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魚隱刀(五)

關燈
番外魚隱刀(五)

作者有話要說:</br>預警:無心一清、冷血二娘、鐵爪五能非正面形象<hr size=1 />

秋風鐵馬,鼓角連天。

督宗城墻高有百尺,炮臺上架著一門門神威大將軍,紫色韻光傾瀉而下,火樹銀花般波瀾壯闊,徑直轟開酆都城,威力無雙,挨著死,碰著亡。

手宗部隊升空,立在飛盤上,於噴湧的火光中肆意穿梭,手持光槍,精準燒毀重炮的關鍵零件,三下五除二便摧毀了守城的重要火力,奪取制空權——沒人規定手宗在提供技術支持、軍事援助時不能留後手、埋暗招,對吧?

鐵爪五能咆哮著一躍而起,揮舞三齒釘耙,結結實實地夯下去,將飛行器砸得黑煙滾滾,逼得對方不得不緊急迫降。其他京劇貓趕忙拉升高度,但那魁梧的身形在空中輾轉騰挪,靈活如飛鷹,又接連敲下幾只手宗弟子,活像在打棗子。

追命三郎在一陣兵荒馬亂中潛入城內,斬斷纜繩,厚重的吊橋驟然下墜,橫架在護城河上,轟隆隆地動山搖。

鐵面親冒矢石,帶領先頭部隊跨過長河,如履平地般沖上城墻,兩臂張開,祭出一樽青銅鼎。

銹跡斑斑的鼎鼐淩空飄浮,越變越大,轉眼間泰山壓頂,將鐵爪五能強行鎮壓。

冷血二娘見勢不妙,趕忙遁入城中,借助錯綜覆雜的街道,同聯軍打起巷戰。

“交給你了。”鐵面拍拍追命的肩膀,對他的鼻子信心十足。

追命三郎扶正鬥笠,仰頭嗅了嗅,千絲萬縷的氣味便在腦中繪成圖景:“大人,是生擒活捉,還是就地正法?”

“道不同,不相為謀。”鐵面垂下眼皮,漫不經心地笑了笑,“既然他們要為舊世代陪葬,那就就送他們一程。”

“遵命!”追命抱拳奉禮,從氣味圖景裏挑出那記憶猶新的一縷,仇恨的火焰燒向眼底。

十三年前,四大貓捕還親如手足,而宗主大人同樣意氣風發,在看穿十二宗百病叢生背後的根源後,決定改天換地。

那是怎樣一副宏偉藍圖?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五谷豐登、天下升平……仿佛三十三天上的良辰美景,直教追命三郎目眩神迷,鐵爪五能心馳神往,冷血二娘讚不絕口,而無心一清直接賭咒發誓,願為之肝腦塗地。

追命清清楚楚地知道,督主是冒天下之大不韙,背叛了身後的食利階級,滿腔熱血要革自己的命。但他們兄弟會亦步亦趨地跟在宗主身後,為他保駕護航,九死不悔。

可是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

早在雜戲村被焚為白地,而四貓捕有功無過時,追命三郎便懂了:在達官顯貴眼裏,貓民的血,無足輕重;貓民的命,不值一文。

宗宮裏歡飲達旦時,百餘條冤魂悲歌泣血,而鐵爪五能猶然舉著酒碗,樂呵呵地四處攀談,直說要不是親長死絕,那小野貓絕對入不了念宗,可謂因禍得福啊。

長老們連聲附和,而追命三郎再也無法忍受,在手臂上刻下雜戲村三個字,然後用那把鮮血淋漓的刀,同其他貓捕割袍斷義。

流水的宗主,鐵打的貓捕……到此為止了。

在鐵面大人夙興夜寐推行新政的時候,追命也忙得腳不沾地:緝拿前赴後繼的刺客、教化渾渾噩噩的貓民,彈壓蠢蠢欲動的世家,他堅信大同之世行將到來,為此,在江河日下的世道裏他逆流而行,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直到混沌來襲,無心一清他們選擇卑躬屈膝,向黯俯首稱臣,隨後引狼入室,護宗大陣自內部分崩離析。

