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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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咱們要在這裏呆到什麽時候！”武崧一拳砸在桌上，碗裏奶白的魚湯濺得到處都是，“外面都天下大亂了！”
“誰說不是，本天才的骨頭都生銹了！喵！”白糖咯嘣咯嘣地捏著爪子隨聲附和，習慣性地摸向胸前，理所當然摸了個空，不由得火冒三丈，“黯簡直是強盜！那可是修留給我的念珠！”
“還有手宗宗主改造的正義鈴！他們真的太過分了！”這段時日小青一直被錦衣玉食地軟禁著，今天好不容易才和夥伴們相見，腮幫子氣得鼓囊囊的。
大飛啊嗚啊嗚扒著飯，他是有心和白糖同仇敵愾，可一想到重獲光明的奶奶，嗓子裏就像堵了一大團棉花，什麽都說不出來。
當初要不是他……要不是他……奶奶絕不會失去雙眼……
每每想起那一地碎瓷，想起那滿眼的鮮血，他都渾身戰栗，悔恨交加，恨不能回到過去砸死那個調皮搗蛋的自己。他永遠給自己加油鼓勁，想要治好奶奶的眼睛，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個願望有多癡人說夢。
“來，小乖乖們，吃飽了才有力氣和黯決一……一決勝負呀。”和藹可親的勸告混合著蔥爆魚丸的濃香推門而入，話裏敏感地過濾掉了“死戰”兩字。一位身形佝僂的老婆婆端著木盤走了進來，黑白相間的皮毛早已黯淡無光，額頭和眼角都刻滿了歲月的滄桑。
茅檐低小，只一根長梁就撐起來整間屋子，桌椅朽老，稍微一動就吱吱拗拗地響。青苔在潮濕的墻角聚集，灰黃的地衣覆蓋了墻皮——室內的一切都雕零破敗，他們已在這裏住了許多時日，但大飛依舊想撲上去大哭一場。
這裏是他的家。
這一大桌子都是奶奶做的菜。
還有終於重見貓土花紅柳綠的奶奶……盡管那是一雙詭異至極的綠瑩瑩的機械眼。
——無情慣會收買人心，一雙機械眼於靈大師而言，也絕非難事。
奶奶摸了摸大飛的毛絨腦袋，往他的空碗裏添了一大勺魚丸。
墨蘭宗主積威甚重，即使在失散多年的親女兒面前也有著“君子遠其子”的疏離，因此白糖雖無父無母，卻也不羨慕。但看著大飛奶奶笑得那麽和藹，和大飛其樂融融的模樣，白糖不由得有些抓心抓肺。
他的爸爸媽媽在哪啊……
武崧用筷子戳中一顆魚丸，放進嘴裏用力嚼碎。
原來他的爺爺是打宗宗主。
星羅班裏除小青外，就數他武崧的血統最高貴，可那又怎樣？
——以防微杜漸之名對異貓大開殺戒的一宗之主，當親孫子落入敵手時能多大義滅親，武崧不知道。
只知道無情從打宗空手而歸時，看他的眼神裏充滿了憐憫。
“夥伴們，這是什麽！”
白糖正捧著一海碗蝦滑狼吞虎咽，桌上忽然升起縷縷白霧，從煙霧中爆出一封薄薄信箋。
武崧眼明手快地拆了信，瞬間臉色一變。信紙悄無聲息地在星羅班爪中轉了一圈，然後大飛猛然站起，擡手扶住了自家奶奶:“俺們吃得有點多，先出去轉一轉，消消食，您先忙，不用等我們。”
奶奶擡頭看他，莫名地有點不安。
“您放心，俺們不會迷路的。”大飛笑呵呵地摸著圓滾滾的肚皮，“對了奶奶，俺回來的時候想吃酸菜魚！”
奶奶猛一點頭:“好！奶奶這就去做。小乖乖們，一路小心啊……”
