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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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朱元璋渾身僵硬，幾乎無法動彈。
標兒……走了？！
還是他親自趕走的！
一瞬間，朱元璋追悔莫及！自己為什麽要說那些過分的話？說軍隊不需要標兒？說百姓不需要標兒？說標兒逞英雄？還說了一句最可怕的話：咱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兒子！
標兒聽了會怎麽想？
他冒著生命危險來到戰場，難道不是出於好心嗎？難道不是出於擔心戰局，擔心百姓，所以才冒險的嗎？
標兒要去哪？
他要是生自己的氣，再也不肯回來了怎麽辦？
這種失去和離別的沈重感，讓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七歲，父母接連撒手人寰，留他一個人在這苦難的世間。
這時候，有一騎遠遠奔來，到了跟前，小兵跳下馬，行了軍禮，向朱元璋匯報道：
“戰果已經清點完畢。
敵方死亡超過兩萬人，我方俘獲敵人四萬餘人，獲得巨艦一百四十五艘,戰船五百二十二條。
由於大帥將他們誘騙上岸再伏擊的策略，這些戰船幾乎都沒有損毀！完全可以為我們所用。
還繳獲精良鎧甲一百餘套，棉甲超過六萬套，武器超過八萬把。
我方戰死六百零三人，重傷九百餘人，輕傷兩千餘人。”
這無疑是一場巨大的勝利！而且是一場空前的大勝仗！
朱元璋方以少勝多，以逸待勞，打出了極其驚艷的交換比！
報信的小兵滿臉喜色道：“恭喜大帥！賀喜大帥！”
朱元璋聽見這喜人的消息，面上卻沒有什麽高興的神色。
如果不是標兒斬下敵軍的大纛，陳友諒潰敗的速度不會這麽快，己方也會有更大的傷亡。
而立下這等大功的標兒，現在在什麽地方？
朱元璋身邊的親兵們正興奮地討論著自己所看到的。
“都看見剛才發生什麽了吧？我之前就說過，標公子是神人，你還不信？！現在看到了吧？人家回天上去了！”
還有親兵下馬朝著朱標飛走的地方磕頭，“標公子，您老人家在天上的時候，別忘了我們啊！”
這句話一出，親兵們呼啦呼啦跪了一片，恭恭敬敬向朱標離開前的地方磕頭，“標公子保佑哇！標公子保佑哇！”
須臾之間，站著的人只剩下朱元璋，和一臉迷茫的傳信小兵。
那些親兵的話只讓朱元璋感到無比恐懼！
標兒……回天庭去了？！
那他還回來嗎？
朱元璋望著天空，此時太陽已經完全落山，皎潔的月亮高高地掛著，顯得那麽遙遠，它散發出慘白的光，帶來一種淒寒的氛圍。
朱元璋並不知道天庭存不存在，也不知道朱標到底去了哪。
又或者，標兒沒有回天庭，只是一時氣憤之下飛走了？
朱元璋從來沒見過他使用這個能力，想起標兒剛從青田回來的時候兩人在馬上的對話，可以確定他那時還沒有飛行的能力。
這是一個新能力，而標兒對它的掌握勢必非常生疏。
要是標兒飛到半截，摔下來了，怎麽辦？
一瞬間，朱元璋仿佛看到了標兒摔得血肉模糊、粉身碎骨的模樣，心中更加憂慮恐懼。
“標兒……”朱元璋喃喃著。
朱英從震驚中緩過神來，看著義父失魂落魄的樣子，他堅決地說道：“義父，標弟會回來。”
朱元璋渾身一震，“你說什麽？”
朱英：“我說標弟會回來！”
朱元璋：“你為什麽這麽篤定？”
他像是一個抓住了浮木的溺水者，總算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東西。
