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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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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秋風乍起,便是菊暗荷枯一夜霜。錄宗宗主忽罹重疾,臥床不起,眼看著藥石難醫。

群山環繞間,那一座高聳的山峰看上去毫無雄奇之處,然而一道山路緞帶般盤繞著它,從山腳一直蔓延到來訪者不得不極目遠眺才能窺見的峰頂。

而宗主大殿,正坐落在這座山的最高處。

地平如削,墨綠的大殿像一頭莊嚴的巨獸守衛著錄宗,睥睨著腳下的一切。尖聳的屋頂猶如筆鋒,映襯著碧藍的天幕和游絲般的流雲。

老宗主在弟子的攙扶下站到半山腰的大殿前,枯瘦的身軀幾乎撐不起正紅的宗主服。他沙啞著嗓音,宣布了宗主入圍賽的開啟。兩道雪白的胡須在寒風蕭瑟中簌簌飄著,鏡片後有氣無力地眨著一雙昏黃的眼。

他強打精神,朗聲道:“活字臺是每一個具備競選者資格的錄宗弟子都必須通過的考驗,你們的觀察力、記憶力、速度和靈活度,都將經受最嚴格的測驗。拿到指定的字模即為獲勝者,請發揮你們最大的能力吧!”

宗主入圍賽是四貓一組,選拔出類拔萃的弟子進入最終考驗。

歐陽慶幸他未與黯前輩分入一組,不然……他怕是要在入圍賽裏就要名落孫山了。

石壁上雕著四個大字:“博聞強識”。

這是錄宗弟子的必修,幾百年來都是活字臺的唯一命題。

圓鼓由整張獸皮蒙面,直徑八尺,被紅漆木臺高高架起。八面大鼓分列活字臺兩側,交衽短袍的弟子握著鮮紅的鼓錘,一齊敲上黃澄澄的鼓面。

隆隆的鼓聲如炸雷又如奔獸,振聾發聵地從人心頭碾過!

歐陽和其他三位競爭者一同走上活字臺。

八十枚字模隨宗主的一聲令下驟然翻轉,而後漫天飛舞,把原有的順序打亂得七零八落。

那三只貓不知所措地追蹤著字模的去向,歐陽卻是不動如山。

當他成功將兩枚正確字模打入空缺,那三只貓臉上已是肉眼可見的嫉恨。

在遇見黯前輩之前,宗內許多貓都曾欺辱過那個軟弱無能的他。看著他被呼來喝去卻無動於衷的貓更是不計其數。

歐陽輕易擊潰了他們的合擊技,然後揮筆一個“蜂”字,以最小的傷害將他們攆得到處抱頭鼠竄,然後氣定神閑地打入剩下兩個字模。揮筆一團烈焰裂成四點,活字臺四角的燈柱瞬間氣勢洶洶地燒起來,鮮紅的火焰亮得灼眼。

鼓聲驟停。

他在一片喝彩中走下臺,然後目送那只黑貓挺拔的背影,和那條悠悠然晃蕩著的長尾。

鼓聲又起。字模快得讓人眼花繚亂,然後反面朝上扣入地中。三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貓躍到字模上,黯卻站在原地,一個“定”字讓他們瞬間動彈不得,而後筆尖微動,分散的四枚字模便穩穩浮起,準確無誤地落入空格中。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把那三位青年才俊簡直襯托成了三個笑話,能把貓笑斷氣的那種。