白糖笑容燦爛地揮著爪:“奶奶放心，我們馬上回來！”
遠芳侵古道。不遠處是頹靡的城墻，巨石倒錯，荒草叢生。
“你叫我們來想幹什麽？”白糖緊張地看著他，一爪攥緊胸前的白毛——盡管那裏早已沒了種子。
武崧一哨棒橫在四貓身前，小青也滿臉戒備地扯開了水袖。
也許他們在黯面前連盤菜都算不上，但星羅班絕不會束手就擒！
大飛臉上同樣氣勢如虹，心裏卻是千回百轉。與滿臉成熟粗獷的花紋不同，在星羅班裏，他其實是最心細如絲的一個。
黯沒有來勢洶洶，甚至用一封信將他們約到了人跡罕至的地方，而非裹挾混沌大軍壓境，讓一宗貓民惶惶不可終日。
黯給出了足夠的誠意。
“大家，俺們還是先聽聽他的來意吧。”
四只貓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但黯不接話，只是把一柄金燦燦的鈴鐺和那顆鮮紅的念珠丟進白糖懷裏:“物歸原主。”
“哈啊？”白糖一把攥緊了種子，把它妥善埋進胸前的絨毛裏，“難道我還得感謝你這強盜不成？”
咋咋呼呼的。黯皺了皺眉，沒興趣和他們打哈哈，“還在執迷不悟？”
白糖齜起四顆犬齒，將爪中的正義鈴對準了他:“星羅班不會讓貓土成為混沌的天下！”
“沒錯！”夥伴們齊聲附和。
“不會的。”黯輕聲道，“我不會用混沌統治貓土。”
混沌會帶來力量，更會帶來動亂。意志堅定的京劇貓魔化後尚能維持理智，只變得純粹而偏執；但普通貓民吸入混沌後，只會變成神智全無的魔物。
無情殫精竭慮修訂貓律，不是讓他為所欲為的。
“我放你們走。”黯垂眼看著這群乳臭未幹的小貓，他們有著遠超同齡貓的閱歷，卻依舊單純如紙，看不透陰謀詭計。
同為無血統而自行領悟韻力的貓，他從最初就一鳴驚人，而白糖的韻力卻時隱時現；他因出身草芥而受盡白眼，宗宮中的拉幫結派也只針對他一貓，而白糖卻打動了京劇貓血統的同伴，至今能笑得沒心沒肺。
他們從一開始就分道揚鑣，黯也不再想將他掰扯成自己的影子。
讓白糖走自己的路，一路風雨泥濘、花開花落都是他的體悟。
這將是黯布下的考驗，並設置了既定的終點。
他要白糖成為繼任者。
“你們想懲奸除惡？可以。善惡正邪，世間百態，你們自己去看，去扭轉。”黯露出一抹陰沈沈的笑，“把眼界放開點。難道沒有混沌，就沒有罪惡了嗎？”
他頓了頓，拋出一個更誘人的條件:“陰霾山谷會為你們提供經費，”說到這裏，黯的腦子裏閃過了那只把九成經費都花在胡吃海喝上的黑貓，目光飄忽了一瞬，又迅速回歸正題，“我要你們在貓土上游歷，直到可堪大任。”
黯緩慢而鄭重地講述他的打算，把白糖聽得一臉懷疑貓生。
“你有那麽胸懷天下大公無私？騙三歲小貓呢！”
黯理所當然地甩甩尾巴，邪靈蛇俯下身來，黑紫的信子幾乎舔上小貓的鼻尖:“怎麽可能，這貓土與我何幹。”
森冷濃郁的血腥味撲了白糖滿臉，邪靈蛇興味盎然地上下左右打量著他，柔韌的軀體虛繞了白糖好幾圈。
看他被巨蛇纏住，武崧大飛小青差點沒沖上來和黯拼命，但白糖趕忙擺手，示意自己安然無恙。
黯擡手招回邪靈蛇，拍了拍它陰涼的倒三角腦袋，低沈的嗓音裏忽地充滿了縱容的意味:
“只不過，無情想要一個青天白日、海晏河清。”
哈？
黯君臨天下，關判宗宗主什麽事？
四只小貓一頭霧水。