朱英：“他看到您在和敵軍血拼，這才冒著生命危險出城。為了您，他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放在一邊，又怎麽會因為一時置氣，而永久離開您呢？”
朱元璋嘴唇顫抖著，“……標兒出城，是為了……”
是為了他這個當爹的！
朱元璋心痛地都要扭曲了！
標兒將生死置之度外，是為了他！
而他又是怎麽報答標兒的？他斥責他，怒罵他，說他不配當自己的兒子。
內疚感如同潮水一樣湧來，將朱元璋包圍。
是他，親手將標兒推走了。
標兒離開，完全是他這個當爹的錯！
朱元璋簡直後悔極了！
十幾年前，他的父母離他而去，而今天，他又將自己最重要的親人生生推走。
難道他就是天生寡親緣的命？
朱英膝行到朱元璋腳下，絲毫不在意自己跪麻的腿，“義父別急，等標弟氣消了，就會回來。”
朱元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對，英兒，你說得對。”
語氣更像是在安慰自己而不是回答朱英。
朱元璋下令道：“今夜在這裏安營紮寨。”
如果標兒原路返回，卻發現這裏一個人都沒有，大家都走了，沒人等著他，那豈不是很難過？
所以朱元璋決定露宿這荒郊野地。
他又叮囑朱英道：“你去告訴你義母這件事，讓她做好標兒隨時回府的準備。”
朱英心裏咯噔一下，心亂如麻，歸根結底是他把英兒弄丟了，他還有什麽臉面見義母？
但是還是硬著頭皮應下了。
夜已深，親兵們就地點燃了火堆，驅散夜晚的涼意，朱元璋坐在火堆旁，仰臉看著天空。
閏五月初十的月亮並不圓滿，讓人看了總覺得缺了點什麽。
這個時候，標兒在做什麽呢？
天上冷不冷？
他努力不去想標兒飛到半空中忽然摔下來的可能性。可是越控制自己不想什麽，就越會發散思維聯想這個。
於此同時，朱標已經飛得很遠了。
他起飛後，越飛越高，周圍的氣溫越來越冷，但是自從覺醒[冰凍呼吸]和[熱視力]之後，氣溫對他的影響漸漸變得趨近於無。
他只想快快逃離這個地方，所以越飛越快，最後快到像閃電一般！快到如果他從別人眼前略過，別人連他的虛影都看不見，只能感受到朱標的速度帶來的風。
朱標就這樣一直向上飛著，然後離雲彩越來越近，最後接觸到了雲彩。
原來雲彩是和霧氣一樣的東西呀，能看到，卻摸不到，只能感受到微微的水汽。
他胡亂地想著，天上會像那些人們說的，有天庭嗎？
他的內心其實並不認為有天庭這種東西。
他又想到系統說的，有三千個小世界，而他所在的一個世界，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如果他飛得足夠遠，那麽他能脫離這個世界嗎？去到其他的世界裏？那些世界是什麽樣的？
如果他離開了這個世界，還能回來嗎？
如果他回不來，爹爹和娘親會擔心嗎？
這樣想著，他止住了飛行，懸停在雲彩之間。
然後他又想到爹爹怒火沖天，說“咱怎麽有你這樣的兒子”的樣子。
一滴眼淚落下來，在寒冷的空氣中凍結成冰。
朱標擦掉臉上的冰碴，繼續向上飛著，想象著自己飛離這個世界的樣子，想象著爹爹找不到自己之後著急的樣子，心裏既難過，又產生了一種扭曲的、報覆一樣的快丨感。
他繼續向上飛著，如同破開空氣的利箭，但是比利箭更快三分。
再往上走，氣溫不再急速降低，但是對於普通人來說，暴露在這等氣溫下超過20分鐘，都會直接凍死，然而朱標卻沒有感到絲毫不適。
水汽與塵埃在這裏聚集，使得能見度迅速惡化。
再往上走，他的身體沖破了雲層！
然後，他觀測到了令他驚異的一幕！
色彩絢麗、薄而纖細的雲彩[註1]出現在他的面前，美麗得如同彩虹一般。