黯施施然走下臺,其餘三只也終於掙脫束縛,跌跌撞撞地跑下來,氣到扭曲的臉中甚至帶著一絲茫然。

一陣寒風刮過,將松枝吹得搖曳生姿。老宗主用手帕捂住嘴劇烈咳嗽起來,雪亮的鏡片下,本該渾濁不堪的眼中卻是寒光淩冽。

鼓聲再停再起,最終長歇無聲。

通過宗主入圍賽的只有四只貓。除卻歐陽和黯,剩下的一只高挑如竹竿,一只矮胖如番薯,雖是其貌不揚,卻被老宗主寄予厚望。

……然後雙雙敗在黯和歐陽筆下。

老宗主一張方臉氣得又青又紫,身邊弟子以為他病情忽地加重,差點沒把他攙回殿裏。

“此等大事,老夫豈能缺席!便是死在這裏,老夫也要見證新一任錄宗宗主的誕生!”宗主義正辭嚴地回絕了他,目光炯炯地盯著那兩只穩步走上擂臺的貓。

歐陽,盡管出身平平——也是有血統的貓啊。

無論如何,光輝了數百年的錄宗,絕不能落入野貓手中!

“黯前輩,我知道我必敗無疑,但還是請您全力以赴!”歐陽深吸一口氣,毫不怯懦地與他對陣,竟是豪氣幹雲。

“好。”擲地有聲的答音中是肯定與讚賞。不需要發動佯攻去確定對方幾斤幾兩——因為,是他親手將那個一無是處的歐陽磨煉成今日的模樣。

黯擡手,焰紅的“爆”字直刺對方面門。歐陽慌忙彎腰躲避,翠綠的衣擺被爆炸的餘波燎成焦黑。

腦中天旋地轉,歐陽一個後滾翻站定並拉開距離,而黯的攻擊如影隨形,他只得身形飄忽地在臺上躲避,留下道道煙青色的殘影。

他能聽到自己嘈雜的心跳,那枚拳頭大的活肉幾乎從胸口闖出來。他更知道一味地躲避毫無用處,相比黯前輩不知根底的韻力儲備,必然是自己先耗盡體力!

於是歐陽腳下急剎,一團火球與他擦肩而過,穿過驚呼的錄宗弟子,在地面上轟出一個巨大的焦坑,邊緣甚至有紅熱的巖漿滴落。

“不躲了”

鏡片下的眸光亮如星子,熱而狠地鎖定了他,但黯依舊閑適,甚至出聲調侃。

“不躲了。”歐陽一字一頓地說。

擂臺邊緣處忽然升起橫七豎八的藍白電弧,呲啦作響將黯籠罩其中。而歐陽置身那個雷光四濺的半球之外,用略微抽搐的右爪推了推眼鏡,同時持續不斷地傳輸韻力——地上那一圈圈細若蚊足的“雷”字,正是他方才“抱頭鼠竄”時所寫。

雷球不斷縮小,眼看著就要電上那條搖來晃去的尾巴。

而黯無動於衷,落筆一個“門”字從電網中脫身而出,然後面不改色地把歐陽推了進去。

“啊!嗚……”渾身的棕毛都炸開,根根分明,蓬松像一朵蒲公英,歐陽被電得直冒青煙,昏頭昏腦地轉了半圈,但成王敗寇間黯如何會給他醒神的時間,沒等歐陽站定,一串球形閃電便堵死了他所有退路。

他已無路可退。

黑貓箭步上前,直拳!逸散的拳風甚至將擂臺邊的旌旗吹起,鬥大而濃黑的“錄”字在半空中獵獵飄蕩……

“嘭!”

近乎金戈相擊的悶聲,鐵一般的拳頭如同砸進墻裏。

——黯的突襲被一面韻光閃爍的盾牌穩穩擋下。歐陽在盾牌後註視著他,神情卻在波蕩的韻光後模糊不清。

歐陽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毛筆。那一撇一捺都真真切切是他的筆跡,但字中蘊含的深厚功力卻與他毫無關系……怎麽回事?

