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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短松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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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短松岡

昏沈的夜裏無星無月,灰黃的紙錢紛紛亂亂灑了滿地,三根喪幡迎風飄舞,在西風中嘩啦作響,宛如怨魂哭號,又似小鬼哭天撼地,向堂中金絲楠木的棺槨行兇拜之禮。

三判官披麻戴孝,呈半包圍之勢把那只雪裏拖槍的小貓護在中間,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燭龍想喝令刑天閉嘴,哇哇哇哭得他頭都炸了!這傻大個不僅長得貓高馬大,連哭聲也轟隆隆地如同悶雷翻滾,震耳欲聾。

燭龍想哈哈大笑,想好好嘲諷那個從早到晚與他作對的男人婆,平時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嗎?怎麽現在嗚嗚咽咽的,哭得梨花一枝春帶雨,那些豪情萬丈都被刑天吃了?

三足銅爐裏燃著香柱,灰白蠶食著黃褐,只進不退,又在擴張到一寸左右時從中折斷,跌進軟綿綿的香灰裏。雪白的香燭靜靜燃著,每一滴燭淚都珠圓玉潤。

燭龍捂住眼睛,低低地幹笑起來,笑得渾身顫抖。

看那,句芒刑天身為判宗庭柱,此刻卻哭成了這麽不堪一擊的模樣!果然,他才是三判官中的最強者,他才是判大人手下最厲害的得力幹將!

可是……他們沒有判大人了。

棺中是無情的屍首。

早在被判大人一紙調令遣出宗門執行任務的時候,燭龍額頭的蠟燭便明明滅滅閃個不停,讓他心神不寧。任務一結束,他就馬不停蹄地往回趕,似乎稍有差池,判宗便會萬劫不覆。

但當他風塵仆仆走入宗門,守在殿外的卻是彎腰駝背的陰摩羅,睜著那只鬼氣森森的獨眼,叫他去給判宗宗主收屍。

收屍。

燭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渾渾噩噩地跟在陰摩羅身後,走入那正大光明的公堂。

殷紅的血在石板砌的地面上鋪開一面昏暗的鏡子,倒映著他慘無人色的臉。

也倒映著判大人平靜肅穆一如生前的容顏。

松綠的官帽上是深深淺淺的褐,血在上面早已凝固。

舉頭所見是纖塵不染的明鏡高懸匾,寓意著“清如海水,明如朝日”的日出東方圖,還有太師椅裏那位眉宇陰翳、喜怒難辨的混沌之主。

他該跪下去的,該五體投地把頭頂的龍角與蠟燭都貼進灰塵裏,該笑得一臉阿諛奉承道一聲“黯大人萬福金安”,可他的膝蓋像銹住了,一動也不能動。

十二殤……不,只有九只出席,林立在大堂兩側,交頭接耳。

有貓說,該把無情的頭懸在判宗城頭梟首三日,以儆效尤,讓這些吃裏爬外的京劇貓知道,背叛陰霾山谷、欺瞞黯大人,該付出怎樣的代價;

有貓說,該把無情的頭用木匣密封,送給他血濃於水的弟弟,讓與他裏應外合的同謀肝膽俱裂,讓一生順風順水的督宗宗主,嘗嘗何為痛失至親的滋味;

