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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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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黯大人深夜造訪,可有要事。”低沈的聲音又重覆一遍。

黯大人——

毫無起伏的呼喚,就像那是一個姓名而非尊稱。

黯立在門前,臉上難辨喜怒。他驟然出拳,又在感受到判宗韻力的阻擊後瞬間收勢。紅光熠熠的斬字牌一排排浮現在外,威風八面,端的是六親不認。

呵,宗主寢殿是判宗重地,無數卷宗案牘都封存於此,自然銅墻鐵壁。以他目前的力量,還無法破門而入。

但夢中那只蛇尾黑貓卻在判宗宗宮裏隨心所欲,無所不至,哪怕是判宗宗主的臥榻之側。

不知為何,他零零碎碎地記得一些光怪陸離的夢。夢裏無情總是一身松綠官袍,匍匐在眼前、跟從在身後、蜷縮在榻上,喊他“黯大人”,一聲聲,心悅誠服,畢恭畢敬,意亂情迷。

夢裏他無力支配自己的舉動,卻也欣喜於彼此的親近。無情……從形容樣貌到通身氣度,甚至他的老謀深算和野心勃勃,一切都賞心悅目。

但一覺醒來又是萬事成空,哪怕區區一門之隔,無情待他依舊不鹹不淡、若即若離。

一枚上弦月鑲嵌在梢間,晚風吹落了半樹枯葉,在黯的腳邊盤旋,最終又悄無聲息地落下。

宏偉的宮殿如同一頭龐然大物,把那只黑貓襯托得格外寂寥。

月已中天。

無情依舊端坐在公案前,坐姿挺拔,筆尖懸垂如同含苞待放的荷花。他依舊在宣紙上筆走龍蛇,端莊的面容是一如既往的古井無波。

“我知道了。”

黯擱下一句擲地有聲卻又模棱兩可的話語,轉身離去,毫無留戀。

而門內,一張亂塗亂畫的宣紙瞬間被揉成一團,然後狠狠砸進地裏。

無情死命盯著門後逐漸淡去的背影,墨黑的瞳孔縮成一線,他終於啞聲開口:“今日在咚鏘鎮,你不該如此。”

“不該?”

黯的腳步頓了頓,回頭註視那扇依舊密不透風的大門,紅眸中閃過一道寒光。

“你沒有血統,卻又天賦異稟,樹大招風。提點同樣無血統的小貓,會有拉幫結派之嫌。”無情攥緊了爪中的毛筆,沈聲提醒,不願對方再被潑一身臟水,“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我知道。”被關心被擔憂的感覺頗為新奇,黯愉悅地瞇了瞇眼睛,終是解釋道,“但那只小貓脖子上的念珠非比尋常。”

念珠,白糖。無情一時啞然。

黯回來時,只看見一只睡眼惺忪的貓守在門外:“黯前輩,你,您去哪了?”

明明是在興師問罪,但歐陽一對上黯那雙冰冷的血瞳就像被戳破的氣球,結結巴巴的連自己都看不下去。

“與你無關。”

意料之中地,黯只用四個字就堵死了他,然後推門而入,帶著滿身幾近冰點的夜寒。

歐陽長籲一口氣,頭重腳輕地要回自己房間,卻被一個龍飛鳳舞的“回”字攔住。黯像突然想起了什麽一般折返,盯著他冷冷吐出三個字:“令牌呢?”

“等等我眼鏡沒戴聽不清你說話!”歐陽頭皮一炸,慌不擇路地想逃回自己房間,兩只尖耳都折了起來,簡直抱頭鼠竄。

但一個“鎖”字把他的房門牢牢封住,黯直接揪住了歐陽的衣領拎他回來:“把它給我。”

歐陽慌忙申辯:“對不起黯前輩!我真以為無情是你哥,以為他關心你所以才……他沒有對你不利吧?”

