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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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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雲憂谷自今日起閉門謝客。”谷主淡淡地下了逐客令,反身離去,“兩位請回吧。”

黯一言不發,充當了許久背景板的無情卻微微擡眸:“雲憂谷所謂無事、無非、不爭、不鬥,敢問谷主,是否名副其實?”

谷主揮了揮袍袖,輕輕頷首。

無情向他深深一拜,雖是尊稱,聲音中卻無敬意:“修前輩,您創立十二宗,千秋萬載、功績不朽——但既然您當初撒手而去,便無權阻止貓土被黯大人接手。”

然後,他的身軀恢覆筆直,不卑不亢地平視前方。

“判宗倒是好個叛宗。”谷主沈聲道,垂眸看向那只畢恭畢敬、官袍松綠的貓。

黯只得替他賠罪:“內子無狀,還請前輩不要怪罪。”

當然,如果他的爪子沒有落在另一只黑貓瘦勁的腰上、還捏來捏去玩個不停的話,這句道歉或許能顯得真心實意一些。

內子?雲憂谷主臉上出現了會面以來的第一次波瀾。

看來是他避世而居,在荒山老林裏過太久了,如今的風氣已開明至此了?

“黯大人,”無情無情地拍掉了他的爪子,“光天化日,有傷風化。”

黯忽然很想把他丟回判宗寢宮裏,好好教教他什麽叫君為臣綱、夫為妻綱。

不過,能看他的判官和他沒大沒小地頂撞幾句,也是樂事。

但谷主還是回答了他的問題:“即便天下大亂,吾等也不會出谷。”

——因為他們這些早該隨時光飛逝被埋入黃土的貓,只能存活於雲憂谷裏,即便出谷,也不可久留。

歸來時,兩只貓倒是閑庭信步,一邊偏頭觀賞陌上花開蝴蝶飛,一邊沈浸在各自的心事裏。

其實黯不算無功而返,帶著一個非他所願,卻不得不接受的答案:

自那日起,活下來的不僅是他,也是黯。

飄忽的目光不知不覺就落在了身側的黑貓臉上,卻發覺對方的目光順著聒噪的蟲鳴一路攀到了青蔥的樹冠裏,看他嘴角隱隱約約的弧度,黯不確定對方是不是想起了酥脆金黃的炸蟬蛹,但他依舊開了口:“如果……”

黯有些踟躕,不太想問出這句和他畫風嚴重不符的話。

“下官與錄宗小黑素昧平生。”然而無情就像他肚子裏的蛔蟲,在他話音未落時就接口道,“唯獨歆慕黯大人。”

黯到底是沒能逃脫那句老套的:“你歆慕我哪一點?”

無情再拜而答,一句一頓,琥珀色的的眼眸緩緩閉上了。

“下官愛您實力滔天。”

“下官愛您位高權重。”

“愛您能允許下官一展宏圖。”

“愛您……能從那樣的過往,走到今天的位置。”無情面不改色地說了許多,只有十指微微顫動著,毀壞了表面的波瀾不驚。他定定地註視著黯大人高大的身形,猶嫌不夠地補充了一句:“如果您是街邊碌碌無為的販夫走卒,本官絕不會多看您哪怕一眼。”

“哦不,也許會,”或許覺得自己說得過於絕對,無情又慢吞吞地補充了一句,“會看您有沒有違法亂紀。”

黯揪住對方松綠的衣領將他拎起,臉上難辨喜怒。

無情仰起頭,掙紮著呼吸,修細的黑尾徒勞地甩動著,卻怎麽也夠不到地面。

“……黯、黯大人。”呼吸愈發艱難,像被刀尺劃割喉嚨。無情試圖掰開對方的指爪,然而頸間的桎梏紋絲不動,金黃的貓瞳不由自主地蒙上了水光。

無情在官場上浸淫了二十多年,哪怕不屑此道,他也早已熟稔阿諛奉承之言。

他知道最動人心扉的回答應當是:情不知因何而起,一往而深。什麽“在天願做比翼鳥”,什麽“天地合,乃敢與君訣”,他該用一連串纏綿悱惻的情話來博得黯大人歡心——

但他做不到。

他對黯大人的感情本是心悅臣服,卻在對方的縱容下日漸膽大妄為,甚至想站到對方身側,去看日月同輝。

他不願油嘴滑舌,尤其在黯大人面前。

這番棱角分明、唯利是圖的話,理應讓黯大人雷霆震怒。

無情知道他們之間將橫開不可逾越的鴻溝,還是他自作自受。喉頭已滲出了絲絲腥甜,但於京劇貓而言,這種懲處充其量是一聲警告。

可無情心底一澀。

濃霧般的混沌凝成實質,束縛住他的四肢五體。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只面色晦暗不明的貓,等待對方龍顏大怒。

所以當他落入宗宮內室裏那張煥然一新的床裏,被好一番胡天胡地後,整只貓都是茫然的。

……咳,知君心者亡,他怕是還能活很久。

或許他也沒錯得太離譜,畢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黯有些睡意闌珊地臥在床邊,垂下眼睫看著被卷裏蜷成一團的貓兒,膝上終於沒攤著那本煞風景的無字天書。

他讓對方柔軟的白發從指間穿過,一點點理順,然後一把把那頭白毛揉成一塌糊塗,再梳再揉,樂此不疲。

……無情一動不動,裝睡裝得很辛苦。

黯伸手攔在他眼前,安撫性地拍了拍:“好夢。”

無論怎樣的制度,都需要繼任者。

顯而易見,他和無情不會有子嗣,但他們需要繼承人,新的貓律宗法也需要維護者。

在混沌之力的支持下,他們還有許多年可活,足夠培養出合格的繼承者。

蓮型燈臺裏的紅燭爆著蒼白的燈花,原是一只不知死的飛蛾逐火,被熾烈的火舌燎成一道青煙。黯坐在床邊,凝視著無情的側顏,為他掖了掖被角,忽然想起了那只胸懷天下的小白貓。

也該把正義鈴還給他了。

其實無情沒那麽嫉惡如仇,否則他也不會容忍墨邪這個虛偽做作的偽君子在他眼前蹦跶。

畢竟他自己手下,也不是一幹二凈。

其實歷代判宗宗主皆是良心未泯,每每枉殺錯殺一貓,就在高閣裏燃上一盞長明燈。

輪到無情時,滿屋的火苗一簇簇似星羅棋布,幻惑如煙海——然後他親手將那間宮室付之一炬。

前人偽善,自欺欺人,與他何幹。

——這並不意味著他不會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否則他也不會加入黯,成為他的馬前卒。

黑金令牌可以號令十二宗,他判宗密不外傳的法器,被黯大人毫不在意地賜予傀儡師。

令牌是被他奪回來的,又被黯大人順水人情般賜下,重歸判宗掌握。

——陰霾山谷有十二殤在,一個墻頭草般的宗主的投誠似乎無足輕重。但千裏送鵝毛猶然禮輕情意重,而被他雙手奉上的,是判宗至寶。

這讓無情心底永遠梗著一根刺,卻又覺得自己小題大做。

畢竟君君臣臣,黯那時也絕不會想到,有一天那只投降反水的判宗貓,會在他身邊占據如此舉足輕重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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