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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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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朱元璋登基後,馬夫人被封為馬皇後。

朱元璋大宴群臣,而馬皇後則招待各位命婦、女眷。

宴飲幾近結束,馬皇後找來朱標,兩人說起小話,話題的內容令朱標十分詫異。

“標兒,你爹想給你定親。”

朱標震驚,“我才多大啊?他就想這麽多……”

“你爹一向想的長遠……”

朱標不禁有點好奇,“他看中了哪家的女兒?”

“常遇春家的女兒。”馬皇後道。

朱標對婚嫁之事有點概念,但不多。這事著實超出他小腦瓜的考慮範疇。他擡眼向宮殿中望去。

常家的小女孩生的玉雪可愛。

此時,命婦、女眷們正在投壺,接連三人都投不中。常家的小女孩站在離壺更遠的地方輕輕一拋,箭矢劃過一道拋物線,穩穩落在壺中。

這時候,常家小女孩扭過頭來,像是察覺了朱標的視線。

朱標忽然覺得臉一熱。

然後才發現,常家小女孩只是被同輩的小孩叫了名字,所以才扭頭去看那人。

馬皇後在這邊說著:“你爹想征求一下你的想法……”

朱標有點不好意思,他含含糊糊地磨嘰了一會兒,聲音像蚊子一樣小,“……挺好。”

馬皇後於是懂了兒子的心意。

而朱標成年後大婚,頂住層層壓力,不曾納妾。太子和太子妃琴瑟和鳴、相敬如賓。不過那是後話了。

在前殿大宴群臣的朱元璋,此刻躊躇滿志。

之前高築墻,廣積糧,現在終於到了稱王的時候!

新王朝建立,百廢待興。

隨著朱元璋的地盤的擴大,可用的官吏卻沒有增加多少,於是面臨一種極度缺乏人才的局面。

於是他下詔廣納人才。

鄔啟就是接到征辟信的文士之一。

作為一個在士子中非常有影響力和號召力的大儒,他名滿江南。他曾在元庭做過官,頗有聲望,但是因為厭惡元庭腐敗而辭官隱居。

看著手上的誠懇納賢的信,鄔啟陷入了天人交戰。

他並非不想做官,只是,對朱元璋的出身心有芥蒂。更深層次地來講,他質疑皇明政權的合法性。

名不正則言不順,朱元璋一介匹夫,怎麽就登上帝位了呢?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說法,在元末明初並不是非常暢銷。

你一個淮右乞丐,憑什麽說自己是天命所歸呢?

歷史上,但凡是開國皇帝,除了劉邦,必是出自高門大族,或者至少,祖上闊過。

而朱元璋,往上數三代,都是鳳陽貧農。

這也是很多元末明初知識分子的看法。

還有一些知識分子,抱著投機的想法,騎墻觀望。或是待價而沽。

故而,朱元璋發出了大量的征召信,響應者寥寥。

正在他為國家缺少人才而犯愁的時候,他的智囊團提出了一個主意。

“大唐帝王出自隴西李氏,本有部分胡人血統,追認李耳為祖宗後,天下歸心。

如今士子不肯歸附,芥蒂的是陛下的出身。若是陛下肯認一個像李耳那樣名滿天下的祖宗。這個難題自然就會破解。”

說話如此直白的人是葉琛,他與宋濂、劉伯溫、章溢並稱“浙東四先生”,是一位博學多聞、明謀善斷的謀士。

朱元璋其實心底也為自己的出身而底氣不足。

自從成為一方霸主之後,他就請名士大儒為他講史,因此了解到歷代開國帝王的出身。

秦始皇的祖先是黃帝之孫顓頊的後裔,西晉司馬炎出身顯赫大族,隋朝楊堅同樣出身世家大族,唐朝李淵襲爵唐國公,宋朝趙匡胤祖上也時代做官,元朝忽必烈生來就是黃金帝國的繼承人……如此,不勝枚舉。

除了建立漢朝的劉邦出身亭長,竟然沒有一人是平民出身。

而朱元璋的開局,比亭長還差很多,是徹徹底底的泥腿子。

往上數,三代貧農,這樣的布衣天子,如何服眾?

朱元璋眉頭緊皺,或許,認一門顯赫的祖宗,真的有幫助?

“諸卿,認誰做祖宗比較合適呢?”

姓朱的聲名顯赫的古人,並不好找,但是葉琛和眾臣早已選出了最佳的人物。

“聖人朱熹!”

朱熹是南宋時期著名理學家。他的學術和思想影響深遠,元庭甚至把他為經書做的註釋當做科舉的教材和標準。他也是唯一非孔子親傳弟子而享祀孔廟的聖人。

人們說他“續千百年絕傳之學”。

南宋詞人辛棄疾稱讚他:“所不朽者,垂萬世名。孰謂公死,凜凜猶生。”

朱熹,幾乎是此時聲名最顯赫的朱姓古人了。

而且朱熹是儒學大拿,認他當祖宗,那些儒生文士必會親近大明。

朱元璋有些意動,但是心裏面卻也很猶疑,真的要認朱熹為祖嗎?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給把自己的祖宗都給改了,這樣做真的合適嗎?爹娘在天之靈會怎麽看?

