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魚隱刀(七)

關燈
番外魚隱刀(七)

擡手風雲起,漫天混沌奔騰湧動,自他爪下匯聚,擰成九龍拉棺的纖纜,將黑沈沈的棺木緩慢擡升。

黯以陰霾山谷作硯,將古混沌研磨抽煉。無數海市蜃樓在他筆下消隱顯現,世間百態,日月山川,皆如轉瞬即逝的曇花一般。

十二道銀光自九天墜落,一道道宛如玉柱撐天。在奪人眼目的光華中,漆黑棺槨驟然炸開,四分五裂。

魂靈的氣息玄而又玄,自虛空中顯現,斑駁陸離,如同亭亭如蓋的巨木下,那一片搖曳的光斑。

在脫離貓土的十年裏,混沌之主窮盡世間妙理,終於倒反天罡,能從蓋棺定論的生死簿上,索回早已灰飛煙滅的靈魂。

綻雕花,青落果,肉白骨,血腐屍。

“喵~”油光水滑的小白貓清脆地叫了一聲,而後軟倒在地,自印堂正中飄出一個暗淡的虛影。那魂體即便被黯寸步不離地溫養十來年,依舊破破爛爛。

明黃的光點像螢火蟲般撲過去,爭先恐後地修補殘影上的缺口,聚沙成塔,竟彌合出完整的貓形,只缺少一具纖毫必現的肉身。

“恩公……”一絲黑血滲出口角,黯閉上眼,似嗟似嘆。到底欠缺功力,無法效仿上古傳說裏的神明,從無到有、捏土塑形,只能按照備用計劃,糅合那四具籌備已久的血肉,讓恩公重獲新生——他已籌備日久,為保萬無一失,還特地留下了最為青睞的兩只貓,如神荼郁壘護持左右。

密不透風的山谷裏,密密麻麻的枯朽符文如蝗群般鋪滿天上天下,但黯隨心所欲地操縱它們,如飛花摘葉般閑庭信步,一雙紅眸幽幽亮起,他舉目示意判宗宗主。

無情合袖一拜,虛無之門大開,透出四四方方的瑩白光暈。呼哨風聲慘如鬼哭,森寒鐵鏈交錯碰撞,發出悅耳的金石之音。四只小貓被一股腦地扔出來,骨碌碌在泥地上滾了好幾圈。

星羅班被五花大綁著,一動不動,不言不語,仿佛失了三魂六魄,一個個宛如木雕石刻,灰頭土臉。

黯立於祭壇正中,銀白長發無風自動,猩紅長眸掃過一眼,只覺得稱心如意。

——混沌之主用心良苦,仿如一位春耕夏耘的農夫,歷經披星戴月的辛勞後,終於等到秋收冬藏。他以貓土大戰前功盡棄為代價,才將這四只初出茅廬的小貓磨礪得韻力精純、生機勃勃,成為合格的生祭。

今日之後,恩公重回陽世,貓土於他無牽無絆,唯與那神鬼莫測的四神之間,還有幾分恩恩怨怨……不急於一時,待得道之後,再行清算。

至於世上龍爭虎鬥,不過前人田地後人收。既然十二殤要個黑白榮辱,他也不介意施恩於下,送一份臨別大禮。

-------------------------------------

四股黑霧凝成絞繩,毒蛇般纏上他們細弱的脖頸,慢慢收緊,勾魂索命。

然而黯從四只小貓身上感知到的,是九萬裏黃沙入海一般、極雄渾也極雜駁的韻力,即便他們盡力遮掩,也如荊軻獻圖,圖窮匕見。

“……”

屍山血海般的眸光直刺無情,滔天殺意足教天地變色。

“虛無放逐!”

就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虛空張開血盆大口,吐出成千上萬根鐵索,而裹纏在黑鐵正中的,是一面金光璀璨的大鑼。

“咚——咚——咚——”

判宗宗主舍命相擊,拼盡全身氣力連敲三下,轉瞬之後,瘦勁的身軀便如漁網般千瘡百孔,創口裏湧出殷紅熱血與濃重的黑紫霧氣,淅淅瀝瀝,仿佛流不盡。

這具身體本就是混沌之主的獎賞,在純凈韻力的沃洗下,當然要煙消雲散。

厚重鑼音如雷貫耳,金黃的氣波排山倒海,以滌蕩乾坤之勢席卷六合。水闊天長,那是亙古有之的殘響,在逼仄的山谷間回蕩。

黯早已不是血肉之軀,四肢百骸都由古遠浩瀚的混沌架構而成,在這般嫉惡如仇的韻力攻勢下,更是首當其沖,元氣大傷。

無上的光明化作無堅不摧的利刃,讓祭壇上高大的身軀驟然潰散,一似烈日炎炎下的薄霜殘雪,一似寒風淩冽中的老病秋蟬。

當是時,捆綁在星羅班身上的手銬腳鐐盡數繃斷,化為烏有,四只小貓一躍而起,韻力變身,分工明確:白糖一馬當先奔向元初鑼,小青施展流雲水袖把無情宗主送到安全地帶,進行緊急救護,而武崧與大飛則視死如歸地沖向了混沌之主黯。

