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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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一輪秋影轉金波。飛鏡又重磨。
無情大擺筵席，誠邀十二宗宗主及各宗得意弟子聚於判宗，共度中秋。
庭院裏是青松白月，另有株株丹桂開了滿樹，猶如揉碎黃金萬點。一盞盞紗制宮燈懸在半空，試圖與皓月爭輝。月光與燈光下，數張圓桌在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上錯落有致。侍女和仆從們在圓桌間悄無聲息地穿梭，將一盤盤令人眼花繚亂的佳肴擺在桌上。
燭龍句芒在宗門前笑容滿面地迎接賓客，和他們寒暄攀談——受邀的都是十二宗翹楚，勝友如雲、高朋滿座，除非腦子進水，誰肯放過這種拓展人脈的機會。
……至於刑天？他那不知是腦子還是肚子的部位早已被魚肉包子塞得滿滿當當，哪裏還裝得下這些未雨綢繆！
在這場宴席裏能占據一席之地的，無不是貓中龍鳳，像身宗墨邪、眼宗西門、督宗唐明等資歷深厚、聞名遐邇的自然不在話下，一些新起之秀如唱宗榮光、悠貍，身宗墨紫，還有錄宗的黯和歐陽——那兩只在督宗貓捕濫殺無辜時試圖力挽狂瀾的貓，也格外引人矚目。
一面是督宗辦案閑人勿近，他們兩只錄宗貓實在是多管閑事！
一面是生命至上，若非他們，肯定有更多貓民會命喪黃泉……
鐵面熟門熟路地進了院子，本想賠禮道歉再順便賣個乖，但老哥一見他就沈了臉色，顯然一時半兒會沒法消氣。鐵面拍了拍暗紫的官袍，湊上前去，幹咳一聲：“哥 ，今晚月色真好。”
京劇貓中貓盡皆知，無論何時，判宗的月亮最好看。
無情不為所動。
“哥，你真氣不過就打我一拳！”鐵面伸長了脖子把臉送上去，滿臉的慷慨就義著實討打。
“成何體統。”無情繞過他，低叱一聲卻無怒意。
鐵面如蒙大赦地舒了口氣。
納蘭撫著長須，笑呵呵地拍上鐵面的肩膀。墨蘭等貓也依次見禮入席，無情袍袖一合，向他們點頭致意，袖間彎月與天上蟾宮交相輝映。
十三位衣著清雅的侍女端著銀壺，整齊劃一地替宗主們斟酒。微微晃蕩的清酒裏沈著一輪滿月。
宗主們不約而同起身，握住蓮紋酒樽在半空微頓，然後將甘洌的美酒一飲而盡。
其餘各桌也均是如此——第一杯酒，敬修。
眼中所見盡是肅穆，猩紅的貓瞳掃過那一張張神態崇敬的臉。沒有典籍能夠記錄修開宗立派以前的貓土。他無法對修的功績肅然起敬，卻也無法否認那只貓改天換地的實力。
——修還擁有千秋萬歲名。
對力量和權勢的渴求從始至終都像一頭碩大無朋的惡獸蟄伏在他心底，時不時露出利齒猙獰。
“開宴。”一聲低沈的宣布打斷了他心中的妄念。所有京劇貓都落座，然後開始享用這滿桌的美味佳肴。
墨邪風度翩翩，卻又平易近人，著實俘獲了不少好感；而西門一手眼宗幻術出神入化，讓周圍的貓驚嘆連連……起坐喧嘩間不一會就充滿了貓土上的奇聞異事，連歐陽都激動不安地與身邊的外宗精銳攀談，甚至還好奇地按了按唐明那圓圓滾滾的肚子。
黯不聲不響地吃著碗裏的紅燒魚，目光卻停留在不遠處宗主圍坐的那一桌。