章溢也讚同葉琛的提案,“聖人朱熹,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朱元璋踱著步,“容朕再想想。”

認朱熹為祖,確實是個解決問題的好辦法。但是朱熹仙逝距今不過一百餘年、家族族譜記錄得清清楚楚,沒有什麽編造的餘地。當然,朱元璋富有江南,貴為天子,朱熹的後人未必不會不樂意擁有他這麽一門親戚。

這時候,朱標站了出來,“父皇陛下,此事不妥。”

朱元璋看向自己的兒子。

太子會有什麽見解呢?

謀士們早已習慣了議事時朱標提出想法。

只聽到朱標說:“歷朝歷代,得國最正者,唯漢與明。”

朱元璋聽到這話,心神一震。

眾臣聽到這話,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大夥兒正商量著要給朱元璋尋一個拿得出手的祖宗,以證明朱元璋確實是上天承認的天子,進而證明大明政權的合法性。誰料到朱標張口就說:我們大明最合法了,我們大明得國最正!

這個論點有點離譜了!

大家都等著朱標說出依據。

朱標回應了眾人的期待,朗聲道:

“什麽叫得國最正?

匹夫起事,無憑借威炳之嫌;

為民除暴,無預窺神器之意![註1]”

這句話說的是,朱元璋起於微末,出身草莽,沒有依仗權勢門第來謀取大位;起義的目的是反抗暴政,起義之初沒有覬覦帝位的心思,後來情勢到了,自然而然稱帝。

而歷代帝王中,符合這兩條的,就只有漢高祖劉邦,和布衣天子朱元璋!

每個人都被這句話所傳遞的信息驚呆了。

這是一種全新的標準,來判斷政權的合法性。

不是看上天有沒有授予你權柄,不是看你祖上是否不凡,而是看你起事的目的,是不是為民除暴,而不是覬覦神器!看你得到大位,是不是通過個人能力,而不是家庭背景或祖先蔭庇!

除了劉邦和朱元璋,沒有一個人同時符合這兩條標準!

這無疑是一種全新的歷史觀。

群臣十分驚異,朱標小小年紀,不過讀了一兩年書,就提出了這樣有見識的論點,著實讓他們訝異。且不論這個論點能不能說服那些不肯入仕的文人,光是這份見地,就已經吊打很多人了。

宋濂聽得心神激蕩,激動地說:“太子殿下所言極是,微臣願意以這種理論為基礎,寫一則文章,讓世人都知道,我大明得國最正!”

宋濂才高八鬥,極擅文章。由他來寫的話,這篇文章一定能寫得花團錦簇、極具說服力。

這個理論和學說,就像一場及時雨,滌蕩著朱元璋幹涸的心靈,令他心神激蕩!

兒子說得沒錯!簡直說到了他的心坎兒裏!

他本淮右布衣,打下天下,靠的是自己,不是什麽老祖宗的蔭庇。反抗暴政,驅逐韃虜,出自公心而非私心。

出身草莽並不是一件值得自卑的事情,反而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因為“無憑借威柄之嫌”、“無覬覦神器之意”!反而能證明他得國之正!

當即說到:“宋先生,文章的事情就交給你了。請你讓天下人都知道,我朱元璋得國之正!”

並且做出了決定:“眾卿,朕本淮右布衣,起於草莽,反抗暴元,蒙上天垂幸,才得到大位。攀附朱文公做祖宗之事,還是不合適啊。”

葉琛和章溢聽見這話,卻面帶愁色。他們雖然忠心耿耿,但是思想保守傳統,心裏還是更信奉儒家君權神授那一套,太子殿下的理論新穎而有沖擊力,但是真的能說服不肯入仕的士人嗎?

懷著各異的心情,會議解散了。

朱元璋還沒來得及留下兒子,說點體恤話,就看到兒子化作一道虛影,“嗖”地一下不見了。

朱元璋的手還懸停在空中,感到了一種空巢老人的落寞。

“兒大不由爹啊……”

而飛走的朱標,心裏想的卻是如何解開爹爹心裏的疙瘩。

他如何看不出,爹爹為了出身而發愁?那些不肯入仕的士人,不就是認為爹爹“得國非其道”,名不正言不順嗎?

他要找一樣東西。

有了這個東西,大明的合法性就被更加承認。

這個東西就是傳國玉璽。

傳國玉璽是秦始皇令宰相李斯用藍田玉打造的一塊玉璽,上面刻有“受命於天,既壽永康”八個篆字。其方圓四寸,上有五龍。它傳承了一千多年,只有歷代帝王才有權使用,是帝王正統性的憑證。

而現在,傳國玉璽就在元大都的宮殿當中,歸元帝妥懽帖睦爾所有。

朱標落在元帝宮廷當中的時候,引起了眾人的驚嚇。

朱標徑直飛向保管傳國玉璽的地方,眾人的刀槍、弓箭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這一趟尋找玉璽,簡直太容易了,就像從嬰兒手裏搶糖吃!

朱標拿起傳國玉璽,忽然想到,既然來都來了,不如帶點特產回去?

於是一息之後,應天府的皇宮當中,朱元璋和還未散去的謀士們,看到了一個人。

元帝妥懽帖睦爾。

朱標把這家夥和傳國玉璽一起帶來了。

[註1]:原話是史學家孟森提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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