有貓說……

那些議論紛紛都被燭龍聽入耳中,一字不漏。他的身體一陣陣發冷,像曾經墜入冰湖裏,窒息的痛楚與刺骨的陰寒同時襲來,鋪天蓋地,無處可逃。

但那時,會水性的男人婆及時救下了他,而這次,他根本不敢讓句芒看到判大人的死狀。

宗主於他們而言,亦師亦友,如兄如父,像山間松柏般堅不可摧,是判宗的劍與盾,是主心骨,是他們的馬首是瞻。

以至於三判官從未想過,終有一日,無情也會撒手人寰。

猩紅色的落幕。

燭龍想劫法場,卻清楚在場任意一只貓都能讓他身首異處,而且不費吹灰之力。

他只能站著,凝視著血泊裏自己木楞的貓臉,瓷偶一般呆呆傻傻。

陰霾山谷的貓依舊竊竊私語,而金匾下黯饒有興趣地拿起驚堂木,拍在小葉紫檀的桌案上,清音落下,燭龍條件反射地吼了聲肅靜,頗為狐假虎威。

“……”堂下瞬間鴉雀無聲,但更多目光掃過,讓燭龍芒刺在背。

歸根結底,無情屍首的處置權都在黯大人手上,旁人無權置喙。

黑貓垂了眼眸,微微擡臂,便是暗紫濃霧掃蕩四方上下,混沌咆哮著撕裂了滿室的金碧輝煌。

牌匾墜地摔得四分五裂;鮮亮的壁畫也被剝離殆盡;盛滿令箭的簽筒徑直飛出,砸成一地七零八落的木屑;而本就身首相離的判大人,怕是會被碎屍萬段!

——猝不及防間他只能飛撲上去,以身相護。

但斷壁殘垣中唯有此處安然無恙,空空蕩蕩的四壁間餘音回蕩。

黯的聲線空靈飄忽,可以想見他在發號施令時,臉上攤著怎樣的淡漠:

“戮屍棄骨,古之極刑。無情罪不至此,好生安葬吧。”

燭龍頓時跪倒在地,抱著腦袋,把頭深深埋進膝蓋裏,像魔怔一樣哀嚎大笑,又趕忙站起,飛奔而出,尋了宗內最好的仵作,為判大人縫合屍身、修斂遺容。

焰紅的判官感激涕零,甚至第一次覺得,這位高高在上的混沌之主的心,還是溫的。

宗宮發喪,全城舉哀。

“芒姨,節哀。”一身重孝的小貓站起,拍了拍句芒的肩膀,而後面向燭龍深深一揖,“多虧燭龍叔叔操持喪事,所耗財物,在小侄清點府庫後,便會盡數歸還。”

年少失怙的小貓不得不獨自撐起一切,帶領群龍無首的判宗宗宮,去證明虎父無犬子。他甚至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審時度勢,對父親遺留的三位悍將皆以亞父之禮尊之。

燭龍趕忙摻起他,讓他莫要見外,勉勵的話尚未出口,就聽得刑天用厚重的聲音緩緩道:“這壽棺,是大人一早就給自己備下的。”

在三雙淚眼中,刑天不再守口如瓶:

殷紅的肉墊覆上漆黑油亮的四角壽木,似有所感地摸索著棺木上浮雕的奇松巨柏、鹿鶴呈祥。橘黃的燭光亮在眼底,在漆黑的虹膜中耀目如火炬。

他仰頭,看到的卻是錯彩縷金的雕梁藻井,富麗堂皇、華光異彩。松綠的立領下喉頭聳動,似要嗟嘆三聲,但無情到底沒有自怨自艾,而是轉頭看向刑天,金燦燦的眼瞳裏帶了分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笑意:

“這具壽棺由你代為保管,以備不時之需。”

刑天比起燭龍句芒最好的地方,就是不會多想多問,再怎樣疑竇叢生,都只是埋進心裏,然後忘掉,脫口而出的只會是一句幹幹脆脆的“刑天得令~吶。”

但或許是窗外風煙正好,花光月影相照,導致無情情不自禁地想說點什麽:

“日月兩輪天地眼。”無情指了指上面,刑天順著他的動作望去,只看到同樣被五顏六色七塗八抹的屋頂,擦了擦眼睛再看,還是屋頂毫無異樣。

刑天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腦袋:“大人,我看不到天。”

“陰霾山谷為禍貓土,當死;本官助紂為虐,亦當死。”判宗宗主並不接話,只輕描淡寫地一句,便給自己定下極刑。

黑貓合攏了袖間明月,指揮那只瞪著銅鈴大眼卻依舊一頭霧水的巨貓把壽木收起,慢悠悠地踱出宮門,去看天上的眾星捧月:“善惡若無報,乾坤必有私。”

——“天看著呢。”

無憂把臉埋進掌心裏,肩膀劇烈聳動起來,像要垮塌的斷崖。判宗宗主公事繁忙,從未與他一同溫書,也鮮少過問他的課業,自母親殞命後雖有心彌合,卻總被自己一句氣沖沖、惡狠狠的“養而不教是為罪”拒之門外。

