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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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朱標飛到奉先殿的時候,朱元璋依舊在看奏折,宮中點的燈並不多,因為朱元璋向來節儉。

朱標親自從小太監那拿來幾根蠟燭,用熱視力點燃,放在朱元璋旁邊的案上。

“你這能力還挺好用。”

朱元璋瞧見兒子來了,露出一個笑容。

“看奏疏費眼,還是多點幾根蠟燭好。”朱標道:“再點幾盞燈!”

見朱元璋沒有反駁,小太監們乖乖點燈。

朱元璋心頭一暖,“怎麽這麽晚了還來?”

朱標在旁邊坐下,“我喝口水先。”

他咕嘟咕嘟喝起朱元璋茶杯裏的水。

朱元璋道:“茶已經冷了,來人,添茶!”

喝完茶,朱標說出了自己的來意,“爹爹剛叫人捉拿了藍大將軍?”

朱元璋:“什麽都逃不過你的眼和耳。”

朱標:“爹爹打算怎麽處置他?”

帝王就是要維持威嚴和看不透的表象,要是別人這樣直接問朱元璋的打算,朱元璋下一秒就能把此人剝皮萱草。

但是問的人是朱標,朱元璋絲毫不生氣,反而直接給出了答案:

“藍玉此人,雖然領兵作戰有大本事,但是驕縱蠻橫,惹事生非,現在竟然鬧出這等荒謬的事情來,不殺他難以平民憤,也難以服眾。”

朱標:“可是,藍大將軍可能是無辜的。”

朱元璋捋了捋胡子,兒子的政治覺悟還是比他這種老油條嫩了點。

“標兒,事到如今,真相已經不那麽重要了。

重要的是,咱大明提出要優待俘虜,藍玉卻出了岔子,那元帝妃子已然自盡。現在事情鬧得這麽大,咱必須要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除非能證明藍玉不是這樣的人,否則,藍玉就只能死。”

朱標站起來,正色道:“如果藍玉真的侵丨犯了元帝的妃子,那麽他赴死,也是活該。如果他是無辜的,這麽優秀的戰將白白死掉,是大明的損失。

爹爹,請給我一天時間,我去查明真相。”

朱元璋瞳孔微張——標兒有著維護公理與正義的品格,放到平常人身上,似乎顯得有些理想主義。但是放在標兒這種實幹家身上,理想與實幹相結合,迸發出了別樣的光彩!

如果大明交到標兒手中,一定會越來越繁榮。

想象著大明的輝煌,朱元璋的眼睛亮了起來,這樣,他百年之後,也有了慰藉。

但是又忽然想到了當年那個異乎真實的夢,標兒在夢中英年早逝。

朱元璋的眼中染上了陰霾,他一定,不會讓標兒英年早逝!

這些年,各種參丸補品輪番著往標兒和馬皇後宮裏送,朱元璋每隔兩天就請太醫給他們請脈,還大力發展醫學、總結歷朝歷代醫學經驗、編攢醫書、傳播醫學、開設醫館、收集各種疑難雜癥的案例……

能做的,朱元璋都做了全套!可以說,大明的醫術水平,比起前朝,上了一個臺階!

萬萬不會讓標兒和妹子淪落到英年早逝的地步!

朱元璋看向朱標,可以散去眼中的陰霾,換上慈父般的溫暖眼神。

關於標兒調查真相的請求,他怎麽可能不答應呢?他的兒子,有能力,有擔當,比他自己這麽大的時候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標兒,你放手去做吧。爹爹等著你的消息。”

見父親應允了自己,朱標也鄭重道:“是的,父親。”

藍玉府

藍玉的家眷們正急成熱鍋上的螞蟻。

女眷甲:“老爺落難,這可怎麽辦啊!”

女眷乙:“去求過丞相了嗎?丞相怎麽說?”

義子丙:“我在丞相府外等了兩個時辰,連丞相府的大門都未進去呢!”