他向著這極美的雲彩飛去，發現它們和其他雲彩一樣，是由水汽和細小的粒子構成的。
在美麗雲彩中穿梭了一陣，他繼續向上飛去。
在這一高度段，氣溫反而隨著高度的增加而顯著上升！但是區區溫度變化，無法影響到朱標。
水汽和塵埃極少，天空晴朗。
再往上飛，氣溫又開始下降，繼續往上飛，氣溫又開始瘋狂上升，甚至上升到了一個非常極端的狀態，即使是鐵器放到這個溫度裏，也會融成水。朱標在這極端的高溫下，只覺得微微有些暖意。一種奇特的生物力場保護在他的周圍，令他的衣服鞋子不會因為這高溫而自燃。
太陽就在他的前方，明亮而耀眼，像一團永遠燃不盡的火！
朱標已經離地面很遠了，他猜測，恐怕有幾千裏遠。
他註意到，自己已經不再呼吸，因為這裏幾乎無法呼吸。但是他卻沒有覺得憋氣難受。
他第一次低頭看向腳下，一個巨大的水藍色球體出現在他的面前。
朱標：“！！！”
原來我們一直生活在一個球上。
萬籟俱寂。美麗的藍色球體懸浮在漆黑的宇宙中，這場景的壯觀和美麗得令人失聲。
朱標感受到了一種直擊靈魂的震撼。
此時此刻，他的那些不快的情緒，仿佛都不再重要了。
心情完全平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寧靜。
這裏沒有任何聲音，寂靜極了，在太陽暖洋洋地照射下，也舒服極了。
他能感受到，太陽對他來說不僅是個巨大的火爐，還是一個能量的來源。僅僅被太陽直接照射，他就能感覺到，自己的能力被增強了。
就像是冬日沐浴在一池熱湯之中，非常愜意。
朱標閉上眼睛享受著這一刻，然後漸漸睡著了。
絲毫不知道地面上的爹已經急瘋了。
到了後半夜，親兵大著膽子勸仰臉看天的朱元璋去睡覺，被他拒絕。
這個晚上，朱元璋過得痛苦不堪。
朱元璋鏖戰一天，殫精竭慮，再加上為兒子憂心，早已疲憊不堪，等到天光大亮的時候，他的精神已然無法對抗身體的疲憊，在熄滅的火堆邊靠著大樹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很沈。
朱元璋睜開了眼睛，隱約間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不知今夕何夕。
緊接著他發現了不對，自己怎麽在一張雕花的貴氣大床上？他疑惑地掀開明黃色的簾子。
這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像是橘子皮一樣皺皺巴巴的，上面還有老年斑，就像衰老了至少二十年。
他還看到，自己的發梢一片花白，胡須也是。
朱元璋：“？？？”
屋子裏還有另一個人，那人全身縞素、面白無須，一副陰柔的模樣，恭恭敬敬地侍立在一旁，頭也不敢擡，察覺到到朱元璋醒了，立刻躬身道：“皇爺，要傳膳嗎？”
緊接著，宮女太監魚貫而入，手裏拿著水盆、銅鏡、衣服、梳子等等，要來侍奉朱元璋。
朱元璋心神大震，咱，當了皇帝？！
他又看了看自己枯老的雙手，手指微微顫抖起來。
雖然內心十分震驚現在的狀況，但是朱元璋城府很深，且適應力強，他試著吩咐那些人道：“把鏡子拿近一些。”
宮女依言照做，朱元璋在鏡子裏辨認出了自己的相貌。
他還是在自己的身體裏，只是不知道為何，他老了二三十歲，穿著絲綢的寢衣，皮膚不像到處征戰時曬得那麽黑，顯得養尊處優。
他打量著眼前的一切，這氣派的屋子，華貴的家具，精致的擺件，這些大氣不敢喘的俊秀宮人，都不似作偽。
他成了皇帝。
同時，他也老了。