但很快他們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哥啊……嗝，哥……”鐵面宗主躺在一堆酒壇子裏，醉得一塌糊塗，嘟嘟囔囔地竟讓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打酒嗝還是在呼喚無情。
“宴會尚未開始，身為督宗宗主，你已爛醉如泥，成何體統！”無情頭疼地用爪子按揉太陽穴，四大貓捕趕忙陪著笑把自家宗主拉到一邊。
鐵面被拽得跌跌撞撞，嗓音倒是洪亮無比:“哥，你放……嗝，放心，傳宗接代的重任就，就交給我了！”
無心一清面色一陰，冷血二娘譴責地瞪向鐵爪五能:你怎麽不把他嘴捂上！
鐵爪五能無辜至極:有無心一清在側，他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拿爪子碰宗主的嘴？
無情面色古怪地搖了搖尾巴，不以為意。
今天的判大人依舊一身紅袍，只是袖間卻失了那明月一輪——大紅的錦緞上繡著赤蝠暗紋，寓意洪福齊天，而寬袍大袖間蟠龍彩鳳交相輝映，就連腳上的皂靴都被繡上一對鮮紅的“囍”字。
無情一言不發。
無情坐立難安。
他的弦月呆毛依舊一絲不亂，他的面容依舊古井無波讓貓望而生畏，他的步伐依舊款款冉冉從容不迫，他的尾巴……
他的尾巴依舊炸得很僵硬，甚至藏不進衣袍裏。
三判官看著也很焦灼，句芒伸出雙爪出言安撫:“大人別緊張！不就結個婚，又不是赴龍潭虎穴！”
可本官現在寧願去混沌獸封印裏走一遭。
燭龍神神秘秘地附耳道:“是啊是啊，大不了就不結了！本少爺，啊不，屬下幫您逃婚……”
“……逃婚？為什麽要逃婚？”刑天傻傻地摸著腦袋，出口驚人，大咧咧地招來無數詫異目光。
“都給本官閉嘴！”無情狠狠擲下一枚斬字牌，把燭龍句芒嚇得瞬間抱成一團瑟瑟發抖。獨獨刑天彎下腰，輕輕撚起那枚令牌，交還判大人。
無情的焦灼一直持續到黯的出現——
身量修長的混沌之主同樣一身正紅婚服，當他走入視野時，無情的焦躁不安瞬間煙消雲散。
滿室的沸反盈天也瞬間息音，賓客紛紛迎上前來，真心假意地道喜。陰摩羅首先開了口：“恭喜黯大人與判大人喜結連理！”
幻夜頷首：“願二位相敬如賓，白頭齊眉。”九尾靈貓一族從來活得躲躲藏藏，她與亡夫的婚禮絕沒有這般熱鬧非凡。一想到他就在自己眼前命喪黃泉，幻夜就心如刀割，臉上的淺笑頓時冷硬起來。
靈鉤不甘落後：“祝賀黯大人得償所願！”
……
星羅班的四只小貓對視一眼，各自從臉上看見了世界觀的崩塌。
“這……也可以？貓律……允許？”白糖難以置信地扯了扯武崧的袖子，只見他兩眼放空一動不動，看起來傻呆呆的。
他們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清脆的童聲。只見歡歡捧著一個朱漆的盒子，搖著三條毛茸茸的小尾巴，蹦蹦跳跳地上前來：“歡歡祝黯伯伯和無情伯伯早生貴子！”
“……”滿屋賓客頓時陷入了更深的沈默。
陰摩羅不禁捅了捅幻夜，用那只獨眼拼命使眼色：“我知道你不教歡歡那些公認的是非善惡，可你連最基本的常識都沒教她？”
幻夜目光飄忽。
歡歡仿佛聽到了他的腹誹，尾巴一張，胸脯一挺，振振有詞道：“媽媽教過，只要結為夫妻就可以生小貓，不然歡歡怎麽來的！雖然歡歡才七歲，但不至於連這些都不懂！”
無情微微一哂。
幻夜臉上有些掛不住，慌忙轉移話題：“歡歡，盒子裏是什麽？”
這倒提醒了歡歡。她忙興沖沖地打開盒子，獻寶一般雙爪奉上：“這是黯伯伯準備的尾環!”