督宗淪陷得異常之快,讓追命措手不及。昔日的尊長、同袍、僚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投入黯的麾下,他這才真切意識到,在世族林立、豪強四起的督宗,新政到底有多寸步難行。哪怕強行推進,也不過陽奉陰違。

宗門失陷,還是以這種可悲可恨的方式,鐵面無話可說,無言以對,唯有殊死一搏。

他壓榨了全身韻力註入巨鼎,氣吞山河、橫掃千軍,卻全然不是混沌之主的對手。追命使盡雞鳴狗盜之術,才將他搶救出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追蹤結束,追命跳出潛影,壓低帽檐,同冷血二娘戰成一團,以傷換傷的打法,每一刀都直逼死穴,終於將她就地格殺,自己則被尾錐捅開幾個血肉模糊的窟窿。

而困獸猶鬥的無心一清,在鐵面踏入宗宮的那一刻,便註定看不到今晚的日落。

城頭鐵骨聲猶震,匣裏金刀血未幹。

-------------------------------------

十一宗兵分三路,主力軍直奔陰霾山谷,鐵面自領兵光覆督宗,至於判宗……長樂是傀儡師時,也曾仗著黑金令牌在判宗招風惹雨,算是熟門熟路,就捧著念心匣,領著天王星和海王星,自告奮勇去啃這塊硬骨頭。

手宗憑借機巧城超強的機動性做了先鋒軍,載上各宗精銳弟子去打頭陣,而其他主力部隊,面對山高水長,就只能苦哈哈地踏上漫長的強行軍,盡管手宗提供了時晶重卡,身宗的船隊承載了絕大部分的輜重押運,步宗與眼宗也貢獻出大量貓駝與冰橇充當腳力,這依舊是一場讓人聞之色變的遠征。

幾百年來,十二宗一直和平共處,不曾挑起戰火,對彼此大動幹戈,因而宗主們對軍旅之事毫無經驗,畢竟百萬大軍與特種小隊可不能一概而論,如何行軍布陣、如何安營紮寨、如何觀測敵情、如何利用水勢山形……各有講究。手下的京劇貓們都是會渴會餓會困頓會爭吵的血肉之軀,而不是蟲群般的魔物大軍,仿佛一只只工蜂,對蜂後言聽計從。

“取山川地形、利便水草,隨其險易為之,禦平則方列,圍水則圓關,山路則盤回,川流則屈曲……”

正是埋鍋造飯的時候,歐陽忙裏偷閑,翻出一本枯黃破碎的上古典籍,通過投影裝置為小輩們講兵,手宗忽然發來急訊,話語裏憂心忡忡:“歐陽前輩,您見多識廣,敢問這是什麽陣法,為何能以彼之道還之己身?”

歐陽立即起身,扶了扶金黃的眼鏡,定睛細看——

無窮無盡的混沌充斥了四方上下,仿佛取代了天柱地維,將這方空間撐起。死氣沈沈的霧氣裏睜開無數只眼,直勾勾地望著一切來犯之敵。機巧城撐開防護障壁,同時啟動空-地系統,天河倒灌般的銀光揮灑而下,驚心動魄。

可混沌不動聲色地將手宗攻勢盡數吞沒,隨即回饋數目相當的黑紫激流,在防護層上炸開一道道振蕩的波濤。

“先前瞳瞳師弟乘了飛行器探查敵情,繪下了外層混沌的陣圖,可內子與我才疏學淺,還請歐陽前輩為我等答疑解惑。”忠滿面肅容,攤開一張碩大的桑皮紙,上面用極細的筆觸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歐陽仔細分辨著,差點沒一頭紮進屏幕裏,眉頭越皺越深,最後深深地嘆了口氣,又畏又敬:“若老夫所料不錯,此陣脫胎於失傳已久的天門陣,合一百單八陣,本就層層嵌套繁覆無比,又被黯大刀闊斧地改過……沒有捷徑可走,只能硬碰硬,親身入陣,逐個擊破。”

一百單八陣。靈錫一陣頭痛,這得破到猴年馬月?山間混沌散而覆聚,簡直沒完沒了,而元初鑼尚在熔煉,一時半會兒派不上用場,難不成要拖拖沓沓直到與主力軍會和,才能發起總攻嗎?