絢爛的焰光如同火鳳燎原,而爆裂的音波亦使地動山搖。

他們在半空中輾轉騰挪,如馬踏飛燕般靈巧,張揚肆意地釋放火力,為同伴爭奪喘息之機。

黯淩駕於高天之上,望著中道崩殂的覆生之術,恨不能把背叛者碎屍萬段。

在判宗折戟沈沙後,星羅班分明被關入了一無所有的虛無禁地,不到兩旬的功夫,實力就發生了爆炸性增長。

士別三日,脫胎換骨。個中因緣,但凡有三分智力,追根溯源,都能鎖定這番變化的根源——虛無空間。

-------------------------------------

“無情老賊,混沌走狗!”白糖破口大罵著,從地上一躍而起,氣呼呼、白花花,活像一團棉花糖。

四方上下都純白一片,他不明白為啥明明腳下空空蕩蕩,自己卻像踩在實地上。還好大家夥沒失散,都癱在不遠處呼呼大睡,大飛甚至還響亮地打起呼嚕,軟綿綿的肚皮一鼓一鼓。

白糖正要薅胡子、揪尾巴,把他們都弄醒,就聽到一個熟稔的口吻,慢悠悠地從身後傳來:“此乃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白糖,你還有的學吶。”

“嘰裏咕嚕!你怎麽也在?”白糖大驚失色,蹦蹦跳跳地四下張望,卻沒找到那只紅彤彤的老鼠,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金盔金甲、面如重棗、身高八尺的大胡子老貓。

“您是……”

“老夫是如假包換的做宗宗主,你也可以繼續喊老夫鼠大師。”嘰裏咕嚕捋著長須,笑瞇瞇地開口。

一抹溫暖如春的金色韻光射入三只昏睡小貓體內,驅散了瞌睡蟲,讓他們一個個睡眼惺忪地坐起來。

與此同時,另一只慈眉善目的老貓,也拄著鳳頭拐杖,從迷蒙的白光中穩穩當當地走了出來。

“是班主婆婆!”星羅班大喜過望,幾疑是夢,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顧不上腿軟腳軟,像出膛炮彈一樣飛撲過去,收獲了慈愛的摸摸頭。

金婆婆挨個把他們摟在懷裏,摸摸蹭蹭,皺紋叢生的老臉幾乎笑成銀絲菊:“哎呦呦,歲月不饒人吶,都長這麽大了……”

嘰裏咕嚕沒打攪他們祖孫敘舊,只向身後吆喝了一聲:“武刃強、褚山君,快過來,現在十萬火急,可不是你們近鄉情怯的時候。”

武崧瞬間紅了眼眶,咬牙顫抖了一會,默念著“男兒有淚不輕彈”,方才壓下那深入骨髓的思念:“爺爺、叔爺爺……”

為什麽他在虛無禁地裏會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親人?難道又是無情的陰謀詭計?通過虛無縹緲的親情,讓星羅班流連忘返?

不行,他絕不能讓無情的詭計得逞!

武崧開動腦筋,想方設法要揭穿這群幻影的假面,可最後一道踱出迷霧的身影,卻教他的推理前功盡棄。

“星羅班,好久不見啊——”

溫雅的聲線搭配戲謔的語調,平平常常的一句寒暄,抑揚頓挫得像是梨園唱曲。而那只身如修竹、貌若好女的貓,不是墨邪是誰?!

陰魂不散。武崧咬牙切齒,目光橫掃一遍,卻發現師祖們對墨邪毫無敵意,甚至褚山君還頗為熱絡地擺擺手,示意他別擺花架子趕緊過來。

驀地,一道閃電劈中思緒:長輩們……包括被收押的墨邪,在虛無禁地齊聚一堂,而韻力配置恰好是做、唱、打、身,與星羅班毫無二致。

“傳功。”武崧喃喃著,恍然大悟。

“聰明,是個可造之才,難怪無情選你們做殺手鐧。”墨邪拍拍爪子,笑得春風滿面,“畢竟判大人不是科班出身,這場差強人意的落幕,編的馬馬虎虎吧。”

“落幕?”小青敏銳地捕捉了言外之意,雙手顫抖,“舅父是說,傳功之後,你們會……力竭而亡?”

