠墻有張小桌子,東面墻和地面床上都有大量血跡。”喬司提筆在白板上畫著,“進來兩個人把紙貼一下。”

兩個男孩子眼冒精光,像是撿到錢了,往後扯開同伴,“我來我來!”

把紙貼在天花板上,墻上、地面上,一是為了好拿下來掃瞄分析,做好數據保存,匯總後說不定得交給刑偵;其次也是好打理。

喬司戴上沒有度數的眼鏡,她視力好,本來也用不著戴眼鏡,可不知為什麽,戴上它有種別樣的安全感,“開始吧。”

……

眾人忙了一整天,血跡斑斑的紙張晾幹後由師妹拿去掃描入庫,滿地的血跡幾乎無法下腳。

雖然血跡模擬大部分都能對得上,但總有種怪異的感覺充斥在喬司心頭。從當警察起,這樣的感覺幫她躲過了很多次致命的危險,它的來源毫無由頭,但她深信不疑。

也正因為此,明明現場情況和證據如此明顯的案件,她卻遲遲不敢下定論。

大師姐記錄下實驗數據,下意識看向了喬司。

實驗室換裝了昏黃臟汙的燈泡,也是現場模擬的一部分。

喬司立在暗淡的燈泡下面,高挑的個子背脊挺直,站姿卻斜斜的,矮了一截,但依舊高出自己不少,大氣明媚的五官明明很討人喜歡,卻一直皺著眉頭,板著臉,給人十分的距離感。

她想上前詢問一二,卻有些露怯,眼睛著急地轉了轉,瞥見喬司長發間若隱若現的尖耳朵,心中放松了許多,眼底帶著絲笑意,緩緩走上前去。

沒有人會害怕這麽可愛的耳朵吧?

大師姐輕聲問,“哪裏不對嗎?”

“墻上的飛濺血跡很奇怪。”喬司的聲音清潤,說出的話卻讓在場的人皺起眉頭。

小師妹怯生生的,說話輕聲細氣,“師姐,那個不是下頜的傷形成的嗎?”

大師姐沈思了一會,解釋道,“按照我們剛才的推斷,下頜的傷應該是在床上形成的,在射釘.槍的作用下,床角才有小型的偏向噴霧式的血跡。”

“而且心臟的捅創是致命傷,必然是在床上形成,其他傷不足以形成這樣的血跡。這麽看來,墻上的飛濺血跡找不到對應的傷口。”

擠在門口的男孩子舉起手,“有沒有可能是嫌疑人的血?這麽大面積的血跡分布,他們搏鬥的時候也會受傷的吧。”

“現場沒有發現除死者外的第二個人的血跡。”

眾人沈默。

這也正是喬司覺得奇怪的地方。死者是農民,年紀還不算很大,有的是力氣,且地上的血腳印證明,他在整個過程中都是有意識的。

可現場幾乎沒有找到搏鬥的痕跡。

喬司轉身拿起桌面上的現場照片,對比模擬出來的血跡。

血跡模擬並不容易,需要把控的因素太多,這種血濺得到處都是的兇殺現場,已經有區域多次血液覆蓋,這部分模擬是很難精確為什麽原因的。

但墻角的血跡不同,它孤立得異常,仿佛游離在命案現場之外。

喬司歪著腦袋思索,白熾燈光籠罩著她,幾縷頭發飛散,在發尾微微勾起,攀爬在白皙的脖頸上,黑與白的交織,有一抹別樣的性.感。

些許小飛蟲在她頭上轉來轉去,旋轉撲向燈泡,一接燈管便被粘住,燃燒了生命,只留下一個個小黑點。

喬司被強光照射地瞇起了眼睛,出神地看著燈泡上面的黑漬。

她喜歡這蟲,黑暗時無聲無息的晃蕩,清清冷冷的,什麽聲音都沒有,輕得不存在;在光明下卻能毫不猶豫的燃燒自己,將這份炙熱融進命中註定。

那一點點黑,是烈士的顏色。

喬司挑眉,腦中靈光一現,轉頭問大師姐,“師姐,你們之前做實驗的蠅蟲還有剩下嗎?”

“怎麽?剩下的種類不多,大軍的項目肯定不夠的。”

“量夠就行,麻煩師姐和大軍做個小實驗了。”

喬司指著照片中的血跡,分析道,“有沒有可能是蠅類沾了屍體的血,然後蟄伏在墻上拖拽形成的血跡?”