一枚是幽深的血紅，一枚是璀璨的金黃，都雕成了首尾相接的雙魚，口尾間點綴的金合歡浮雕晶瑩剔透，在滿堂紅燭裏暈著溫柔的光。
無情詫異地看了黯一眼，貓土上並沒有這樣的風俗，但他還是從善如流地接過那枚金色的尾環，同時背過身去，伸長了尾巴讓黯大人將鮮紅的那枚戴在自己尾尖。
這便是“執子之手”的承諾，這便是“結發為夫妻”的宣誓。
然後邪靈蛇赤眸半瞇，把自己遞入無情掌中。
一時間大堂裏落針可聞。
——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邪靈蛇是黯的重要助力，若被束住脖頸，它的實力便會大打折扣，可黯就能毫發無損？
黯明知後果，卻依舊任由無情縛住邪靈蛇，任由“十二宗統帥”禁錮住“混沌之主”。
這個舉動早已遠超伴侶間的承諾，而是對天下廣而告之——
貓土將再無烽火狼煙。從此馬放南山，刀劍入庫。從此八荒四海，止戰息兵。
彎弓掛扶桑，長劍倚天外。
無情靜默著用尾環箍住邪靈蛇的脖頸，心跳得很快，卻怎麽也說不出那些纏綿悱惻的情話，便只能仰起頭，然後在黯大人低頭的瞬間，飛快地吻上他的唇角:“黯大人……”
一場前無古人的婚儀，一場軍政分立的典禮。
黯放棄了生殺奪與、大權在握，而給予另一只貓萬民之上的位置，讓他一展宏圖。而無情也不再一塵不染、赤誠如稚子，他被混沌同化，包庇貓土上最罪大惡極的魔物，甚至為他鞍前馬後。
數不盡的讓步與磨合，他們終於奔向了對方。
而明日？明日是煥然一新的貓土，明日是願同塵與灰，是白首不相離。
——生同衾，死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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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要在這裏呆到什麽時候！”武崧一拳砸在桌上，碗裏奶白的魚湯濺得到處都是，“外面都天下大亂了！”
“誰說不是，本天才的骨頭都生銹了！喵！”白糖咯嘣咯嘣地捏著爪子隨聲附和，習慣性地摸向胸前，理所當然摸了個空，不由得火冒三丈，“黯簡直是強盜！那可是修留給我的念珠！”
“還有手宗宗主改造的正義鈴！他們真的太過分了！”這段時日小青一直被錦衣玉食地軟禁著，今天好不容易才和夥伴們相見，腮幫子氣得鼓囊囊的。
大飛啊嗚啊嗚扒著飯，他是有心和白糖同仇敵愾，可一想到重獲光明的奶奶，嗓子裏就像堵了一大團棉花，什麽都說不出來。
當初要不是他……要不是他……奶奶絕不會失去雙眼……
每每想起那一地碎瓷，想起那滿眼的鮮血，他都渾身戰栗，悔恨交加，恨不能回到過去砸死那個調皮搗蛋的自己。他永遠給自己加油鼓勁，想要治好奶奶的眼睛，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個願望有多癡人說夢。
“來，小乖乖們，吃飽了才有力氣和黯決一……一決勝負呀。”和藹可親的勸告混合著蔥爆魚丸的濃香推門而入，話裏敏感地過濾掉了“死戰”兩字。一位身形佝僂的老婆婆端著木盤走了進來，黑白相間的皮毛早已黯淡無光，額頭和眼角都刻滿了歲月的滄桑。
茅檐低小，只一根長梁就撐起來整間屋子，桌椅朽老，稍微一動就吱吱拗拗地響。青苔在潮濕的墻角聚集，灰黃的地衣覆蓋了墻皮——室內的一切都雕零破敗，他們已在這裏住了許多時日，但大飛依舊想撲上去大哭一場。
