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難忘今宵(上)

關燈
難忘今宵(上)

“寶珠?你叫寶珠嗎?這裏是什麽地方?我死了是嗎?對,我應該是死了,那邊的大門進不去,這邊倒是可以走進來。你好,我姓王,單名一個琳字。”

“王嬢嬢,這是往生館,你要辦理業務嗎?辦理完就可以去往生投胎啦,下輩子也要開開心心。”寶珠拉著她往取號機前一站,王琳的手冰冰涼涼,凍得她一哆嗦。

她不好意思對著寶珠笑了笑,笑容裏藏著沈重的愁容,如一團灰蒙的陰影籠罩在她僵硬且青白無力的臉龐上:“不不不,多謝你,小姑娘,我還不想往生,我得等等,我還有事兒要辦。”

寶珠自認為膽子已經練得足夠大,所以在聽到王琳身體裏還有一個聲音發出來的時候,只是瞪圓了眼睛,並沒有尖叫出聲。那是一個較為年輕的女性聲音:“拜托你,我也還有事要做。”

電光火石之間,寶珠猜想了許多種可能,或許這是附身在王琳身上的另一個鬼魂?又或許是王琳年輕時懷的孩子但是已經胎死腹中多年,變成了石胎一直附生在她的身體內?又或許……但是看王琳的打扮,家庭條件不俗,不會這麽多年檢查不出來身體的異常才對。

正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王琳又一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疑惑的寶珠解釋道:“小姑娘,你不用害怕,我做過腎臟器官移植,這是幾年前第二次移植進來的一個腎臟,因為移植時雙方都不知道受贈者和捐贈者彼此之間的信息,所以我也是死後才知道她的存在。”

王琳這時候才仔仔細細打量起寶珠,見她年紀不過二十剛出頭,皮膚白皙,骨肉勻稱,身材高挑,一雙妙目含情神采奕奕,若不是同自己一般臉色蒼白,她都懷疑這個姑娘是個活人,不過她白得更像是醫院裏見慣的患者久病床前,不像自己白中泛青,“她比你年紀稍長些的,叫李燕,你喚她李姐吧。”

寶珠連忙又打了一次招呼:“李姐您好,我叫寶珠。”

“你好,你好,雖然我看不見你,但是也請你幫幫我,謝謝你了。”

這次輪到寶珠露出了為難的笑容,沒想到自己接手的第一個業務就這麽難,難道是說萬事開頭難,還是說不僅開頭難,中間也難,最後更難呢?“王嬢嬢,李姐,要不你們先一個個說說到底還有什麽事兒未了,我能辦一定辦,辦不到的話就……”

王琳緩緩點頭同意,先開口:“我的事情有點覆雜,之前我提了,這是我第二次腎移植,醫院給的死亡原因是慢性排斥合並感染導致多器官衰竭。我三十歲查出IgA腎病,原本這個病保守治療也不至於需要換腎,沒想到我的病情進展得太快,我記得第一次換腎在三十四歲那年,當時我的身體情況已經很不好了,唯一能活下去的辦法只能是換腎,幸好當時我丈夫幫我找到了□□,換完以後,我遵從醫囑,雖然要活得小心些,但是畢竟也活了下來。”

“然後呢?”寶珠見王琳說完停了下來,追問道。

“你別著急,我之前說話多就容易累,沒想到現在還帶著這個毛病,我還以為死後一了百了原先的病痛就沒了呢,看來做了鬼也是個病鬼。”

寶珠對於她所說的這種情況有所了解,其實不是因為生前的毛病死後也帶著,而是生前的習慣一直影響著死後鬼魂的行為,他們會按做人時的標簽繼續做鬼。就像一個跛足了十幾年的人,在他去世後,走進這裏來的時候他的走路姿態仍舊是一高一低的,即使是他已經脫離了肉身的束縛,卻仍不能改掉那些深入骨髓的舊習慣,或許是他的靈魂早已跛足。