不知道是該感慨自己夢想成真，還是該感嘆時光逝去。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強自鎮定由著宮女給他穿衣穿鞋，朱元璋問道：“今年是哪一年？”
那一直侍立在一邊的太監聞言跪下，“回皇爺的話，今年是洪武二十五年。”
洪武！朱元璋心中一頓，這難道是他自己的年號？
“現在離龍鳳六年過去了多少年？”
太監掐著手指算了算，“皇爺，已經過去三十二年了。”
朱元璋大駭，原來他來到了三十二年後的未來，自己登基二十五年後。
他還沒找回標兒呢，自己卻不知道怎的來到了數年後，朱元璋心如亂麻。
緊接著，他註意到了一個細節，所有的太監宮女都一身素白，似是在服喪。
朱元璋：“你們為何身穿孝服？”
宮人們都沒想到，會被問這種問題，一時間無人敢作答。
朱元璋加重了語氣，“問你們話呢？”
一瞬間就像打開了什麽開關，宮女太監嘩啦跪倒一片，一個內侍哭著道：“回皇爺的話，我們是在為皇太子殿下服喪啊！”
朱元璋忽然有不祥的預感，如果自己當了皇帝，那麽皇太子當然就是——
“標兒？！”
他粗暴地拎起內侍的領口，聲音中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說……標兒死了？！”
內侍被嚇得不輕，一時間怔住了。
“咱問你話呢？！”
內侍哆裏哆嗦地回答道：“回皇爺的話，皇太子殿下確實薨了。”
朱元璋心跳猛地加速，“你說什麽？！”
內侍誠惶誠恐、結結巴巴地重覆了一遍。
“怎麽薨的？”
內侍哭著磕頭，“皇爺，皇太子殿下的病，實在是無力回天啊。”
朱元璋如遭雷殛，在他的未來，本該正值壯年的標兒，竟然……無了？
真的假的？！
又強撐著問道：“……什麽時候的事？”
內侍：“……就在昨天。”
宮殿中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到。
朱元璋紅著眼角，“標兒……他現在在哪？”
“……殿下的靈堂，就在東宮。”
“帶咱去見他！”
無論如何，他都要見標兒一面。不管是幾十年前的他，還是幾十年後的他。
朱元璋顧不上還未完全穿好的皇帝常服，飛奔向屋外，而屋外，已經有龍輦和儀仗隊候著。他們全都一身縞素，朱元璋的心低沈了下來。
他感覺到自己的腿腳遠沒有年輕的時候利索了，但是完全顧不上這些。
還未進東宮，就聽到了哀切的哭聲。整個東宮被白色裝點，顯得極為悲哀肅穆，朱元璋進入正廳，在這裏跪拜的臣子、女眷、太子子嗣等人，都來見禮。
朱元璋根本顧不上給他們一個眼神，他直奔向中間停著的一口棺材，用力推棺材的蓋子，卻推不動。
“打開棺材！”他命令左右。
宮人們莫不敢不從，雖然這不合禮制，但是沒有人敢激怒一個正悲傷到了極點的君主。
此時，朱元璋還抱著一絲希望，也許標兒沒死，也許一切都搞錯了，又或者一切都沒有發生，眼前的所有都是他的主觀臆想。
然而當棺材蓋被掀開，朱元璋看到眼前的遺體的時候，世界在他眼前搖晃。
“標兒！！！”
他痛苦地吼了出來。
他一下子失去了全身所有的力氣，癱坐在地。
內侍臣子連忙去扶他，朱元璋卻坐在地上起不來了，他老淚縱橫，沒有勇氣再看標兒第二眼。
只需要一眼，他就能認出來，那真的是他的標兒長大後的樣子。俊秀，英偉，有了成年人的輪廓。
他扶著棺材失聲痛哭！
看著兒子死在自己前面，這種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楚，仿佛動搖了他的靈魂。
他的標兒，看上去才三十歲左右的樣子吶，正值壯年，怎就無了？
朱元璋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完全不顧及自己的威嚴和面子。