“呵……”

那聲冷笑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黯的攻擊瞬間淩厲,一個鋒芒畢露的“破”字毀去那面流光溢彩的盾牌,讓歐陽瞬間無所遁形。然後……本該以韻力對決的兩只京劇貓像街頭巷尾那些對韻力一竅不通的貓民一樣大打出手,只以拳腳取勝。

“嘭!嘭嘭!”□□撞擊的聲音一聽就讓貓牙齒發酸。不多時歐陽便是汗如雨下,甚至掛了彩,汗水混著血水從額頭流下,把他的視野渲染成一片朦朧的紅色。

那只棕貓理所當然地被擊落臺下,勝負已定。

臺上的黑貓擦了擦唇邊濺上的血漬,向大殿前那只行將就木的老貓投去別有深意的一眼,然後緩步下臺,舉手投足間已是睥睨天下的氣勢,讓人望而生畏。

老宗主死命握住那桿巨大的毛筆,支撐著自己愈發軟弱無力的身體,費力地呼吸著。他在弟子的攙扶下走上那蜿蜒曲折的宗主大殿,每一步都搖搖欲墜。

黯將精疲力盡的歐陽攙起,迎接他的是鋪天蓋地的歡呼、是對強者的禮讚。

接下來的宗主繼任大典順理成章。

赤袍玉帶,大權加身。

黯凝視著身上正紅的宗主服,從老宗主手中接過那柄巨大的、通體雪白的毛筆。數百年來,那支筆的筆鋒處,都是不知從何而來的血一般的鮮紅。

象征錄宗權柄的巨筆離手,老宗主像被抽去了脊骨,又像瞬間衰老了十餘歲。

這是他做出的……最無奈卻又最正確的選擇。

錄宗宗主。黯。完完全全出身草野的錄宗宗主。

他曾發布任務,並設計各種各樣的路障企圖讓黯錯過宗主入圍賽,但沒用……那只黑貓的足跡幾乎遍布了貓土,完成任務只需區區一個“門”字。

他也曾動過栽贓陷害的心思,可那判宗宗主對黯百般上心、千般照顧,到時候尋根究底,他未必能討得好處。

他傾力栽培的三只出類拔萃、出身世家的弟子,在黯手下卻不堪一擊。

而擂臺上他暗助歐陽一臂之力,那面盾牌幾乎是這具半截入土的軀體的全力,但黯依舊擊碎了它。之後他們放棄韻力而純粹用拳腳搏殺,也正是察覺了他的幹擾。

——黯和歐陽都對此一言不發,也避免了他晚節不保的窘境。

高聳的山峰上這座巨石堆砌的宗主大殿直刺雲中,而老宗主默然無聲地讓位於那只再次拔得頭籌的黑貓。

“黯前輩……”歐陽帶領眾弟子齊齊拜下,“恭喜黯前輩成為錄宗宗主!”

黯於他有再造之恩。他努力壓抑自己的心潮澎湃,但在開口祝賀時,激動與崇敬依舊溢於言表。

黯自然能坐穩這宗主之位——血統高貴縱然是錦上添花,但歸根結底,十二宗裏還是實力至上。

無情得到消息時一切已塵埃落定,而這一次,他收到的是黯大人的親筆信。

信中不過寥寥數語,只是陳述他成為錄宗宗主這一既成事實,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信裏對老宗主的算計只字未提,因為黯不想自己看上去像只在外邊受了委屈就回家告狀的小貓;信裏同樣沒有那些黏黏糊糊的情話,因為……根本沒有紙短情長的必要。

韻光散去,赤袍玉帶的黑貓便從那扇貫通天南海北的門中走了出來。

那位兢兢業業的判大人依舊伏案,鼻梁上架著那副初見時的小圓眼鏡,孜孜不倦地批閱著卷宗,對他的靠近似乎無知無覺。

蓮花燭臺裏亮著明黃的燈火,一閃一閃地在那兩枚亮晶晶的小圓鏡片上跳動著。

黯從身後抱住他,埋首在他頸間,親吻。

那個懷抱用了十成十的力量,溫暖的胸口貼上對方在寒夜中凍得微涼的脊背,像兩塊磁石的南極和北極。

“無情……”黯喃喃地喚著他的名字,低沈的嗓音裏似乎五味雜陳。但無情的臉上並無波瀾,紙上的字跡更是從未斷過。

於是黯探過頭,鼓了鼓腮幫子,一口熱氣吹了上去。

光潔的鏡片瞬間霧蒙蒙的一片。眼前白茫茫無可見,無情摘了眼鏡,扭頭瞥了眼那只眉梢微挑的黑貓,毫不受影響地繼續寫判詞。

“……怎麽回事”赤紅的眼中透出些微不爽。

“平光眼鏡。”無情淡淡答道,“為了顯得老成持重些,威懾弟子,同時在十二宗內不落下風。”