但短命的綠衣也好,冗忙的無情也好,都教會了他旁人窮極一生都無法領悟的東西。

他有一個嫉惡如仇的母親、一個臥薪嘗膽的父親,他該用一生的時間去慶幸、去追尋。

但失去的再也無法回來,子欲改而親不待。

“父親!宗主——!父親——”無憂以頭搶地,悔不當初地嘶嚎起來,片刻間已是涕淚滿衣裳。

然而一個疏朗的聲音自門外響起,伴隨著腳步聲由遠及近。足音沈穩,方方正正。

“哭哭啼啼,本官還以為有人擊鼓鳴冤呢。”

威儀棣棣的雪白雙眉,一對琥珀般的金眸微微瞇起,透著些微調侃。毫發無損的俊逸面容,一塵不染的松綠官袍,還有帽後與紙錢火燼一起飄舞在夜風中的長帶。

燭龍呆若木雞。

“大、大人,您是貓是鬼?”句芒圓睜鷹眸,急不可耐地問道,一個箭步撲上去,卻被輕飄飄地避開。

室內光線太淡,她根本無法分辨門口的黑貓是否有影子。

不過,既然燭龍好說歹說不肯給她看屍首,她就絕不相信判大人已經一命嗚呼!棺木、靈堂都不過是燭龍膽大包天弄出的惡作劇而已!

無情目光沈沈有如實質,聲線驀然嘶啞:“那具棺木還盛放著本官的屍骨,本官自然是鬼。”

句芒怔楞,嘴角微抿,方才心中燃起的瑩瑩火光像被冰水澆下,連一縷青煙也無。

四雙眼睛可憐巴巴、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仿佛看一眼少一眼,唯恐他的魂體在下一秒便隨風散,再無緣相見。

廣袖一揮劃過明月半輪,地面上便多了四個銀晃晃的酒杯,盛著半杯緋色清酒,芳馨四溢。

“因本官在世時明察秋毫,為民青天,以故死後官拜閻羅,審鬼釋魂。”四盞銀杯淩空浮起,穩穩當當地落入各貓爪中一貓一杯,不多不少。

“可本官並無根基,在陰間無貓可用,手下缺了幾位恪盡職守的判官,思前想後還是你們最為稱心如意。”無情聲音淡淡,目光亦空空茫茫無法落於實地,“喝了這杯鴆酒,都跟來吧。溫的,不燙嘴。”

熟悉的劇情,只是這次,毒酒也有刑天一杯。

句芒最先反應過來,鷹眸吊起,怒不可遏地砸了酒杯:“你不是大人,你是歡歡,對吧!”

明明是問句,語氣卻斬釘截鐵,根本無需答語。

“無情”扭頭看了看自己修細飄逸的漆黑長尾,不知哪裏漏了餡。

“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代判宗宗主都會有他們自己的燭龍句芒刑天。判大人泉下寂寞,叫我們下去作陪無可厚非,可是無憂——”句芒直接亮出羽翼封,與燭龍一起將那只雪裏拖槍的小貓護在身後,“四杯毒酒……虎毒尚不食子,何況判大人宅心仁厚!”

又露馬腳了,不開心,明明都修出四尾了。

歡歡興致缺缺地變回原型,搖了搖身後四條軟乎乎的尾巴:“黯伯伯也真是的,‘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連打宗都明白的道理,他卻沒把你們趕盡殺絕。”

那三位叔叔伯伯再也不會回來,媽媽說,他們去了遙遠的地方,那裏沒有紛爭、沒有歧視、甚至沒有韻力與混沌之分,對世間萬物都一視同仁。

但歡歡知道,他們去的是爸爸一去不回的地方,那個地方,叫“死亡”。

腦海中閃過一張張奇奇怪怪卻都和藹可親的臉,皆是陰霾山谷裏的叔伯阿姨。歡歡皺了皺鼻頭,朗聲道:“為免夜長夢多,就讓歡歡來做這只壞貓吧!”

“死亡”……那麽遠的地方,有什麽可去的,沒有魚餃,沒有糖葫蘆,連糖稀魚丸也沒有,哪裏比得上陰霾山谷!

小貓一躍而起,像出膛火炮般勢不可擋。

“小鬼,這可是判宗,老娘的地盤,別欺貓太甚!”句芒擲出鐵羽扇攔下小貓的突襲,直接韻力變身全力釋放,毫無以大欺小的愧疚……畢竟陰霾山谷裏的貓,無論男女老少,都是不能以常理論之的怪物!