他失去了希望。
他幸福的來源沒有了。
連父母撒手人寰的時候，他都沒有這麽絕望。
就好像生命裏失去了光。
連著哭了一個時辰，朱元璋都沒緩過來，但他意識到，這裏少了一個人。
“……妹子呢？”
其實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就隱隱感覺到了不妙。
眾臣、女眷、小輩們跪了一地，不說話。
“咱問你們呢？馬秀英呢？”
一個臣子以為皇帝是悲傷到了極點，所以糊塗了，他涕淚縱橫地擡起頭來，“……高皇後，早就在洪武十五年殯天了……”
朱元璋：怎會如此？！
他感到天旋地轉，整個世界不斷褪色，然後徹底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朱元璋猛然驚醒。
腰背隱隱作痛，他意識到這是因為他在靠著大樹睡覺。
他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年輕而有力，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自己還在石灰山腳下！
而昨夜，標兒剛剛飛走！
剛才所見的一切是夢嗎？
不，絕不是夢！剛才所見的一切，太真實了，眾臣悲切的哭聲，仿佛還在他耳邊。他還記得未來的每一個細節。
最重要的是，他現在知道了，標兒，會在壯年死去！
而在標兒死去十年前，馬夫人，也會離他而去！
乍然知道這樣的消息，朱元璋魂不守舍！
然而轉念一想，萬事萬物都有緣由。這個夢是上天對他的警示！
既然他已經知道了未來的走向，那他就有可能改變它。
標兒，妹子，咱必定不會讓你們英年早逝！
此時此刻，他對標兒私自來到城外的憤怒，早就消失幹凈了，應該說，在標兒飛走的那一刻，他就已經不再生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信念。
標兒，咱要讓你活得健健康康，活得長長久久。
不過首先，他得先找到標兒。
朱標漸漸有了超人的能力，但是美漫對超人的設定駁雜而互相矛盾，關於朱標能不能在太空中呼吸的問題，本文沿用“超人不呼吸/不需要呼吸。他可以呼吸，但是更多的是和進食睡眠一樣精神上的需要，而不是生理上的需要”這一設定，設定朱標可以自由地翺翔太空，不受極端溫度、宇宙射線、真空的影響。
註1：朱標觀測到的是貝母雲，一種色彩絢麗如彩虹的特殊雲彩，彩色是由雲中粒子的衍射產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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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渾身僵硬，幾乎無法動彈。
標兒……走了？！
還是他親自趕走的！
一瞬間，朱元璋追悔莫及！自己為什麽要說那些過分的話？說軍隊不需要標兒？說百姓不需要標兒？說標兒逞英雄？還說了一句最可怕的話：咱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兒子！
標兒聽了會怎麽想？
他冒著生命危險來到戰場，難道不是出於好心嗎？難道不是出於擔心戰局，擔心百姓，所以才冒險的嗎？
標兒要去哪？
他要是生自己的氣，再也不肯回來了怎麽辦？
這種失去和離別的沈重感，讓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七歲，父母接連撒手人寰，留他一個人在這苦難的世間。