“靈宗主稍安勿躁,且等百萬大軍匯合,眾人拾柴火焰高,還怕它一個套陣?”畫師貓笑呵呵拍著肚子,“既然黯打定要當縮頭烏龜,咱們砸了烏龜殼便是!”

靈錫用袍袖掩去臉上的煩躁:“……師兄所言極是。”

歐陽坐在貓駝背上,擡頭四向望。黃沙裏粘接著雪花,在鬼哭狼嚎般的風聲中遮天蔽日,灰白的山石間盡是斷草飄蓬,再行進幾十裏,便是生者止步,只剩寸草不生、鳥不拉屎的死地。倘若還敢往前,眼前的物理法則與生物形態會更加匪夷所思:眨眼的石頭、倒懸的河流、嗚咽的花苞、奔走的樹木……直到顛覆他們的全部認知。

每一塊鹽堿都在奉勸不知死活的蠢貨原路返回,但各宗弟子逢山開路遇水架橋,浩浩蕩蕩,一往無前。

歐陽右手揮毫潑墨,重描輜重車上韻光暗淡的五鬼運財符,左手則梳理著胡子,猛然揪下一把,目眥盡裂,慘聲問道:“靈錫,十二殤何在?靈鉆的異武鎧大軍又在何方?”

-------------------------------------

判宗宗主老奸巨猾,這事在十二宗裏人盡皆知。於是長樂帶上了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念心匣,打算在萬不得已的時候,可以一力降十會。

但出乎意料的是,聯軍人馬大軍壓境後,順順利利就破了外城,三判官且戰且退絕不吃虧,判大人更是一根黑毛也沒見著。長樂唯恐這是無情誘敵深入的把戲,老老實實在城外安營紮寨,守了好一陣子,對方卻從未出面過。

聯軍有條不紊地凈化並安置了外城貓民們,還分派了一只治安小隊日夜巡視,維護城中秩序。

“怪哉怪哉。”長樂挺著肚子,百思不得其解,仗著自己實力過人,打算親身上陣,去宗宮弟子聚居的內城探個究竟——七成的判宗京劇貓都龜縮不出,他倒要看看無情在玩什麽鬼把戲。

厚重的垛口高低錯落,城門後的刀車蓄勢待發,句芒與燭龍二貓立在城頭,身後堆著數不勝數的擂石滾木,嚴陣以待。

可沒等他破開大門,一道寒光便從天而降,如霜似月。大地支離破碎,平坦的馳道上裂開狹長幽深的溝壑,蜿蜒曲折,將內城團團圍起,壕溝內鬼氣森森,黑霧滾滾。

一只眼熟至極的黑貓翩然而落,面色古井無波,用那雙猩紅長眸淡漠地註視他,像在打量一具了無生氣的屍首:

“過線者死。”

那是小黑的身形,是黯昔日的樣貌。雜戲村的慘劇在腦中卷土重來,長樂面色豹變,卻知情知趣地後退一步,並把探頭探腦的天王星海王星一道塞到身後。

——修知道黯吃飽了撐的,居然弄了個身外化身鎮守判宗,他當傀儡師的時候怎麽沒這待遇!

發出警告後,黑影原路返回,老神在在地打坐入定。而溝壑中陰風陣陣,但凡有貓踏出一步,便會被迸發的光線身首兩段。

長樂瞇起眼睛,與那道殘影對視,腦中慢慢升起一個荒謬的念頭:黯不阻止他凈化外城,難道是怕他們打生打死時開了念心匣,誤將化為魔物的貓民們殺傷殆盡?

混沌之主恨不能血流成河,也會有投鼠忌器的時候?

絕對是他多慮了,絕對。

以及重中之重的那個問題,長樂百思不得其解:既然是黯在守城,那判宗宗主究竟哪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