判宗宗主做東，即便不是鴻門宴，也必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然而滴漏裏日壺的水流了大半，宴席間依舊是觥籌交錯，旁邊的歐陽已經被灌得爛醉如泥，要不是被黯眼疾手快地揪住衣領，他險些一頭栽進碗裏。
忽然，侍女們托著巨大的銅盤魚貫而入，與此同時是京劇貓們的讚不絕口——
待看清盤內，黯瞇了瞇眼睛，指尖不住地摩挲酒杯，笑得意味深長。
仿佛貓土被誰切下一角，然後微縮後裝進了這張碩大的銅盤。黃澄澄的發糕一尺見方，起伏不平的表面如同大地。脆韌的蘿蔔被雕成纖毫必現的樹木，甚至能看清枝幹上的榴結。樹木下散落著高高低低的房屋，熙熙攘攘連成一片，聞起來焦香撲鼻。更讓人嘆為觀止的是那一個個形態各異的面塑，有的握著鋤頭面朝黃土背朝天，有的坐在井邊像在閑話家常，樹下的蔭涼裏，還有幾只小貓兒在蹴鞠，幾乎能聽到他們的歡聲笑語！
在溫馨和煦的人間煙火裏，鼻翼間彌漫著蔬果的清甜，視線裏是面塑的松軟和騰騰熱氣，直叫人食指大動！
“無情，你也太會吃了吧！”湛藍的眼睛裏亮晶晶的十字星忽閃忽閃，瞳瞳激動到站起來，不住地用爪背擦著口水。
……遠處西門扶額。
一只長著標志性粉紅劉海的鴿子施施然飛到瞳瞳頭頂，然後丟下一方手帕讓他把口水好好擦擦。
“那是自然——”四處敬酒的燭龍笑嘻嘻地湊過來，替自家大人滿上，“咱們宗主可是公認的老饕~”
無情微微一笑，夾了塊酥脆的“屋頂”，自顧自地咀嚼起來。
墨蘭也伸出筷子，選了塊“怪石”，卻發現是枚偽裝過的海貝。
“別和我搶，這只面貓是我的！”瞳瞳伸長了爪子，瞳孔鎖定了對面蠢蠢欲動的鐵面，眸中韻光一閃而過，便在他怔楞的瞬間把好幾只栩栩如生又溫軟甜糯的面貓搶到碗裏。
鐵面自然不服，銀筷一張和瞳瞳搶得熱火朝天。納蘭他們見了紛紛掩口而笑。
兩只貓同時看中了那只仰躺著似乎在曬太陽的面貓，一個夾頭，一個夾尾，暗自較勁。
——然後把它撕成兩半。
原本□□柔韌的發糕像被洩氣的皮球般迅速癱軟，殷紅如血的漿體溢了出來，剎那間，在所有貓怔楞的目光中就淹沒了整個銅盤。但無情依舊不緊不慢地飲著茶，俊顏上不顯山，不漏水。
不出片刻，房屋也好、樹木也好、餘下的面捏的貓民也好統統倒進血泊裏，染上了猙獰的紅。原本靈氣十足的面塑在血色的浸潤下，仿佛死不瞑目。
“無情宗主，這是何意？”墨蘭一掌拍在桌上，風眸裏燃著怒火熊熊。
其他貓也都紛紛圍上來，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他，就連鐵面也滿頭霧水。
唯有黯坐在原處紋絲不動，慢條斯理地吃著碗裏的魚肉。
“白鶴村五十四戶，一百八十二位貓民，死了四十八個……活著的，也都帶傷。”無情迎著一雙雙又驚又疑的眼睛，似乎在顧左右而言他，但歐陽卻瞬間豎起耳朵，越發驚愕不安。
在座的京劇貓沒有傻的，馬上意識到他說的是半月前的那場慘案。
低沈的嗓音仿佛閻王囈語，卻又帶著難以察覺的哀惋。
“追捕貓犯以多對少，卻依舊陷入苦戰，是為無能；釀成大禍卻不為所動，是為無德；殃及無辜草芥人命，是為無義——數罪並罰，諸君以為，該如何？”
瞳瞳眉頭一皺：“你才是判宗宗主，問我們幹什麽？何況這種事還用問？當然是血債血償！”
“正是如此，”無情撫掌，“倘若殘害四十八條性命，論罪量刑的時候卻只有不痛不癢的四十大板，本官豈不是有失公允。”
“廢話！”銀婆婆嫌棄地一撇嘴。