黯不再接話,起身替這只大忙貓剪了燭花,然後盤坐一邊,靜靜地註視著他。

紅燭漸漸短了,無情也終於收筆起身,然後,向來古井無波的臉上露出一個真真切切的笑來:“恭喜黯大人成為錄宗宗主。”

不知為何,黯竟從那句情真意切的恭賀裏,聽出了一絲違和。

——無情的接近從一開始便疑點重重。他心底積壓了太多疑慮,只是此時此刻……黯咬了咬對方顫抖的耳廓,並不想刨根究底。

遠處飄來渺遠的更漏,在這靜悄悄的夜裏,連秋蟲茍延殘喘的嘶鳴都聲聲入耳。太安寧了……安寧到他擔心自己會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無情宗主總是忙裏偷閑來我身宗,不知情的,還以為我身宗有什麽不出世的秘寶。”他與無情的交情,倘若一方有難,說淡不至於袖手旁觀,說濃不至於兩肋插刀。但墨邪何等七竅玲瓏,早就摸清了無情的喜好,於是斟滿了一杯桃花釀敬他,順便調侃幾句。

“墨大人說笑。”無情舉杯,頓了頓,然後一飲而盡。

……但墨邪並未錯過對方眼中轉瞬即逝的深沈。

縱是宗主墨蘭也無法註意到這樣微小的變化,但墨邪自小便在鏡子前擠眉弄眼,觀察自己的喜怒哀樂細致入微,哪怕一分一毫的神態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眼。

倘若真有什麽被判大人惦記上了,這些時日的刻意接近,也便合情合理……

為了混沌獸?可除了他與墨蘭,無人知道身宗海域下封印的是福是禍。

怕是他一語成讖——身宗海域廣博,弟子們又都自持高貴,不肯呼吸城外被野貓汙染過的渾濁空氣,那些星羅棋布的島嶼裏,只怕真藏了些舉世無雙的罕物。

無情把筷子伸向了一碟炭燒扇貝,但無論如何都夾不準,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見此,墨邪風度翩翩地將那碟扇貝移到無情面前,臉上同樣笑意盈盈:“不知判大人有何心事,墨邪可否分憂?”

無情似有些意動:“原初……”尾音未消,他便將未盡之語都吞了回去,“原來墨大人這般樂於助人。不知可否為本官解惑,這身宗下,到底封印著什麽?”

墨邪笑了笑,只當他口誤,又敬一杯:“這是只有歷代宗主口口相傳的機密,墨邪從何知曉?”

……原初?如果他不曾聽錯的話,是元初鑼,還是原初之力?

無情吶無情,你倒是好大的胃口!

於是兩只笑面虎你一杯我一杯把彼此都灌得醉醺醺的,原本墨邪還想聽他酒後吐真言,卻不想無情酒品甚好,醉了就睡,絕不多說一句話。

於是墨邪只得打消了如意算盤,讓侍女送判大人去客房睡下,也正因如此,他不曾看到那只黑貓本該醉眼朦朧的金眸中揮之不去的陰沈。

腦中是墨邪狂妄至極的笑聲,歇斯底裏,不可一世。

——“約定?與那沒血統的野貓談什麽約定?”

——“不義?你們的黯大人,只不過是自己走進了我編寫的戲本而已!”

黯大人被那只戲精貓蒙在鼓裏,欺騙利用了整整十年。

既如此……來而不往非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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