“就這樣我活了十幾年,其實一個腎活十幾年,也算是挺厲害的了,對吧?”王琳再一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短短時間內第三次了,寶珠這才覺察到王琳的笑容古怪之處,她似乎很怕麻煩別人。她猜王琳應該是個不想為難別人,寧可為難自己的人。

“雖然這日子過得膽顫心驚,但還是到頭了,腎又一次壞了,我就只能住進醫院,當時真的就是在等死。不過我想反正之前的十幾年也算是白賺回來的,不虧了。”她停了下來,似乎是覺得累了應該喘口氣:“沒想到老天又再給了我一次機會,我等來了第二個換腎的手術,現在這個腎的捐贈者,也就是李小姐,她在路上出了車禍。”她講到這裏,似乎是覺得自己這樣有點對不起李燕,“我沒有說這是我希望有李小姐這樣的人出車禍,唉,誰的命不是命呢。”

王琳突然低頭流淚,寶珠見此情形也不敢追問,敘述中斷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自己的個性很軟弱,我女兒也時常說我,唉,其實我沒有生病前不是這樣的,不過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身體健康的人,往往不知道生病以後很多明明很簡單的事情,是自己一個人完成不了,所以很多時候我都要開口讓別人幫忙,每開一次口,我就覺得自己低人一等,久而久之,我的性格就變得有些懦弱。寶珠,謝謝你,你很有耐心聽我嘮叨這些,這些話我憋在心裏很久了,活著的時候我不想讓別人看不起我,現在死了反而沒關系了。”

“哦哦,沒事兒沒事兒,您說您說。”這下子寶珠覺得自己也要把王琳標志性的不好意思的笑容封印在自己臉上。

“好的,那我還是接著說。我換了李小姐這個腎臟以後,剛開始身體已經好轉,出院以後,我還是像之前一樣生活,但是沒過四年,有一天我突然覺得身體很不舒服,尿血了,再去醫院檢查的時候,醫生說影像和生化檢查指標都很不好,需要做活檢。我又再一次住進了院裏,沒想到這一次就再也沒能活著出去了。”

“像您這種情況不是需要定期隨訪檢查嗎?”所以應該不至於一發現就回天乏術吧?起碼還有施救的空間才對,所以寶珠疑惑問道。

“是有的。”王琳知道寶珠是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但是之前因為某些原因,我們那邊的醫院被封鎖了,我呢,每天吃著他克莫司,哦,這是腎移植患者術後吃的一種免疫抑制的藥,所以免疫能力很差,我怕外出感染會給家裏人添麻煩,就不敢隨便亂跑。醫院是更不敢去了。”

寶珠聽完王琳的解釋,雖然替她覺得惋惜,但也暫時認為這似乎是一個比較尋常的因病死亡的故事,那她還需要自己辦什麽事情呢?總不能起死回生吧?“王嬢嬢,所以您需要我辦理的事情是?”

王琳似乎又一次為難了,“是這樣的,我自己呢,因為這個病都折騰二十幾年,再怎麽活也就這樣了,所以我覺得這次搶救不回來也很正常,我接受死亡。但是我唯一的女兒不接受,她提出需要屍體解剖。”

這就解釋了,為什麽剛才殯儀館門口有一撥人在吵吵嚷嚷,而王琳一次又一次跑來跑去的緣故,他們應該是對於王琳的遺體應該火化還是留待解剖沒有達成一致意見。

“我想你有沒有辦法,給她遞個信兒,告訴她,就讓我安安靜靜地走吧,我不想再一次開膛破肚,死人也得留個體面。”

寶珠幾乎要脫口而出:那我也出不去咋辦?再說就算能出去,人鬼殊途,她也沒有高超靈力,如何告知對方這一消息呢?但本著債多不用愁的想法,她將話吞了回肚子,打算先聽聽李姐的未了之事再說:“那李姐你呢?”