這裏是他的家。
這一大桌子都是奶奶做的菜。
還有終於重見貓土花紅柳綠的奶奶……盡管那是一雙詭異至極的綠瑩瑩的機械眼。
——無情慣會收買人心，一雙機械眼於靈大師而言，也絕非難事。
奶奶摸了摸大飛的毛絨腦袋，往他的空碗裏添了一大勺魚丸。
墨蘭宗主積威甚重，即使在失散多年的親女兒面前也有著“君子遠其子”的疏離，因此白糖雖無父無母，卻也不羨慕。但看著大飛奶奶笑得那麽和藹，和大飛其樂融融的模樣，白糖不由得有些抓心抓肺。
他的爸爸媽媽在哪啊……
武崧用筷子戳中一顆魚丸，放進嘴裏用力嚼碎。
原來他的爺爺是打宗宗主。
星羅班裏除小青外，就數他武崧的血統最高貴，可那又怎樣？
——以防微杜漸之名對異貓大開殺戒的一宗之主，當親孫子落入敵手時能多大義滅親，武崧不知道。
只知道無情從打宗空手而歸時，看他的眼神裏充滿了憐憫。
“夥伴們，這是什麽！”
白糖正捧著一海碗蝦滑狼吞虎咽，桌上忽然升起縷縷白霧，從煙霧中爆出一封薄薄信箋。
武崧眼明手快地拆了信，瞬間臉色一變。信紙悄無聲息地在星羅班爪中轉了一圈，然後大飛猛然站起，擡手扶住了自家奶奶:“俺們吃得有點多，先出去轉一轉，消消食，您先忙，不用等我們。”
奶奶擡頭看他，莫名地有點不安。
“您放心，俺們不會迷路的。”大飛笑呵呵地摸著圓滾滾的肚皮，“對了奶奶，俺回來的時候想吃酸菜魚！”
奶奶猛一點頭:“好！奶奶這就去做。小乖乖們，一路小心啊……”
白糖笑容燦爛地揮著爪:“奶奶放心，我們馬上回來！”
遠芳侵古道。不遠處是頹靡的城墻，巨石倒錯，荒草叢生。
“你叫我們來想幹什麽？”白糖緊張地看著他，一爪攥緊胸前的白毛——盡管那裏早已沒了種子。
武崧一哨棒橫在四貓身前，小青也滿臉戒備地扯開了水袖。
也許他們在黯面前連盤菜都算不上，但星羅班絕不會束手就擒！
大飛臉上同樣氣勢如虹，心裏卻是千回百轉。與滿臉成熟粗獷的花紋不同，在星羅班裏，他其實是最心細如絲的一個。
黯沒有來勢洶洶，甚至用一封信將他們約到了人跡罕至的地方，而非裹挾混沌大軍壓境，讓一宗貓民惶惶不可終日。
黯給出了足夠的誠意。
“大家，俺們還是先聽聽他的來意吧。”
四只貓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但黯不接話，只是把一柄金燦燦的鈴鐺和那顆鮮紅的念珠丟進白糖懷裏:“物歸原主。”
“哈啊？”白糖一把攥緊了種子，把它妥善埋進胸前的絨毛裏，“難道我還得感謝你這強盜不成？”
咋咋呼呼的。黯皺了皺眉，沒興趣和他們打哈哈，“還在執迷不悟？”
白糖齜起四顆犬齒，將爪中的正義鈴對準了他:“星羅班不會讓貓土成為混沌的天下！”
“沒錯！”夥伴們齊聲附和。
“不會的。”黯輕聲道，“我不會用混沌統治貓土。”
混沌會帶來力量，更會帶來動亂。意志堅定的京劇貓魔化後尚能維持理智，只變得純粹而偏執；但普通貓民吸入混沌後，只會變成神智全無的魔物。
無情殫精竭慮修訂貓律，不是讓他為所欲為的。
“我放你們走。”黯垂眼看著這群乳臭未幹的小貓，他們有著遠超同齡貓的閱歷，卻依舊單純如紙，看不透陰謀詭計。
同為無血統而自行領悟韻力的貓，他從最初就一鳴驚人，而白糖的韻力卻時隱時現；他因出身草芥而受盡白眼，宗宮中的拉幫結派也只針對他一貓，而白糖卻打動了京劇貓血統的同伴，至今能笑得沒心沒肺。