大師姐眸光一亮,“金蠅屬,個頭比較大,冬季也能存活,但是蠅類拖拽形成的血跡,得做出實驗來看看。”隨即她叫上幾個人就跑去了昆蟲實驗室。

實驗室空了下來,喬司一人立在滿是血跡的房間內,手裏拎著模擬作案的工具,銳器刃端盈著血光,與她身上的白大褂形成了強烈反差,遠遠望去,倒有幾分瘆人的寒意。

她面色沈沈,似有化不開的郁氣。

即使墻上的血跡真的是蠅類留下的,也不過是完善了現場重建,並不能消除她心中的疑惑。

喬司瞥了眼窗外,夜幕已悄然落下,遠近的景致影影綽綽,十分混沌。她收回視線,看向實驗室門外,一幫孩子疲憊不堪地站在走道上,茫然木立。

喬司機械地扯起嘴角,朝他們擺擺手,“你們早點回去休息吧,有新的進展會告訴你們,今天辛苦了。”

疲憊的孩子們表情松了些,“師姐辛苦了,有需要就叫我們……”

“那我們就先回去了……”

喬司保持著微笑,直到人走完了,又變成那張郁結的臉。

她關上實驗室的門,將椅子擺在房間的正中央,仰頭癱靠在椅子上,放松自己久站的腿。

墻壁上貼滿了沾染各種血跡形態的紙,就連天花板上也未能幸免,桌子上有現場的同款作案工具,由於未能及時擦拭,有的還在滴落血跡。

一滴

兩滴

血液在下墜的時候拉出線性的形狀,又凝結起來,滴落下去,在托盤上形成小血泊……

喬司放空地看著,這樣的滴落血跡,現場也有,大概是在現場窗戶和床頭之間,有兩三排,部分血跡有重疊。

滴落血跡形狀比較圓潤,通俗的說就是血從傷口垂直滴在平面上。

現場中心的血滴沒有這般圓潤,有一些輕微的變形和突出。

這也不難猜測,這是死者受傷後在屋內緩慢移動所導致,有了速度,血滴落地後仍然保持一定的慣性,才會發生變形。

可他為什麽要移動?

正常人受到攻擊後,要麽反擊,要麽呼救,死者走到窗前很有可能是為了呼救,可哪怕行動不便,在驚恐的狀態下,會有這麽圓潤的滴落血跡嗎?

況且他最後又為什麽回到了床上?

喬司翻開桌上那一摞照片,長指快速抽動,找到現場中心血跡的照片。

她歪著腦袋變換角度觀察照片,白大褂下的長腿已經走到了相應的位置,順著血跡變形的方向緩慢移動,想象自己是重傷後的被害人。

她緊緊捂著自己的下巴,面目猙獰,舌頭被打爛,她無法發聲。

就算能發出聲音又如何呢?

這裏是荒郊野外,叫破喉嚨也沒人聽得見,她得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血流幹,然後,

就死!

不行,她要活著!

她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沒力氣穿鞋了,光腳踩在地上,可地面上有個大坑,她一個趔趄摔倒在地,染著血的手掌在地磚上印出血手印,下巴對應的位置留下一大攤血。

她驚恐地站起來,一步一步朝窗戶挪動。下巴上的手捂得太死,汩汩的血液濺開些許,在一旁留下小範圍的飛濺痕跡。

她繼續往前走,指縫溢出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留下輕微變形的圓潤血跡,直走到窗前的塑料桌邊,緩緩蹲下身。

她在桌子底下翻找很久,桌前也留下了一大攤血跡,一層一層的覆蓋。

這麽小範圍的覆蓋血跡,說明動作不大,她很快就找到了想要的東西,但是那東西不好拿,她在原地呆了好一會。

拿到想要的東西,她站起身往回走,又留下一路的滴落變形血跡,正好與另一邊的血跡方向相反。

她光腳踩在血滴上留下一串血腳印。

喬司腳步頓住,眼睛盯著照片上相應位置血跡的旁邊,警方在那提取到半枚腳印。

那枚腳印並沒有染血,但死者踩到血液後濺出的微型飛濺血液缺失了一小部分。也就是說嫌疑人一開始就站在那兒,死者踩到血跡濺出的液滴有一小部分濺到了嫌疑人的鞋上。

強烈的違和感湧上心頭,喬司終於知道哪裏不對勁了!

死者受傷後所有的行動軌跡,兇手都看在眼裏,他一直在現場!

可為什麽呢?

兇手為什麽要讓死者重傷後還走來走去?

是脅迫他做什麽事情?

兇手留在現場的腳印並不明顯,警方也只提取到了半枚,說明他的行動軌跡並不大,要是全程動手和脅迫,他腳印必然是會沾染血跡的。

喬司的太陽穴突突跳了起來,拉扯內裏的神經,一陣一陣抽痛,這是在警告她需要休息。

她想揉一揉過度運作的腦袋,但雙手都是血跡,如果揉上去,滿臉血跡的樣子大概看起來會很像個殺人兇手吧。

她不禁笑出聲來,剛當完受害人,又要做兇手。

鈴——

喬司瞥了眼視頻顯示,陡然直了身子,她脫下沾滿血跡的手套,將椅子挪到門口處。

這是整個實驗室唯一幹凈的地方。

她低頭看了看衣領處,還算幹凈,把攝像頭對準頭部,點擊通話。

“喬警官,現在接電話的速度也退化了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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