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關燈
第 42 章

兩道粗眉高高揚起,琥珀般的瞳孔中滿是促狹的光。

那樣的色彩如同火山口處迸濺的巖漿由白熱到紅熱的過渡中呈現的熾烈,又像不滅的火種。

他愛屋及烏般偏好金眸,但那眼裏帶著的同病相憐的嘲笑卻讓他不甚歡喜。

眼看白糖依舊在那喋喋不休,甚至還想哥倆好地與他勾肩搭背,黯的面色越發冰冷。

歐陽忙不疊地打圓場:“黯前輩,我的特訓還沒做完,不如您再指導一二?”

黯興味盎然地接了口,微微上揚的尾音讓歐陽汗毛倒豎:“好。”

果不其然。

地面忽然顫抖起來,連帶著整座樹林都開始輕微搖擺,隨後愈演愈烈。樹葉紛紛揚揚地落下來,青草啜泣著撲倒,草尖上閃爍著晨光熹微的露水一顆顆滾進泥裏。

這草木搖落露為霜的情景足以入畫,但讓歐陽自覺掌嘴的當然不是這些美景。

有鳥振翅劃過林梢的聲響,有各類昆蟲聲嘶力竭的號鳴——至於大地的顫動?他不敢猜測是什麽大型猛獸正在靠近,並且成群結隊。

京劇貓常識之一:韻力可以溝通世間萬物。

但許多貓實力不足,頂多做到招蜂引蝶的地步……像黯這般,至少他生平僅見。

剎那間無數飛禽走獸便將白糖和他的夥伴包圍,更有幾只虎視眈眈地盯著又肥又嫩的豆腐湯圓口齒生津,腥臭而黏稠的涎水幾乎垂到地上。

歐陽勃然色變:“黯、黯前輩,你要幹什麽?!就算白糖冒犯了你,你也不該召出這些豺狼虎豹……”

“它們,是你的歷練。”掌中碧綠的毛筆一轉,那些魁梧如鐵塔的猛獸便放棄了手無寸鐵的三慶班,轉而把歐陽團團圍住。

“咕咚。”歐陽緊張地咽了咽口水,瞬間擺好戰鬥姿態。

黯漠然囑咐道:“記住,點到即止。”

“是!”歐陽答得鏗鏘有力。

至於白糖?他不得不奮力揮舞爪中鈴鐺,驅逐那些成群結隊又源源不斷的蟲鳥。黑壓壓的飛鳥在他頭頂盤旋,忽而一個俯沖就啄去了他頭頂一簇白毛。

白糖不勝其煩,卻又無計可施。

黑貓三下兩下跳上之前的樹梢,坐山觀虎鬥,俯視樹下陷入苦戰的二貓,沒有絲毫施以援手的意思。

最終歐陽雖是沾了滿身泥土草屑,卻還是擊退了所有猛獸,癱坐在原地氣喘籲籲。黯以犒勞為名,揮筆一個“門”字,把他送回錄宗洗熱水澡,然後繼續關註依舊在輾轉騰挪的白糖。

倘若自學成才,這般身法,倒也不差。

但他的目光總是似有似無地落在那顆鮮紅欲滴的念珠上。

“有主之物,莫要惦記。”

身側突然響起一聲警醒,黯轉頭,入目正是那副一絲不茍的側顏,飄逸的白眉下是一雙含威不露的眼。

無情悄無聲息地站在他身側。這一屆入宗考試不知不覺間就已經結束了。

有主之物,莫要惦記?

黯定定地看著他,紅眸幽抑得能把人生吞下去,低沈的聲線早已褪去少年的清朗:“那你有主嗎?”

——名花有主。

無情在他的註視下坦然點頭。

然後,野火燎原。

後腦砸在粗糲的樹幹上,鼻翼間盡是他的氣息。

皂角的清香混著些微汗味,然後被悠遠的松墨味所覆蓋。

嘴唇被毫無章法地啃著,對方似乎是急於證明這一切,又分明是壓抑了太久太久。

無情怔怔地看著他,如今那已是足以將他籠罩的身形,赤紅的眸子裏充斥著歡愉與瘋狂。

大概無情的目光太像逼視,下一秒,他的視野便被無邊無際的黑暗覆蓋。黯伸手蒙住了他的眼。

盡管在那個世界裏他們早已是老夫老妻,再怎樣的親昵都有過了,但無情從始至終都只是任他施為,沒有絲毫主動——多疑是黯大人的本性之一,他若出言指導或嫻熟回應,都只會讓黯大人心生芥蒂。

理智這樣告誡他,字字鮮紅。

但無情依舊伸出雙臂,擁住了對方。

黯大人……別來無恙。

周身環繞著令人倦怠的溫暖,還有那刻入骨中的力度。

沒有風過,樹葉卻嘩啦啦地響得沒完沒了。

一只皮毛鮮紅、身披白袍還能直立行走的老鼠從樹下穿過,聽到頭頂不同尋常的響動,好奇地看了眼,然後一個踉蹌被樹根絆倒骨碌碌滾到了白糖面前。

灰黃的啄羊鸚鵡如箭矢般直刺而下,叼起了那只長須飄飄的紅老鼠,興高采烈地撲閃翅膀準備回巢。

白糖眼明手快地把老鼠搶回懷裏,一鈴鐺把那只肉食鸚鵡砸得眼冒金星:“有我白糖在,休想恃強淩弱!”