“剛才其實王姐也提到了,我是出車禍去世的。我記得那天晚上我在工廠加班到了十點,其實往常我還會加到十一點,因為工廠的工價越來越低,我想多加班多掙點錢給孩子上學,再苦再累都得扛住。那天是因為手機的天氣預報推送消息說大暴雨快來了,加上我的頸椎病又犯了,我就想早點下班。沒想到回家的半路上雨就下了起來,還越下越大,我披著雨衣騎著電動車,加速到最快急忙趕路,到了一個岔路口拐彎的時候,突然竄出來一輛車,它沒有開燈,速度很快,我被撞倒後感覺一陣劇痛,然後就暈死過去。那輛肇事的車並沒有停下來,直接逃逸了。我是被後面經過這條路的工友發現,打120送去醫院搶救的,後來家屬報警,但那裏沒有監控,所以一直沒有找到肇事司機。”

“李姐,你的事情該不會也是跟孩子有關吧?”

“正是。我有兩個孩子,當時大兒子上小學一年級,小女兒還沒上幼兒園。我被送到醫院以後搶救了兩天,最終醫生還是宣布了腦死亡。再然後就是有醫院的工作人員找我丈夫去談了器官捐獻的事情,因為雙方情況緊急,我們的配型符合條件,對方會在經濟上給予我們一些補償。其實他剛開始也不想的,我能理解他,雖然我兩是相親結婚的,感情也沒有很深刻,但他平時對我還不錯。不過,貧窮夫妻百事哀,為了搶救花光了家裏最後一點積蓄。我死了是一了百了了,但是活著的人怎麽辦,兩個小孩怎麽辦呢,對於這一點我沒有怨言。我就是放心不下我的兩個孩子,他應該會再婚,那用我去換回來的錢,會用在孩子身上嗎?我想求你去幫我看一看他們現在怎麽樣了。”

原來因為留戀太深,李姐的一魂一魄不願離去,附生在這個腎臟之中,王琳生前她無法表達自己想法,王琳死後,兩人的鬼魂才得以互知。

寶珠剛想開口安慰幾句,王琳聽到那邊殯儀館門口傳來熟悉的爭吵聲,其中似乎夾雜著女兒大聲的哭喊,她旋風似的沖了出去。

“好歹讓我把婉拒的話斟詞酌句地說完,我思量了這麽久,愧疚都要把自己淹沒了。”她無奈地搓搓手,不知道是現在就放棄,還是最好在良心上掙紮一下再放棄。

“我不相信,我不會相信你們任何人,就是你們聯合起來害死我媽媽,都給我滾,滾——!”

寶珠站在門口聽到外面歇斯底裏的哭喊聲,心也跟著一抽一抽的。

“燦燦,別鬧了。今晚是除夕,讓你媽媽安息吧,入土為安。”

寶珠心道,啊,原來今天是除夕夜,難忘今宵的除夕夜到了。

“滾,尤其是你。就是因為有你,我媽媽她才安息不了。呵呵,你配當她丈夫嗎?配當我爸嗎?一個贅婿,你身上的泥點子洗幹凈了嗎?”

寶珠繼而聽到一個清脆而響亮的巴掌聲,一切戛然而止了。這次她沒有再猶豫,轉身去敲響了館長的辦公室門。

館長好似知道她會短時間內再次造訪,只從門裏遞出一張門禁卡,“沿著這個通道一直往前走,開了門以後,見到的第一個人,他能幫你。”

“我有點怕。”

“那你還幫不幫?”

寶珠沒有停頓,把門禁卡接了過來,“可是我接收到的崗位工作內容沒有這一項。”

“你又著相了,既然你遇到了,這就是你的緣法,去吧。不過記住,不要亂跑,那邊殯儀館的大門,以你現在的形態是出不去,畢竟那是活人的世界。”

辦公室的門再次關上,沒過三秒,果然又聽到了電視劇播放的聲音。

寶珠把門禁卡緊緊握在手裏,慢慢走向通道盡頭處,原本的白墻迅速變作一扇門,她舉起門禁卡對準感應器,只聽到滴一聲,伸手握住門把手一拉,門開了。

她走了進去,立刻能感覺兩邊世界的不同,原來她還能再一次回到人的世界裏,而且還這麽簡單?

