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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魚隱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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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魚隱刀(六)

長樂瞇起黑豆大小的眼睛,神色嚴峻地仰望城墻之上那道手不釋卷的黑影。

片刻驚愕過後,智商重新占領了高地:其一,無情一肚子陰謀詭計,肯定不會躲在哪個犄角旮旯裏茍命。其二,兩軍決戰在即,這等緊要關頭,黯竟還肯分神為判宗宗主照看臣民。就不妨大膽假設,那黑貓受了重用,正在混沌大軍中出謀劃策。

得讓靈宗主多加防範才是。

長樂裂開嘴,露出幾顆亮閃閃的金牙。眼前的黯只是一道虛幻化身,雖說餘威尤在,但要真動起手來,自己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至於內城中的魔化貓精銳,即便他們一擁而上,也敵不過念心匣的韻光,眨眼間就得灰飛煙滅。

只是,一旦開了念心匣,判宗精銳死傷殆盡,宗門也就名存實亡了。

究竟是瓜分判宗遺產,自此十二宗變十一宗;還是另立新主,再好事做到底,替判宗傳下正統……個中抉擇,他無法擅做決斷,還是拿到戰時會議中探討,眾意表決,方為穩妥。

倘若情勢所迫,聯軍從中取舍……不知督宗宗主肯不肯大義滅親。

長樂煩躁地薅了一把頭毛,拎起天王星和海王星的後頸皮,撤回營帳,搬出投影裝置,打算與其他宗主共商國是。

“長樂師父,打不開!”海王星慌亂地拍著按鈕,為防操作失誤,還開機關機,反反覆覆輸入了幾次密碼,急得滿頭大汗,垂墜的軟耳都要立起來了,卻仍舊沒能建立通訊。

蒲扇大的寬厚指掌按在他頭上,韻力從熱騰騰的肉墊中流出,淙淙如清泉,匯入他體內。

效果立竿見影,海王星緩和了呼吸,只是眼角依舊耷拉著,可憐兮兮地問:“師父,是我操作有誤,把機器弄壞了嗎?”

“放心,裝置運行正常。”長樂臉色早已黑如鍋底,壓榨出僅剩的一點耐心,像哄奶貓一樣,安撫地輕拍著海王星的脊背。

機器沒事,出事的是念宗。

——這裏就不得不提到投影裝置的運轉原理,盡管機械由手宗全盤打造,但真正攜帶信息跨越天南海北的,是異頻念宗韻力,由一念宮的方尖塔釋放,覆蓋整座貓土。

如今通訊中斷,只說明一件事:一念宮失陷了。

縱然夜以繼日地往回趕,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不如早日與聯軍匯合,以最快速度攻下陰霾山谷,再用虛無的絡髯橫跨山海。

倘若混沌偷襲念宗,是想搗毀通訊中樞,便不足為懼……怕只怕,十二殤玩了一出圍魏救趙,逼得聯軍分崩離析,各掃門前雪。

這等奸計,必是出自無情之手。

倘若十一宗傷亡慘重……長樂咬牙切齒地想,就別逼他們拿判宗回血了。

他回望了內城一眼,混沌爪牙在城墻上嚴陣以待,只需解開念心匣的封印,就能兵不血刃地攻城拔寨。

與此同時,這裏會化作第二個永樂都。

但眼前飄過的是師父舍生忘死的背影,是念宗百姓流離失所的哀鳴。是戰是退,長樂腦門青筋暴起,轉頭卻看到判宗的婦孺老幼,互相攙扶鼓勁,張開一雙雙哀求的眼。

暗紫色的濃雲爬滿天穹,滾滾雷霆爆裂湧動,卻不曾劈落一道。雲中墜下綿綿細雨,潤物無聲地灑遍城池的每一處犄角,亦拔除了貓民體內絲絲縷縷的惡意與負念。

叢雲上兇神惡煞的巨貓眉開眼笑,將洶湧而來的惡念悉數化作氣球與煙花,上升綻放,五彩繽紛。

底線與良知,才是十二宗在混沌大軍面前棋差一招的原因。

長樂召集部眾,深吸一口氣,將聲音明明白白地傳入每一只貓耳中:

“音訊斷絕,念宗陷落,長樂忝為宗主,明知百姓水深火熱,卻不能回城相救,實在憂心如焚。我雖不算深明大義,但也知曉大局為重,絕不會臨陣脫逃。當務之急,是恢覆與聯軍主力的聯系:手宗兄弟,你們駕駛飛盤,機動性高絕,請迅速趕往機巧城,說明事態。餘下的收拾行囊,即刻開拔,與主力匯合,大破混沌爪牙!”