“這時候,你倒改了口。”墨邪哼笑一聲,並未反駁。

武刃強也支起胳膊肘,捅向做宗宗主的甲胄:“嘰裏咕嚕大師,傳功之後,你便永遠只能在那具鼠軀裏茍延殘喘,可曾後悔?”

“一具行將就木的殘軀罷了,有什麽不舍得。”

長江後浪推前浪,浮世新人換舊人,薪火相傳嘛。

-------------------------------------

隆隆鑼聲中,慘淡的黑霧散而覆聚,眨眼間飛沙走石,山崩地裂。濃雲中顯出一雙猩紅的眼,仿佛饕餮張開深淵巨口,每一道呼吸都掀起血雨腥風。

“……為何叛我?”

嘶啞的嗓音足以裂雲穿石,教人七竅流血。

半死的綠眸晦暗不明,似有似無地看了遠處的星羅班一眼。

伴著血沫和臟腑碎片,判宗宗主嗆咳著回答他,氣息奄奄、義正詞嚴:“聞誅一夫紂也,未聞弒君也。”

何等冠冕堂皇,何等恬不知恥。

“哈哈哈哈哈哈……”

濃霧中迸發出歇斯底裏的大笑,隨後是深入骨髓的幽暗,緩緩吐出五個字,陰沈冷淡,帶著深切的厭煩:“幻夜,殺了他。”

話音落定,六尾靈貓紋絲不動,唯有面色誠惶誠恐:“黯大人,幻夜……罪該萬死。”

-------------------------------------

兔缺烏沈,新老士卒們估摸了天色,早早開始安營紮寨。一只夜梟咕咕地嘶鳴著,哀切至極,宛如無父無母的小兒,蜷在破廟裏嚎啕嗚咽。

毛羽濃密的梟鳥在煙熏火燎的營地上空盤旋片刻,乘著狂風俯沖而下,華光一閃,便化作貓形,六條長尾宛如長蛇,直刺那灰白的月色。

幻夜手起刀落,砍昏了幾只在千裏行軍中依舊衣冠楚楚的宗宮弟子,卷在尾巴上,權當人質,一手掀開軍帳。

登堂入室,明目張膽。

只一眼,她便看到自己多災多難的小女兒,正提在一只鬥笠貓手裏,昏昏沈沈,毫發無損——與靈鉆提供的情報有出入,但顯而易見,京劇貓不會蠢到讓手中的籌碼貶值,所謂斷尾,只是逼自己現身的流言。

而督宗宗主攔在身前,笑容滿面,早已等候多時。

幻夜單刀直入,冷冰冰地呵令道:“交換俘虜,否則我立刻叫他們身首異處。”

“六換一,好買賣啊!追命,你說是不是?”鐵面且驚且喜地叫了一聲,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把實木算盤,劈裏啪啦地敲起珠子。

追命目光炯炯,警惕著敵方的一舉一動,與自家宗主一唱一和:“啊呀呀,幾個山野村夫,不足為惜,這小三尾可是千金之軀,怎麽能和炮灰相提並論呢?”

“家國大義在前,這是必要的犧牲。”一雙白眉高高揚起,滴溜溜的眼睛裏金光閃爍,鐵面皮笑肉不笑地咧開嘴,露出滿口森白長牙,“大不了,多發點撫恤金就是了~”

長毛奓起,面色猙獰,冰冷刺骨的殺氣沖透軍陣,一時間神鬼無聲。幻夜兩眼陰翳,卻又覺得理所應當,京劇貓不就是這般道貌岸然?

換不成,那就搶——六尾靈貓甩開累贅,縱身一躍,形如鬼魅。

“……還請幻夜夫人莫要輕舉妄動,”鐵面飛速後退,捂著胸前的血痕,長嘆一聲,小心翼翼地撥開歡歡的頸毛,露出一枚造價不菲的項圈,“遙控爆炸,童叟無欺哦。”

“強迫不成買賣,咱們不妨坐下來,好好探討令嫒的價碼。”

-------------------------------------

六尾靈貓袖手旁觀,三只小貓通力鏖戰,而渾厚的金音通天徹地,源源不斷。白糖高舉正義鈴,全力以赴地敲打元初鑼,不知疲倦,每一擊都裹挾著磅礴韻力。金色波濤激蕩而起,綿延萬裏,將陰濁之氣一掃而空。

哢噠,一聲脆響宛如天籟,那是陣圖碎裂的殘音。

無情望向天邊嶄新的一弦殘月,聽著陰霾山谷外席卷而來、鋪天蓋地的喊殺聲,安心落意地閉上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