無情轉身，弦月呆毛在頭頂搖晃著：“那麽，這兩只督宗貓犯，五日後斬首示眾，可有異議？”
沒有貓開口，哪怕無情點明了四十大板才是“依照貓律”，而斬首示眾是他濫用職權。
即便真的有貓對那些下民的死去不屑一顧，而對無情的處置憤憤不平……也不敢在此時出聲。
眾怒難犯，沒有誰願意成為眾矢之的。
墨蘭微微皺眉，意識到無情顯然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果不其然判宗宗主再次開口：“縱然以命抵命，貓死也不能覆生。今日所為不過亡羊補牢，比不上未雨綢繆甚至臨渴掘井。”
無情語氣淡淡，卻讓人無法忽視：“十二宗裏總有些妄自尊大的京劇貓，可貓民的命，就不是命？”
“貓律面面俱到，卻均是京劇貓的教條……也該增訂一番了。”
他清晰地看見了身宗與打宗貓眼中的陰沈，但他們卻又都閉著嘴。還是那句話，即便伏屍遍野、流血漂櫓的慘狀無法使他們沈默，可愛惜羽毛的京劇貓們，誰願意傳出一個高人一等、鼻孔向人的惡名呢？
在京劇貓的身後，黯冷眼看著這一切。
哪怕被明晃晃地擺了一道，他們還是得做出賓客盡歡的模樣，禮數周全地與判宗宗主道別。燭龍句芒倒是笑得揚眉吐氣。
官袍鮮紅的黑貓註視著身宗宗主疏離的笑容，腦中不禁盤算起是與墨蘭虛與委蛇，還是和墨邪與虎謀皮。
實話實說，這兩個選項都不怎樣。
上一次，他將身宗大權交與墨邪，也不過權宜之計。
——畢竟，他們的理想國是背道而馳的。
墨蘭不肯向黯俯首稱臣，寧可遁入雲憂谷與夫女相聚，自此不問世事。而墨邪雖然對身宗事務得心應手，但一涉及血統等級之事，便是非暴力不合作。
能名正言順更改身宗等級制的，只有小青——即便墨紫與她一母同胞，甚至在身宗更加深得民心，也沒有發言權。
因為墨紫和她母親一樣，每時每刻都活在身宗那無處不在的尊卑與高下裏，無時無刻不站在身宗等級制度的最高點。
因為小青同樣出身高貴卻又流落在外，因為她心中沒有其他“血統高貴”的身宗弟子那對等級制根深蒂固的認同感。
無情喝完了刑天遞來的醒酒湯，伏案寫下判詞，然後起身，親自將它拿進天牢，放在了那兩只滿眼難以置信的督宗貓捕面前，然後轉身離去，對身後的哭號咒罵充耳不聞。
燭龍倚著牢門，一邊用掌中驚堂拐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地面，一邊自言自語道：“本少爺有十足的耐心等你們簽字畫押……也算你們運氣好，來的是本少爺。若是那男人婆來，一個等不及，怕是要把你們就地正法~”
最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兩只貓犯還是哆哆嗦嗦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有眼淚墮在紙上汙了墨跡，卻是無濟於事。
“對了。”燭龍收起判詞，勾勾爪子，示意他們附耳過來。
兩個貓犯像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般撲過來，卻被燭龍輕飄飄地閃開。