“是!”各宗弟子群情激奮。

長樂一面指揮軍陣,一面氣成河豚,對陰霾山谷越發恨之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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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且撥弄日月,將時間回溯到三日前。

十二殤難得齊聚一堂,恭恭敬敬地拜在丹墀下,俯首聽命,各自的指爪間握著幾枚絡髯。虛無依舊被森寒鐵鏈鎖著,蔫嗒嗒地牽在陰摩羅手裏,下巴光禿禿的,一張臉半陰半陽。而其中最鶴立雞群的,自然是獨立於陰霾山谷體系之外的判宗宗主,無情。

松風般的衣袍垂落邐迤,褶皺盤折間襯出一截恰到好處的身段。

混沌之主端坐在九重禦階之上,像一道亙古有之的幻影。猩紅眸光隨意掃過,卻教跪拜的眾貓悚然一驚,冷汗橫流,恨不能縮進地裏。

邪靈蛇松松垮垮地盤繞在王座上,瞇起眼睛,愜意地吐著楓葉紅的信子。另有一只通體雪白的四足原始貓,窩在他懷裏,舒舒服服地打著呼嚕。

禦下之道,無非恩威並施。黯挨個揉了揉它們的腦袋,垂眼看向階下跪得整齊劃一,卻心神各異的得力下屬們,露出一抹轉瞬即逝的笑容:

“京劇貓跋涉千裏,其勇可嘉。殊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各宗抽調兵馬,落得單兵孤城,倒省卻爾等調虎離山了。”

“天時地利盡在手中,得國之易,不異於探囊取物。”混沌之主逗弄著白貓,神色淡淡,“我已設下大陣,足以讓那幫土雞瓦狗有去無回,爾等再不成事,就不必觍顏回來見我了。”

“……若真有此事,”陰摩羅弓著老腰,滿臉賠笑,“老朽一定找塊凍豆腐撞死。”

屬下們配合地大笑一聲。有滑頭滑腦的藏在貓群裏,用腹語發問:“幻夜夫人只需要搖身一變,就能將打宗收入囊中,還要與我等相爭嗎?”

六尾靈貓面色如常,對此充耳不聞。

一只混沌巨手裹住發聲者,將他揉成血肉模糊的一團,丟入無底深淵。

君恩如海,君威如獄。整座混沌王庭都噤若寒蟬,無人敢為他打抱不平。

清脆的拍擊聲驅散了壓抑的死氣,黯撫掌,示意此事就此揭過,開始點兵點將:“幻夜、無情不在此列,我另有要事相托。”

“謹遵上命。”兩只貓齊聲應下,再拜於地。幻夜神色依舊淡如止水,而無情臉上無雲無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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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色山光啊……”金沙堆積的淺灘上,一道沙啞的男聲低低響起,夾雜著齒輪嚙合的雜音。遠處水天一色,明亮的朝陽在緋紅的霧霭中展露笑顏;近處樓閣玲瓏,檐牙刺天棟角相連,宛如天上淩霄殿。

功成身退的絡髯在掌中化為齏粉,靈鉆嘆息扼腕,拍了拍異武鎧精鋼澆築的鐵頭,隨即一炮轟開了身宗的大門。

在他身後,陳列著摩肩擦踵的戰爭機器,晶石磨成的眼眸中紅光璀璨,關節間傳出輪軸的嗡鳴,神經管纜中傳遞著中樞的命令,誓要將身宗踏為平地。

風花雪月四大護衛組織起部分守備,試圖用血肉之軀擋住鋼鐵洪流的行進。

“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靈鉆哼笑兩聲,“異武鎧,進攻!”

高大的裝甲們踏著整齊劃一的步伐,穩穩當當地向前推進,不斷揮臂撕裂飛舞的水袖,抑或是挺胸擋下冰藍的韻力。

“根據線報,歡歡被納宗蓮花尺斷去兩尾,不過性命無憂,但願幻夜莫要自誤,能以黯大人的命令為先。”綠瑩瑩的機械眼鎖定前方的豐饒之都,靈鉆安然自若地躺進輪椅裏,笑瞇瞇地托起下巴,“不過九尾靈貓一族向來兩邊下註,倘若幻夜失了打宗,那老夫便卻之不恭了……多勞多得嘛。”