他們從一開始就分道揚鑣，黯也不再想將他掰扯成自己的影子。
讓白糖走自己的路，一路風雨泥濘、花開花落都是他的體悟。
這將是黯布下的考驗，並設置了既定的終點。
他要白糖成為繼任者。
“你們想懲奸除惡？可以。善惡正邪，世間百態，你們自己去看，去扭轉。”黯露出一抹陰沈沈的笑，“把眼界放開點。難道沒有混沌，就沒有罪惡了嗎？”
他頓了頓，拋出一個更誘人的條件:“陰霾山谷會為你們提供經費，”說到這裏，黯的腦子裏閃過了那只把九成經費都花在胡吃海喝上的黑貓，目光飄忽了一瞬，又迅速回歸正題，“我要你們在貓土上游歷，直到可堪大任。”
黯緩慢而鄭重地講述他的打算，把白糖聽得一臉懷疑貓生。
“你有那麽胸懷天下大公無私？騙三歲小貓呢！”
黯理所當然地甩甩尾巴，邪靈蛇俯下身來，黑紫的信子幾乎舔上小貓的鼻尖:“怎麽可能，這貓土與我何幹。”
森冷濃郁的血腥味撲了白糖滿臉，邪靈蛇興味盎然地上下左右打量著他，柔韌的軀體虛繞了白糖好幾圈。
看他被巨蛇纏住，武崧大飛小青差點沒沖上來和黯拼命，但白糖趕忙擺手，示意自己安然無恙。
黯擡手招回邪靈蛇，拍了拍它陰涼的倒三角腦袋，低沈的嗓音裏忽地充滿了縱容的意味:
“只不過，無情想要一個青天白日、海晏河清。”
哈？
黯君臨天下，關判宗宗主什麽事？
四只小貓一頭霧水。
但很快他們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哥啊……嗝，哥……”鐵面宗主躺在一堆酒壇子裏，醉得一塌糊塗，嘟嘟囔囔地竟讓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打酒嗝還是在呼喚無情。
“宴會尚未開始，身為督宗宗主，你已爛醉如泥，成何體統！”無情頭疼地用爪子按揉太陽穴，四大貓捕趕忙陪著笑把自家宗主拉到一邊。
鐵面被拽得跌跌撞撞，嗓音倒是洪亮無比:“哥，你放……嗝，放心，傳宗接代的重任就，就交給我了！”
無心一清面色一陰，冷血二娘譴責地瞪向鐵爪五能:你怎麽不把他嘴捂上！
鐵爪五能無辜至極:有無心一清在側，他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拿爪子碰宗主的嘴？
無情面色古怪地搖了搖尾巴，不以為意。
今天的判大人依舊一身紅袍，只是袖間卻失了那明月一輪——大紅的錦緞上繡著赤蝠暗紋，寓意洪福齊天，而寬袍大袖間蟠龍彩鳳交相輝映，就連腳上的皂靴都被繡上一對鮮紅的“囍”字。
無情一言不發。
無情坐立難安。
他的弦月呆毛依舊一絲不亂，他的面容依舊古井無波讓貓望而生畏，他的步伐依舊款款冉冉從容不迫，他的尾巴……
他的尾巴依舊炸得很僵硬，甚至藏不進衣袍裏。
三判官看著也很焦灼，句芒伸出雙爪出言安撫:“大人別緊張！不就結個婚，又不是赴龍潭虎穴！”
可本官現在寧願去混沌獸封印裏走一遭。
燭龍神神秘秘地附耳道:“是啊是啊，大不了就不結了！本少爺，啊不，屬下幫您逃婚……”
“……逃婚？為什麽要逃婚？”刑天傻傻地摸著腦袋，出口驚人，大咧咧地招來無數詫異目光。
“都給本官閉嘴！”無情狠狠擲下一枚斬字牌，把燭龍句芒嚇得瞬間抱成一團瑟瑟發抖。獨獨刑天彎下腰，輕輕撚起那枚令牌，交還判大人。
無情的焦灼一直持續到黯的出現——