那柄正義鈴被揮舞得虎虎生風,這等耐力也是絕無僅有……想不到老夫微服私訪一次,竟撞破了一樁美事,還遇到了一個好苗子。做宗宗主愜意地窩在小白貓懷裏,一邊用小細爪子捋著胡子,一邊美滋滋地想。

嗯,不錯不錯,再來只從天而降的叫花雞就更好了!

不如就幫幫他,把最肥的那只鳥打下來,然後裹上荷葉和黃泥一烘一烤……妙極妙極!

四擡官轎在林間穿行,後面是寸步不離的三判官。

四四方方的轎窗被一張焰紅的貓臉填滿:“大人,春天天幹物燥,這杯茉莉花茶是卑職親手泡來孝敬您的~”燭龍臉上掛著笑,兩只爪裏恭恭敬敬地捧著杯熱騰騰的茶水。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話癆你腦子進水了居然說春天天幹物燥?!”句芒差點沒一扇子抽死他,從前她怎麽沒發現:這話癆阿諛奉承起來居然這麽能胡說八道呢?

“可是大人嘴角都皸裂了,不就是因為天太幹了嘛!”燭龍振振有詞,燭龍理直氣壯。

句芒伸長了脖子想一探究竟,卻對上了一雙威儀的眼。

“……“

無情接過茶水,以袖掩面一飲而盡,隨口敷衍道:“嗯,你有心了。”

燭龍得了誇獎開心到飄起,連腦門上的燭火都亮了幾分,而句芒則氣呼呼地抱起手臂站到一邊,詛咒他早晚樂極生悲。

又一屆納宗考試圓滿落幕,新弟子們滿懷期冀地拜入各自宗門,也許他們最終不過泯然眾人,也許他們有一日會開創前所未有的傳奇,也許他們會游走在黑白間自知迷途,也許他們會懷揣至死不渝的信念並為之奉上一切——

貓各有志,大道三千,自擇前路。

但滿心歡喜的弟子們不會知道,得過且過了數百年的貓土,將掀起一場史無前例的變革!

但眼下一切都還風平浪靜,連墨邪都不得不從他降服混沌獸的大計中抽出身來,接待不知來意的判宗宗主。

“判大人公務繁忙,怎麽三番五次地來見一只閑貓。”水晶簾裏兩只身量修長、寬袍大袖的貓相對而坐,臉上笑容清淺,卻又平易近人。

身著淺紅色齊胸襦裙的宮女舉止溫雅地替他們沏茶,低垂的眼目中唯有恭順。

鵝黃的茶湯中沈浮著如花蕾般逐漸綻放的茶葉,無情的面容在縹緲的水霧後顯得格外溫和:“墨大人自謙了,你可是身宗宗主的左膀右臂,何來空閑之說?”

“既然墨邪理所當然被案牘所累,那判大人是如何偷得浮生半日閑的?”墨邪瞇了瞇眼。

無情兀自飲茶,淡色的舌尖若隱若現:“這幾日判宗年假。”

“燭龍句芒若是知道你給他們放了這麽多年假,豈不是要喜出望外?”墨邪揶揄一句,然後吹皺了清亮的液面,慢慢啜飲著。

那個一戳就破的謊言被兩只貓選擇性無視,無情面不改色,從袖中抽出一本紙色半枯的琴譜在桌上攤開。

墨邪一目十行地看完一頁,書中記載的的確是他聞所未聞的古曲:“那我……卻之不恭了。”

他欣然拍掌,命宮女把琴抱上來,爪指在銀弦上撫過,美妙的琴音立刻從他指下流淌出來:“即興所作,不成曲調,還請見諒。”

琴曲像清澈見底的溪流被引入玉琢金鑲的水渠,然後飛珠濺玉。

無情臉上依舊淡淡,只是時而開口恭維兩句,說者聽者都不在意。

無論在朝堂之上還是在山野之中,撫琴總是君子風雅。那只容貌昳麗、一身貴氣逼人的貓眉飛入鬢,披散著青絲三千,指尖勾動琴弦,更是神采飛揚,讓人見之忘俗。

只可惜……白壁有瑕,明珠蒙塵。

一曲終了,墨邪與無情並行著在宗宮內閑逛。

兩只慣於笑裏藏刀的貓聚在一起,懷的是滿腹經綸,談的是天南海北。粉衣宮女和青衣侍從毫無存在感地跟在無情與墨邪身後,看他們相談甚歡的模樣,只覺得不知所雲。

——不知從何時開始,更不知因何而起,無情常常孤身一貓不辭千裏地會見墨邪,而身宗最重禮制,講究禮尚往來,於是墨邪也時不時拜訪判宗。

在外貓眼裏,無情與墨邪私交甚篤,好一個高山流水覓知音。

不過墨邪清楚對方只是放長線釣大魚,但無情一直不顯山不漏水,偶爾問及身宗事務,卻也都是明晃晃的官話,又或者本宗的風土人文——貓盡皆知的那種。

他一度以為是自己陷害雨師之事東窗事發,於是旁敲側擊地探他口風,無情卻不曾回應過……不知是在裝聾作啞,還是當真一無所知。

白瓷的茶杯在他掌中四分五裂,狹長的鳳眼裏劃過一絲陰霾,體內翻湧的混沌幾乎將墨邪的右眼染成濃黑。

他的戲文裏,不需要任何變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