他利落地關上牢門，掌中華麗的扇子一展，悄聲囑咐道：“你們的家族叫你們死得鎮定些，別丟了京劇貓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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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輪秋影轉金波。飛鏡又重磨。
無情大擺筵席，誠邀十二宗宗主及各宗得意弟子聚於判宗，共度中秋。
庭院裏是青松白月，另有株株丹桂開了滿樹，猶如揉碎黃金萬點。一盞盞紗制宮燈懸在半空，試圖與皓月爭輝。月光與燈光下，數張圓桌在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上錯落有致。侍女和仆從們在圓桌間悄無聲息地穿梭，將一盤盤令人眼花繚亂的佳肴擺在桌上。
燭龍句芒在宗門前笑容滿面地迎接賓客，和他們寒暄攀談——受邀的都是十二宗翹楚，勝友如雲、高朋滿座，除非腦子進水，誰肯放過這種拓展人脈的機會。
……至於刑天？他那不知是腦子還是肚子的部位早已被魚肉包子塞得滿滿當當，哪裏還裝得下這些未雨綢繆！
在這場宴席裏能占據一席之地的，無不是貓中龍鳳，像身宗墨邪、眼宗西門、督宗唐明等資歷深厚、聞名遐邇的自然不在話下，一些新起之秀如唱宗榮光、悠貍，身宗墨紫，還有錄宗的黯和歐陽——那兩只在督宗貓捕濫殺無辜時試圖力挽狂瀾的貓，也格外引人矚目。
一面是督宗辦案閑人勿近，他們兩只錄宗貓實在是多管閑事！
一面是生命至上，若非他們，肯定有更多貓民會命喪黃泉……
鐵面熟門熟路地進了院子，本想賠禮道歉再順便賣個乖，但老哥一見他就沈了臉色，顯然一時半兒會沒法消氣。鐵面拍了拍暗紫的官袍，湊上前去，幹咳一聲：“哥 ，今晚月色真好。”
京劇貓中貓盡皆知，無論何時，判宗的月亮最好看。
無情不為所動。
“哥，你真氣不過就打我一拳！”鐵面伸長了脖子把臉送上去，滿臉的慷慨就義著實討打。
“成何體統。”無情繞過他，低叱一聲卻無怒意。
鐵面如蒙大赦地舒了口氣。
納蘭撫著長須，笑呵呵地拍上鐵面的肩膀。墨蘭等貓也依次見禮入席，無情袍袖一合，向他們點頭致意，袖間彎月與天上蟾宮交相輝映。
十三位衣著清雅的侍女端著銀壺，整齊劃一地替宗主們斟酒。微微晃蕩的清酒裏沈著一輪滿月。
宗主們不約而同起身，握住蓮紋酒樽在半空微頓，然後將甘洌的美酒一飲而盡。
其餘各桌也均是如此——第一杯酒，敬修。
眼中所見盡是肅穆，猩紅的貓瞳掃過那一張張神態崇敬的臉。沒有典籍能夠記錄修開宗立派以前的貓土。他無法對修的功績肅然起敬，卻也無法否認那只貓改天換地的實力。
——修還擁有千秋萬歲名。
對力量和權勢的渴求從始至終都像一頭碩大無朋的惡獸蟄伏在他心底，時不時露出利齒猙獰。
“開宴。”一聲低沈的宣布打斷了他心中的妄念。所有京劇貓都落座，然後開始享用這滿桌的美味佳肴。
墨邪風度翩翩，卻又平易近人，著實俘獲了不少好感；而西門一手眼宗幻術出神入化，讓周圍的貓驚嘆連連……起坐喧嘩間不一會就充滿了貓土上的奇聞異事，連歐陽都激動不安地與身邊的外宗精銳攀談，甚至還好奇地按了按唐明那圓圓滾滾的肚子。
黯不聲不響地吃著碗裏的紅燒魚，目光卻停留在不遠處宗主圍坐的那一桌。
判宗宗主做東，即便不是鴻門宴，也必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然而滴漏裏日壺的水流了大半，宴席間依舊是觥籌交錯，旁邊的歐陽已經被灌得爛醉如泥，要不是被黯眼疾手快地揪住衣領，他險些一頭栽進碗裏。