與大展拳腳的靈鉆相比,陰摩羅這邊卻憋屈不已——誰讓他抽簽時黴星高照,抽中了金蟬脫殼的手宗:巧奪天工的浮空城插翅飛了,年富力強的丁壯婦孺隨軍出征了,剩下的只有些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病殘,躲在坑坑窪窪的礦洞裏,不但沒油水可榨,還一個個神出鬼沒。

望著陰摩羅怒火中燒大放混沌,虛無哆哆嗦嗦地捂住了光裸的下巴,用胳膊粗的鐵索把自己捆了幾圈,對奔逃的貓民們愛莫能助,只能看著他們一個個紫霧吞沒,自此前塵往事一忘皆空,淪為猙獰碩大的魔物,茹毛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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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宗、錄宗、唱宗、打宗……這些大舉遠征的宗門為了能馬到成功,征調了宗內的七成以上的兵力,不可避免地守備空虛,正好被十二殤乘虛而入。

至於念宗與做宗,本就青黃不接,根本不堪此劫。唯一得以幸免於難的是眼宗,不幸中的萬幸,有前宗主西門踞守天眼,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不知能撐多少時日。

無邊碧草也被戰火侵染,永樂都內轟轟混混,火光漫天,十二官街煙霧烘烔,再度化為絕死之地。

百餘名刑徒仿佛阿鼻惡鬼爬入人間,紛紛拾回老本行,四處燒殺搶掠。

刀疤臉帶領弟兄在街巷裏橫沖直撞,如貓戲鼠,一路上砍瓜切菜,都沒遇到什麽像樣的抵抗,不由得百無聊賴:“也不知是誰向黯大人建言獻策,還真有幾分真才實幹。多虧那廝,我等才能出來逍遙自在。只不過,黯大人還困在陰霾山谷呢,咱們真不回去救一救?”

“咱們不正救著嗎!”一只虎背熊腰的豹貓仰天大笑,抓鉤一去一回,撈回一只徐娘半老的白貓來,“老子就不信,老窩都被攪得天翻地覆了,那聯軍還有心思圍攻陰霾山谷!”

刑徒們一陣哄笑。

“真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丸子!”公西飛身而起,挨個給他們敲暴栗,“黯大人神功蓋世,用得著咱們這些阿貓阿狗去救?”

豹貓委委屈屈地摸著頭上的腫包:“那難不成是黯大人嫌我們不成事,名為封賞,實則是將我等支開?”

“屁話!要不是黯大人將聯軍盡數困住,咱們哪有機會大發橫財!還不謝黯大人賞!”

刀疤臉恍然大悟,滿臉阿諛,朝遠方作起揖來:“黯大人果真天恩浩蕩!”

“嘿嘿,出兵前黯大人就發了話,這十二宗,誰打下來是誰的。”公西跳上高處拍拍掌,示意屬下們都靠過來,“這十室九空能有什麽好東西?沒見識!咱們去撬傀儡師的藏寶庫,金銀珠寶見者有份!”

“哦!!!”這項提議迎來滿堂華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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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星破月,照天萬古。

重巒疊嶂般的混沌匯聚出一道英武的貓形,搖曳著猩紅蛇尾,緩步踏出虛空。他的身影由虛到實,仿佛無盡歸墟中析出的曠遠殘響,在暗無天日的幽谷間回蕩。

五色石築起高壇,生死臺上旌旗烈烈,招魂引鬼。各色各樣的法器一應俱全,在陣眼處依次排開,每一樣都是稀世之寶。

高亢的貓叫聲撕心裂肺,只聞其聲未見其形,如孤魂野鬼般在耳邊穿梭游蕩。

天幕墜下血雨,淅淅瀝瀝,分毫不差地落在祭壇上,自行勾勒出玄之又玄的奇詭法陣,隨後光芒大盛。

千年的陰沈木雕成梓宮,在混沌的簇擁下升入現世,橫陳在陣法之上。

生死臺下,判官綠袍森然、殤主六尾恣肆,已然恭候多時——但黯面無表情地略過他們,懷抱那只皎白的原始貓,緩緩走上祭壇。

無形無質的重壓覆上雙肩,以駭人聽聞的速度激增,讓他每走一步,都在長階上烙下永不磨滅的跫痕。

邪靈蛇迎風而長,轉眼就頂天立地,張開氣吞山河的深淵巨口,深吸一口氣,隨即風雲變色,清濁渾旋。

那是電光石火的一瞬,也是滄海桑田的萬年。

無情佇立在原處,仰望著君主衣袍獵獵的背影,心神動蕩,久久不能言。

此時此刻,陰霾山谷一域天地合圍,重歸鴻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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