一時間刀光劍影紛飛,句芒不得不且戰且退。她與歡歡自然勢均力敵,但因顧及堂中棺槨,頗為掣肘。

要不是他們玩忽職守,判大人絕不至於命喪黃泉!句芒雙眼赤紅,愈戰愈勇,生前未能護他周全,至少死後,要讓判大人走得安安心心、清清凈凈!

“哇呀呀——!”刑天大怒,兩爪飛旋,將戰斧舞得虎虎生風,把纏鬥的兩貓一並擊出,根本不分敵我,“要打出去打,這裏可是大人的靈堂!”

句芒淩空翻滾,靈活落地。那只灰絨絨的小貓則飛出更遠,像風滾草一般在空中旋轉,又像蹩腳的雜戲演員一樣手忙腳亂,難以保持平衡,卻沒能摔個仰面朝天,而是砸進了一團霧蒙蒙的混沌裏。

“歡歡,再鬧,下次就不帶你出谷了。”身量高大的黑貓睜著一雙猩紅邪眸,依舊神情莫測。話音裏說不出是寵溺多些,還是責備多些。

黯拎住歡歡的後頸皮晃了晃,然後把她安安穩穩地放在地上。

三判官僵立原地,凝視著對方周身難以言喻的氣勢,在黑沈沈的威壓下甚至不能挪動一步,更惶提翼護少主。

無憂直挺挺地站著,渾身毛發悉數奓起,戰意熊熊、不堪一擊。

有父親的前車之鑒,如今他便是有心認賊作父、伺機而動,黯大抵也是不會信了。

求生無門,那就戰死。

然而黯目不斜視地繞過他,一言不發,在銅爐裏上了三柱香,並不行拜禮,只是微微頷首——天底下沒有君拜臣的道理。黯領著意猶未盡的歡歡兀自來去,從始至終,對無憂與三判官都視若無睹。

黑金令牌被困在混沌之主的掌中,冰冷沈墜。骨節分明的指爪與令牌上星星點點的暗色血跡相觸,小心翼翼地摩挲,不忍抹去。

停靈三日後封棺下葬,長街上浩浩蕩蕩,流動著潔白無瑕的波浪。碧空如洗,萬裏無雲,圓木吊起漆黑的壽木,為這艷陽高照的絕好天氣平添一分不祥。

有貓關門閉戶,對此避之不及,也有貓跪倒於地,臉上是真真切切的悲愴。

四四方方的墓穴,沈棺,填土,豎碑,再種下松柏森森。

雪裏拖槍的小貓向墓碑三拜九叩,然後轉身,眼前風沙回旋,遠處蒼煙萬頃。無憂在三判官身前再度拜下,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說:“我要報仇。”

是“要”不是“想”,他意已決,無人能擋。

燭龍自然知道,血債只能血來償,可他們勢單力孤,在黯面前連盤菜都算不上。

幾日前,黯隨意挑了個對混沌死心塌地的判宗弟子上位,讓他做一個幾無話語權的傀儡宗主,然後不計前嫌地赦免了無憂,因為“刑不及孥”。

但代價是三判官要輔佐新任宗主,不得讓“宵小之輩”興風作浪。

黯大人相當的寬宏大量,畢竟這是個算不上交易的交易——自魔化之日起,他們便像控線木偶一樣對混沌死心塌地、對黯言聽計從,身不由己。

哪怕血海深仇。

“想要報仇雪恨的話……貓土上與黯不死不休的也就只有他們了。”

句芒把無憂抱起,穩穩當當地放在刑天頭頂,第一次不情不願地承認對方的強大:“我們仨裏,最孔武有力的就是你,就由你護送無憂少爺。至於宗宮,有我和話癆周旋,不必擔心。”

燭龍一點就通,往刑天爪裏塞了一大把絡髯:“刑天,只能是你!唐明還在你的虛無放逐裏吧,有了他,咱們才有和談的條件!”

“護送……去哪?唐明早就變成活死貓啦,能有什麽用。”刑天還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哪怕答案近在眼前。

燭龍句芒異口同聲:“星羅班。”

人去也,白石蒼峰,浮雲浩浩,松風洶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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