身量修長的混沌之主同樣一身正紅婚服，當他走入視野時，無情的焦躁不安瞬間煙消雲散。
滿室的沸反盈天也瞬間息音，賓客紛紛迎上前來，真心假意地道喜。陰摩羅首先開了口：“恭喜黯大人與判大人喜結連理！”
幻夜頷首：“願二位相敬如賓，白頭齊眉。”九尾靈貓一族從來活得躲躲藏藏，她與亡夫的婚禮絕沒有這般熱鬧非凡。一想到他就在自己眼前命喪黃泉，幻夜就心如刀割，臉上的淺笑頓時冷硬起來。
靈鉤不甘落後：“祝賀黯大人得償所願！”
……
星羅班的四只小貓對視一眼，各自從臉上看見了世界觀的崩塌。
“這……也可以？貓律……允許？”白糖難以置信地扯了扯武崧的袖子，只見他兩眼放空一動不動，看起來傻呆呆的。
他們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清脆的童聲。只見歡歡捧著一個朱漆的盒子，搖著三條毛茸茸的小尾巴，蹦蹦跳跳地上前來：“歡歡祝黯伯伯和無情伯伯早生貴子！”
“……”滿屋賓客頓時陷入了更深的沈默。
陰摩羅不禁捅了捅幻夜，用那只獨眼拼命使眼色：“我知道你不教歡歡那些公認的是非善惡，可你連最基本的常識都沒教她？”
幻夜目光飄忽。
歡歡仿佛聽到了他的腹誹，尾巴一張，胸脯一挺，振振有詞道：“媽媽教過，只要結為夫妻就可以生小貓，不然歡歡怎麽來的！雖然歡歡才七歲，但不至於連這些都不懂！”
無情微微一哂。
幻夜臉上有些掛不住，慌忙轉移話題：“歡歡，盒子裏是什麽？”
這倒提醒了歡歡。她忙興沖沖地打開盒子，獻寶一般雙爪奉上：“這是黯伯伯準備的尾環!”
一枚是幽深的血紅，一枚是璀璨的金黃，都雕成了首尾相接的雙魚，口尾間點綴的金合歡浮雕晶瑩剔透，在滿堂紅燭裏暈著溫柔的光。
無情詫異地看了黯一眼，貓土上並沒有這樣的風俗，但他還是從善如流地接過那枚金色的尾環，同時背過身去，伸長了尾巴讓黯大人將鮮紅的那枚戴在自己尾尖。
這便是“執子之手”的承諾，這便是“結發為夫妻”的宣誓。
然後邪靈蛇赤眸半瞇，把自己遞入無情掌中。
一時間大堂裏落針可聞。
——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邪靈蛇是黯的重要助力，若被束住脖頸，它的實力便會大打折扣，可黯就能毫發無損？
黯明知後果，卻依舊任由無情縛住邪靈蛇，任由“十二宗統帥”禁錮住“混沌之主”。
這個舉動早已遠超伴侶間的承諾，而是對天下廣而告之——
貓土將再無烽火狼煙。從此馬放南山，刀劍入庫。從此八荒四海，止戰息兵。
彎弓掛扶桑，長劍倚天外。
無情靜默著用尾環箍住邪靈蛇的脖頸，心跳得很快，卻怎麽也說不出那些纏綿悱惻的情話，便只能仰起頭，然後在黯大人低頭的瞬間，飛快地吻上他的唇角:“黯大人……”
一場前無古人的婚儀，一場軍政分立的典禮。
黯放棄了生殺奪與、大權在握，而給予另一只貓萬民之上的位置，讓他一展宏圖。而無情也不再一塵不染、赤誠如稚子，他被混沌同化，包庇貓土上最罪大惡極的魔物，甚至為他鞍前馬後。
數不盡的讓步與磨合，他們終於奔向了對方。
而明日？明日是煥然一新的貓土，明日是願同塵與灰，是白首不相離。
——生同衾，死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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