這時候，有一騎遠遠奔來，到了跟前，小兵跳下馬，行了軍禮，向朱元璋匯報道：
“戰果已經清點完畢。
敵方死亡超過兩萬人，我方俘獲敵人四萬餘人，獲得巨艦一百四十五艘,戰船五百二十二條。
由於大帥將他們誘騙上岸再伏擊的策略，這些戰船幾乎都沒有損毀！完全可以為我們所用。
還繳獲精良鎧甲一百餘套，棉甲超過六萬套，武器超過八萬把。
我方戰死六百零三人，重傷九百餘人，輕傷兩千餘人。”
這無疑是一場巨大的勝利！而且是一場空前的大勝仗！
朱元璋方以少勝多，以逸待勞，打出了極其驚艷的交換比！
報信的小兵滿臉喜色道：“恭喜大帥！賀喜大帥！”
朱元璋聽見這喜人的消息，面上卻沒有什麽高興的神色。
如果不是標兒斬下敵軍的大纛，陳友諒潰敗的速度不會這麽快，己方也會有更大的傷亡。
而立下這等大功的標兒，現在在什麽地方？
朱元璋身邊的親兵們正興奮地討論著自己所看到的。
“都看見剛才發生什麽了吧？我之前就說過，標公子是神人，你還不信？！現在看到了吧？人家回天上去了！”
還有親兵下馬朝著朱標飛走的地方磕頭，“標公子，您老人家在天上的時候，別忘了我們啊！”
這句話一出，親兵們呼啦呼啦跪了一片，恭恭敬敬向朱標離開前的地方磕頭，“標公子保佑哇！標公子保佑哇！”
須臾之間，站著的人只剩下朱元璋，和一臉迷茫的傳信小兵。
那些親兵的話只讓朱元璋感到無比恐懼！
標兒……回天庭去了？！
那他還回來嗎？
朱元璋望著天空，此時太陽已經完全落山，皎潔的月亮高高地掛著，顯得那麽遙遠，它散發出慘白的光，帶來一種淒寒的氛圍。
朱元璋並不知道天庭存不存在，也不知道朱標到底去了哪。
又或者，標兒沒有回天庭，只是一時氣憤之下飛走了？
朱元璋從來沒見過他使用這個能力，想起標兒剛從青田回來的時候兩人在馬上的對話，可以確定他那時還沒有飛行的能力。
這是一個新能力，而標兒對它的掌握勢必非常生疏。
要是標兒飛到半截，摔下來了，怎麽辦？
一瞬間，朱元璋仿佛看到了標兒摔得血肉模糊、粉身碎骨的模樣，心中更加憂慮恐懼。
“標兒……”朱元璋喃喃著。
朱英從震驚中緩過神來，看著義父失魂落魄的樣子，他堅決地說道：“義父，標弟會回來。”
朱元璋渾身一震，“你說什麽？”
朱英：“我說標弟會回來！”
朱元璋：“你為什麽這麽篤定？”
他像是一個抓住了浮木的溺水者，總算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東西。
朱英：“他看到您在和敵軍血拼，這才冒著生命危險出城。為了您，他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放在一邊，又怎麽會因為一時置氣，而永久離開您呢？”
朱元璋嘴唇顫抖著，“……標兒出城，是為了……”
是為了他這個當爹的！
朱元璋心痛地都要扭曲了！
標兒將生死置之度外，是為了他！
而他又是怎麽報答標兒的？他斥責他，怒罵他，說他不配當自己的兒子。
內疚感如同潮水一樣湧來，將朱元璋包圍。
是他，親手將標兒推走了。
標兒離開，完全是他這個當爹的錯！
朱元璋簡直後悔極了！
十幾年前，他的父母離他而去，而今天，他又將自己最重要的親人生生推走。
難道他就是天生寡親緣的命？
朱英膝行到朱元璋腳下，絲毫不在意自己跪麻的腿，“義父別急，等標弟氣消了，就會回來。”
朱元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對，英兒，你說得對。”
語氣更像是在安慰自己而不是回答朱英。