門在她身後關了回去,瞬間變成了一堵毫無破綻的白墻,連感應器也消失不見了。寶珠在經歷短暫的驚慌後,馬上轉變為隨遇而安的心態,她安慰自己,既然來都來了,應該先去找找第一個能遇到的人是誰,說不定還有更多驚喜在前面等著她呢,此時的煩惱顯得為時過早。

此側通道看布局應該是殯儀館人員的辦公室和休息室,寶珠沿著通道左看右看,房間倒是不少,但人一個都沒見到。

今晚是除夕夜,殯儀館裏只有幾個工作人員仍在崗,陳晉北幾天前就跟領導提出可以安排他值班。遺體冷藏室的張叔應付不來剛剛那幫大吵大鬧的人,打內線電話讓他過去幫忙。

好不容易等他們冷靜下來,同意先把屍體放回冰櫃裏,關於是否火化的問題,暫且擱置。他站在一旁也沒有起到什麽調解的作用,充其量是給張叔定定心神。一陣沮喪湧上心頭,他拖著略帶沈重的步伐走到後方的休息室,現在是晚上十點半,距離新的一年還有一個半小時,他猜,接下來應該是闔家團圓的時刻,不會再有人打響內線電話了。

他剛坐下,張均生的電話又打了過來,說是請他一起吃餃子就酒:“餃子是我自己包的,你也別嫌棄,我剛拿去微波爐熱了一下,不錯的。”

他打聽到陳晉北孤身在外,猜他一定沒有準備大年夜的晚飯。剛才得虧了這個鎮定自若的小夥子,那幫人個個他都得罪不起,只能在一旁聽他們呼來喝去,晉北趕過去後給他們分析了幾句,最後雙方同意暫時休戰,終於讓他能安坐下來吃這頓年夜飯的餃子。

陳晉北和張均生分享了滿滿的一盤餃子,酒也陪著喝了一杯,因為還是上班時間他勸住了張均生,張均生有點迷糊了,一時不察將最後一杯酒不小心撒在了他的褲子上。

寶珠還未靠近他就聞到一股濃濃的酒味,心下有些嫌棄,沒成想自己遇到的第一個人是一個酒鬼,喝酒耽誤事兒啊,他能不能幫自己還未可知,館長還自稱出家人呢,真是打誑語不用草稿。

陳晉北看著面前的員工守則,發現越看字體越模糊,他剛想伸手揉一揉眼睛,觸碰到新配的眼鏡,心中煩躁更添一層,索性直接摘了下來湊近看,口中喃喃跟著讀:“這個世界上是沒有鬼的,禁止謠傳有關殯儀館的任何鬼故事,違反者馬上辭退……”

他剛讀到一半,感覺似乎有人靠近,忙站直了身子,往右側看去。

沒人?

他以為自己的疑心病又犯了,但這次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預感,緊接著他猛地轉身,看到了寶珠。

那一刻他懷疑自己應該是醉了,他的瞳孔因為震驚而擴大,呼吸也變得急促,他靜靜地打量了寶珠的面孔幾秒,然後如夢初醒般迅速把眼鏡戴了回去,與此同時轉過身,若無其事繼續盯著墻上粘貼的員工守則看了起來。

寶珠皺著眉頭看著他一系列的動作,剛以為他是見到了自己,怎麽現在有是這副模樣?當她還在心底納悶時,聽到了他默念:“物質決定意識,我是物質,你是意識……”

她終於舒展眉頭,噗嗤一笑:“但是,意識對物質具有能動的反作用,你看見我了對不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