忽然，侍女們托著巨大的銅盤魚貫而入，與此同時是京劇貓們的讚不絕口——
待看清盤內，黯瞇了瞇眼睛，指尖不住地摩挲酒杯，笑得意味深長。
仿佛貓土被誰切下一角，然後微縮後裝進了這張碩大的銅盤。黃澄澄的發糕一尺見方，起伏不平的表面如同大地。脆韌的蘿蔔被雕成纖毫必現的樹木，甚至能看清枝幹上的榴結。樹木下散落著高高低低的房屋，熙熙攘攘連成一片，聞起來焦香撲鼻。更讓人嘆為觀止的是那一個個形態各異的面塑，有的握著鋤頭面朝黃土背朝天，有的坐在井邊像在閑話家常，樹下的蔭涼裏，還有幾只小貓兒在蹴鞠，幾乎能聽到他們的歡聲笑語！
在溫馨和煦的人間煙火裏，鼻翼間彌漫著蔬果的清甜，視線裏是面塑的松軟和騰騰熱氣，直叫人食指大動！
“無情，你也太會吃了吧！”湛藍的眼睛裏亮晶晶的十字星忽閃忽閃，瞳瞳激動到站起來，不住地用爪背擦著口水。
……遠處西門扶額。
一只長著標志性粉紅劉海的鴿子施施然飛到瞳瞳頭頂，然後丟下一方手帕讓他把口水好好擦擦。
“那是自然——”四處敬酒的燭龍笑嘻嘻地湊過來，替自家大人滿上，“咱們宗主可是公認的老饕~”
無情微微一笑，夾了塊酥脆的“屋頂”，自顧自地咀嚼起來。
墨蘭也伸出筷子，選了塊“怪石”，卻發現是枚偽裝過的海貝。
“別和我搶，這只面貓是我的！”瞳瞳伸長了爪子，瞳孔鎖定了對面蠢蠢欲動的鐵面，眸中韻光一閃而過，便在他怔楞的瞬間把好幾只栩栩如生又溫軟甜糯的面貓搶到碗裏。
鐵面自然不服，銀筷一張和瞳瞳搶得熱火朝天。納蘭他們見了紛紛掩口而笑。
兩只貓同時看中了那只仰躺著似乎在曬太陽的面貓，一個夾頭，一個夾尾，暗自較勁。
——然後把它撕成兩半。
原本□□柔韌的發糕像被洩氣的皮球般迅速癱軟，殷紅如血的漿體溢了出來，剎那間，在所有貓怔楞的目光中就淹沒了整個銅盤。但無情依舊不緊不慢地飲著茶，俊顏上不顯山，不漏水。
不出片刻，房屋也好、樹木也好、餘下的面捏的貓民也好統統倒進血泊裏，染上了猙獰的紅。原本靈氣十足的面塑在血色的浸潤下，仿佛死不瞑目。
“無情宗主，這是何意？”墨蘭一掌拍在桌上，風眸裏燃著怒火熊熊。
其他貓也都紛紛圍上來，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他，就連鐵面也滿頭霧水。
唯有黯坐在原處紋絲不動，慢條斯理地吃著碗裏的魚肉。
“白鶴村五十四戶，一百八十二位貓民，死了四十八個……活著的，也都帶傷。”無情迎著一雙雙又驚又疑的眼睛，似乎在顧左右而言他，但歐陽卻瞬間豎起耳朵，越發驚愕不安。
在座的京劇貓沒有傻的，馬上意識到他說的是半月前的那場慘案。
低沈的嗓音仿佛閻王囈語，卻又帶著難以察覺的哀惋。
“追捕貓犯以多對少，卻依舊陷入苦戰，是為無能；釀成大禍卻不為所動，是為無德；殃及無辜草芥人命，是為無義——數罪並罰，諸君以為，該如何？”
瞳瞳眉頭一皺：“你才是判宗宗主，問我們幹什麽？何況這種事還用問？當然是血債血償！”
“正是如此，”無情撫掌，“倘若殘害四十八條性命，論罪量刑的時候卻只有不痛不癢的四十大板，本官豈不是有失公允。”
“廢話！”銀婆婆嫌棄地一撇嘴。
無情轉身，弦月呆毛在頭頂搖晃著：“那麽，這兩只督宗貓犯，五日後斬首示眾，可有異議？”