“無妨。”黯接過令牌,在爪裏掂了掂,臉上似笑非笑,“他的確關心我。”

歐陽如釋重負:“呼,那就好。”

不知為何,明明同期入宗,他在黯面前卻一直天然慫,而且這段時間裏黯教了他許多,自然被他尊為前輩。

不出所料的話,黯前輩必然會成為下一任宗主吧……第一位,毫無背景的錄宗宗主。

歐陽心中激蕩,近乎畢恭畢敬地目送黯前輩回房休息。

木質令牌上是墨黑的“令”字,字跡端正拘恭,正如那位連開玩笑都一本正經的判大人。

黯翻來覆去地觀察著那枚毫無韻力波動的令牌,眸色微暗。遠程通訊……手宗的技藝已先進至此?怕是無情另有途徑。

這令牌和無情先前贈與他的毛筆倒是異曲同工,只是不知出於何人之手;更不知無情究竟有何籌謀,才將那只奇貓收於麾下,還不聲不響……志不在小啊,判大人。

自己,也是因此被他拉攏的嗎?黯自嘲地笑了笑,將五指依次蜷起又挨個展開,赤紅如血的瞳孔裏,是壓抑到暗沈的掌控欲。

黯把令牌和那只重到不可思議的毛筆一起壓在枕下,然後和衣而眠。

兩只貓一前一後,他們身形在邊陲間隱沒,在那些各宗宗宮鞭長莫及的無法之地,行使他們作為京劇貓的責任。

那些因衣食而鋌而走險的貓民想在深山老林裏碰運氣卻被混沌入體;那些無法堅守本心而為追求力量墮入混沌的十二宗弟子;那些死有餘辜,那些池魚之殃。

黯從不堅信當下的貓律,黑黑白白間總是似是而非模棱兩可,而他對這些嗤之以鼻。而歐陽自小在世家中長大,貓律與宗法在他的骨髓裏生長,他一度以為這是永遠牢不可破的,直到他看見那些死在督宗貓捕爪下的、手無寸鐵的貓民。

他和黯前輩在天空中寫下無數個“雨”字,然而風助火勢,無數火蛇在那片低矮的棚屋區肆無忌憚,他精疲力盡地跪倒在地,瓢潑大雨砸在他臉上,他看見火幕燒紅了廣袤的天空,他看見那只黑貓執筆狂書的身影,向來結結巴巴口齒不清的歐陽第一次聲嘶力竭——詰問貓律,詰問修。

當那兩只貓捕押著罪貓從他們身前經過時,歐陽仰倒在地,而黯俯下身,面無表情地握著他的肩膀。

他們沈默著統計傷員與死者,為他們治傷,為他們重建房屋,在一雙雙畏懼而死寂的眼睛裏。

在替一只面貌半毀的小貓上藥時,歐陽被那只有氣無力的爪子揪住了衣袖:“我們……我們這些野貓,真的就低人一等嗎?”

歐陽沒有回答。

他無法回答。

這些令人肝腸寸斷的生離死別,也許到最後……只不過是判宗卷軸中的一行數據。

那只貓犯被押上公堂,接受他的罪有應得。斬牌落地有聲,嘈雜的刑場又是鮮血淋漓。

但同樣滿爪血腥的兩名貓捕,甚至不肯老老實實的待在判宗大牢裏。

與此同時,許多世家在無情那裏走動,試圖打通關節——金銀珠寶、古玩字畫,還有投其所好的山珍海味,想讓那兩位貓捕取保候審。

無情對每一位腆顏來訪的世家大姓都笑得油鹽不進,然而他一不收禮,二不斷案,暗昧不明的態度讓他們都覺得有機可乘。

判宗、督宗弟子全部對此議論紛紛。

氣血方剛的鐵面在看到那些生死後直接闖進判宗,然後破門而入。

他親、愛、的哥哥,本該鐵面無私的無情大人依舊穩穩坐在公案前,氣定神閑。

鐵面愈發怒不可遏,他狠狠揪住無情的衣領把他抵在墻上,拳頭擦著他的側臉砸進墻裏:

“難道你老眼昏花到看不見那些死亡嗎?難道你忘了你的職責嗎?哥!無情!你要讓他們逍遙法外嗎!”

那只貓依舊面無表情,額上雪白的弦月卻高高揚起。

“依照當下的貓律,一貓四十大板……怎麽夠幾十條性命?”

無情的語調依舊淡然,卻被鐵面生生聽出了讓他不寒而栗的狠意。

“……哦。”鐵面訕訕地放下他,夾起尾巴轉身就跑,卻被自家哥哥一令牌砸中後背。

無情聲調冷然:“替本官凈面。”

鐵面愕然回過頭,卻看見對方臉上的黑色絨毛裏散落著無數細小水珠。

……他剛剛義憤填膺的時候居然噴了老哥滿臉唾沫。

鐵面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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