義子丁:“我去見了老爺交好的將軍們,也是遭到冷遇,誰都不敢在這個時候出頭啊!也就常將軍正在一同幫忙走動……”

義子戊:“夫人去建初寺求佛去了,都這個時候了,求佛有什麽用啊!”

藍府眾人求爺爺告奶奶找人幫忙,結果到處吃閉門羹。

藍玉案幹系重大,百官怕殃及自身,不敢出頭。甚至不落井下石的已經算是厚道人了。

那些見風使舵的官員,正鉚足了勁,彈劾藍玉呢!

有的就事論事,彈劾藍玉侮丨辱元帝妃子,有的發散思維,彈劾藍玉縱容義子和莊奴橫向霸道、魚肉鄉裏,有的彈劾藍玉驕縱自滿、對皇上心懷怨懟……

甚至那些道聽途說的只言片語,也被網羅成罪名,往藍玉身上扣。

藍玉平日裏性格狂妄,為人驕橫,言語之間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很多官員都在等著看笑話呢。

藍府眾人心急如焚,他們與藍玉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藍玉倒臺,誰都沒有好果子吃。

暗無天日、臭氣熏天的牢房裏,藍玉怔怔地坐在稻草堆上。

“起來,懶豬們,吃飯了!”

獄卒拿著盛著飯食的臟舊的大木桶過來,給囚犯們打飯。

藍玉的木碗被盛滿,碗裏是粗糧煮成的稀粥,上面飄著零星幾片菜葉子,發出一股餿餿的味道。

藍玉沒有動,事到如今,他還怎麽吃得下?

那獄卒見他不吃,嘲諷道:“怎麽?這的粗茶淡飯入不了你的眼?你瞧瞧,你周圍相鄰的囚犯,進來之前,哪個不是皇親國戚,那個不是大官勳貴?進了這裏,你還以為自己能出去嗎?”

藍玉聞言看向四周,那些囚犯鬢發散亂、囚衣破舊、胡子拉碴、赤著腳板,一個個比街頭的乞丐還落魄。

他們拿到飯碗後急不可耐的吞吃起來,一副恨不得把碗舔幹凈的樣子。

藍玉隔壁的人三口兩口將剩下的最後一滴湯喝光,看到藍玉不吃,說道:“你不吃,能給我嗎?”

藍玉於是把發餿的稀粥遞給那人。

那人呼嚕呼嚕吃完,說:“我剛來的時候也吃不慣飯菜,以後餓極了習慣了就好。這裏一天只給提供一頓飯。”

藍玉:“你是?”

那人:“林徳正,前任光祿寺卿。”

藍玉定睛一看,這可不就是前任光祿寺卿,朝中從三品的大員!他倆在朝上打過照面,只是現在林德正面色憔悴、瘦到脫形,完全像是另一個人一樣,怪不得自己認不出來了。

藍玉問:“你為何淪落到了這裏?”

林德正:“我手下給太子準備的膳食偷工減料、以次充好,被陛下發現了,我遭到牽連下獄,已經在這一年了。”

藍玉被他說得心中一沈,進了這個牢房,怕是難以重見天日。

對自己來說,下次見到太陽,可能是直接上刑場了。

這時候,獄卒兇惡地狂敲柵欄,“別吵!都是死到臨頭的人了,哪那麽多廢話要說!”

在這陰暗潮濕的牢房裏,伴隨著獄卒的怒吼,藍玉的悔恨之情達到了最高點!

之前不覺得,現在想起來,他做的一樁樁、一件件事,都是在觸陛下的逆鱗、摸老虎的屁股。

守城軍官不給他開門,他縱兵把關毀了,他腦袋是被驢子踢了嗎?

陛下賜他太子太傅的官銜,他竟然當場說,自己值得更高的官銜,這不是找死嗎?

甚至元帝妃子這事,若是他平時謹言慎行,怎麽會有今天的禍患!