沒有貓開口，哪怕無情點明了四十大板才是“依照貓律”，而斬首示眾是他濫用職權。
即便真的有貓對那些下民的死去不屑一顧，而對無情的處置憤憤不平……也不敢在此時出聲。
眾怒難犯，沒有誰願意成為眾矢之的。
墨蘭微微皺眉，意識到無情顯然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果不其然判宗宗主再次開口：“縱然以命抵命，貓死也不能覆生。今日所為不過亡羊補牢，比不上未雨綢繆甚至臨渴掘井。”
無情語氣淡淡，卻讓人無法忽視：“十二宗裏總有些妄自尊大的京劇貓，可貓民的命，就不是命？”
“貓律面面俱到，卻均是京劇貓的教條……也該增訂一番了。”
他清晰地看見了身宗與打宗貓眼中的陰沈，但他們卻又都閉著嘴。還是那句話，即便伏屍遍野、流血漂櫓的慘狀無法使他們沈默，可愛惜羽毛的京劇貓們，誰願意傳出一個高人一等、鼻孔向人的惡名呢？
在京劇貓的身後，黯冷眼看著這一切。
哪怕被明晃晃地擺了一道，他們還是得做出賓客盡歡的模樣，禮數周全地與判宗宗主道別。燭龍句芒倒是笑得揚眉吐氣。
官袍鮮紅的黑貓註視著身宗宗主疏離的笑容，腦中不禁盤算起是與墨蘭虛與委蛇，還是和墨邪與虎謀皮。
實話實說，這兩個選項都不怎樣。
上一次，他將身宗大權交與墨邪，也不過權宜之計。
——畢竟，他們的理想國是背道而馳的。
墨蘭不肯向黯俯首稱臣，寧可遁入雲憂谷與夫女相聚，自此不問世事。而墨邪雖然對身宗事務得心應手，但一涉及血統等級之事，便是非暴力不合作。
能名正言順更改身宗等級制的，只有小青——即便墨紫與她一母同胞，甚至在身宗更加深得民心，也沒有發言權。
因為墨紫和她母親一樣，每時每刻都活在身宗那無處不在的尊卑與高下裏，無時無刻不站在身宗等級制度的最高點。
因為小青同樣出身高貴卻又流落在外，因為她心中沒有其他“血統高貴”的身宗弟子那對等級制根深蒂固的認同感。
無情喝完了刑天遞來的醒酒湯，伏案寫下判詞，然後起身，親自將它拿進天牢，放在了那兩只滿眼難以置信的督宗貓捕面前，然後轉身離去，對身後的哭號咒罵充耳不聞。
燭龍倚著牢門，一邊用掌中驚堂拐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地面，一邊自言自語道：“本少爺有十足的耐心等你們簽字畫押……也算你們運氣好，來的是本少爺。若是那男人婆來，一個等不及，怕是要把你們就地正法~”
最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兩只貓犯還是哆哆嗦嗦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有眼淚墮在紙上汙了墨跡，卻是無濟於事。
“對了。”燭龍收起判詞，勾勾爪子，示意他們附耳過來。
兩個貓犯像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般撲過來，卻被燭龍輕飄飄地閃開。
他利落地關上牢門，掌中華麗的扇子一展，悄聲囑咐道：“你們的家族叫你們死得鎮定些，別丟了京劇貓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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