只可惜,從高處跌落摔得慘痛的時候,他才意識到這些。

以前,他仗著自己的功勞,什麽都不看在眼裏,什麽勸說都聽不進去,只覺得老丨子天下第一。

藍玉悔恨地一拍大腿,瞧瞧人家太子,小小年紀就逆轉應天之戰局勢,在洪都俘虜陳友諒六十萬兵馬,人家說什麽了嗎?還不是像往常一樣謙和有禮。

他藍玉只是打了一些勝仗,就如此驕矜!

自己比起太子殿下的功勞來,遠遠不如啊!

比起心性來,更是自愧弗如。

現在,他深陷大案,難以保全自身,眼下他最想做的事,竟然是修書一封,告誡自己年幼的子女們:

你爹這輩子最慘痛的教訓,就是太過驕傲狂妄,你今後一定要謹言慎行,夾著尾巴做人,以免步親爹的後塵。

這麽一封家書,多半就是他的遺書了。

就在這時,牢房外傳來腳步聲,獄卒們跪拜著,牢頭點頭哈腰,像是在給什麽了不得的大人物引路。

那人走到藍玉面前,藍玉大吃一驚!

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來這裏做什麽?

他連忙叩首!

“罪臣參見太子殿下!”

朱標:“打開牢門。”

獄卒照做。

朱標走進了這陰暗逼仄、空氣汙濁的牢房,在藍玉面前停了下來。

藍玉心中忐忑,只聽太子殿下問道:

“你真的侵丨犯了元帝的妃子嗎?”

就像洪水決堤,悲憤的情緒噴湧而出,藍玉深深叩首,悲聲道:

“冤枉啊!微臣從未做過這等事!

他們說我驕縱,我認。他們說我狂妄,我認。他們說我犯下諸多錯誤,惹得龍顏大怒,我都認。可是唯獨這一樁事情,我不認!!!”

藍玉的聲音擲地有聲,在狹窄的牢房裏回響著。

朱標來這裏,並不是聽藍玉給自己開脫罪名來了。

而是想要通過觀測他的呼吸、心跳、脈搏、體溫、聲音等生理指標,從而判斷藍玉有沒有說謊,進而推導事情的真相。

藍玉呼吸平穩、心跳有力、聲音沈穩,這些都是沒有撒謊的指標。

不過也不排除藍玉心理素質過人,縱然撒謊,卻心態淡然。

朱標沒有掉以輕心,而是說:“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我必會查明真相。後天的三法司會審,就是真相揭曉之日。

你若真的無辜,大可放寬心。”

藍玉瞳孔微張。

他其實心裏非常震驚。

他素日和太子並無交情,甚至沒說過一句話。

如果非說有關系的話,那大概就是:他的姐夫是太子的未來岳父。

可是太子尚未大婚,這等疏遠的關系,又算得上什麽呢?

藍府眾人給他傳來了消息,說墻倒眾人推,除了常遇春還願意為他奔走,其餘人都避之不及,更有甚者落井下石、火上澆油。

藍玉自己也是悲傷絕望至極,覺得此生無望了。

太子卻願意親自來牢房裏見他,並為他主持公道。

藍玉震撼地問道:“殿下,為什麽?”

“為蒙冤者洗清冤屈,是所我追求的正義。”

本來已經心灰意冷的藍玉,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絲溫暖和希望。

世人說太子公正仁善,原來是真的。

那些陪著他飲酒作樂的朋友,在他出事的時候一個個躲得遠遠的,而點頭之交的太子,卻來雪中送炭。

想到這裏,藍玉眼神覆雜。

論謀略勇氣,太子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論打仗,太子自己就是個中好手,創造了很多戰爭中的奇跡;輪權勢地位,太子早已經是這天下最為尊貴的兩人之一。

和太子的光輝比起來,他的那點本事,就如同螢火之於皓月。

但是這小小的螢火,也想為太子殿下發光發熱,效犬馬之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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