朱元璋下令道：“今夜在這裏安營紮寨。”
如果標兒原路返回，卻發現這裏一個人都沒有，大家都走了，沒人等著他，那豈不是很難過？
所以朱元璋決定露宿這荒郊野地。
他又叮囑朱英道：“你去告訴你義母這件事，讓她做好標兒隨時回府的準備。”
朱英心裏咯噔一下，心亂如麻，歸根結底是他把英兒弄丟了，他還有什麽臉面見義母？
但是還是硬著頭皮應下了。
夜已深，親兵們就地點燃了火堆，驅散夜晚的涼意，朱元璋坐在火堆旁，仰臉看著天空。
閏五月初十的月亮並不圓滿，讓人看了總覺得缺了點什麽。
這個時候，標兒在做什麽呢？
天上冷不冷？
他努力不去想標兒飛到半空中忽然摔下來的可能性。可是越控制自己不想什麽，就越會發散思維聯想這個。
於此同時，朱標已經飛得很遠了。
他起飛後，越飛越高，周圍的氣溫越來越冷，但是自從覺醒[冰凍呼吸]和[熱視力]之後，氣溫對他的影響漸漸變得趨近於無。
他只想快快逃離這個地方，所以越飛越快，最後快到像閃電一般！快到如果他從別人眼前略過，別人連他的虛影都看不見，只能感受到朱標的速度帶來的風。
朱標就這樣一直向上飛著，然後離雲彩越來越近，最後接觸到了雲彩。
原來雲彩是和霧氣一樣的東西呀，能看到，卻摸不到，只能感受到微微的水汽。
他胡亂地想著，天上會像那些人們說的，有天庭嗎？
他的內心其實並不認為有天庭這種東西。
他又想到系統說的，有三千個小世界，而他所在的一個世界，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如果他飛得足夠遠，那麽他能脫離這個世界嗎？去到其他的世界裏？那些世界是什麽樣的？
如果他離開了這個世界，還能回來嗎？
如果他回不來，爹爹和娘親會擔心嗎？
這樣想著，他止住了飛行，懸停在雲彩之間。
然後他又想到爹爹怒火沖天，說“咱怎麽有你這樣的兒子”的樣子。
一滴眼淚落下來，在寒冷的空氣中凍結成冰。
朱標擦掉臉上的冰碴，繼續向上飛著，想象著自己飛離這個世界的樣子，想象著爹爹找不到自己之後著急的樣子，心裏既難過，又產生了一種扭曲的、報覆一樣的快丨感。
他繼續向上飛著，如同破開空氣的利箭，但是比利箭更快三分。
再往上走，氣溫不再急速降低，但是對於普通人來說，暴露在這等氣溫下超過20分鐘，都會直接凍死，然而朱標卻沒有感到絲毫不適。
水汽與塵埃在這裏聚集，使得能見度迅速惡化。
再往上走，他的身體沖破了雲層！
然後，他觀測到了令他驚異的一幕！
色彩絢麗、薄而纖細的雲彩[註1]出現在他的面前，美麗得如同彩虹一般。
他向著這極美的雲彩飛去，發現它們和其他雲彩一樣，是由水汽和細小的粒子構成的。
在美麗雲彩中穿梭了一陣，他繼續向上飛去。
在這一高度段，氣溫反而隨著高度的增加而顯著上升！但是區區溫度變化，無法影響到朱標。
水汽和塵埃極少，天空晴朗。
再往上飛，氣溫又開始下降，繼續往上飛，氣溫又開始瘋狂上升，甚至上升到了一個非常極端的狀態，即使是鐵器放到這個溫度裏，也會融成水。朱標在這極端的高溫下，只覺得微微有些暖意。一種奇特的生物力場保護在他的周圍，令他的衣服鞋子不會因為這高溫而自燃。
太陽就在他的前方，明亮而耀眼，像一團永遠燃不盡的火！
朱標已經離地面很遠了，他猜測，恐怕有幾千裏遠。
他註意到，自己已經不再呼吸，因為這裏幾乎無法呼吸。但是他卻沒有覺得憋氣難受。
他第一次低頭看向腳下，一個巨大的水藍色球體出現在他的面前。
朱標：“！！！”
原來我們一直生活在一個球上。
萬籟俱寂。美麗的藍色球體懸浮在漆黑的宇宙中，這場景的壯觀和美麗得令人失聲。
朱標感受到了一種直擊靈魂的震撼。
此時此刻，他的那些不快的情緒，仿佛都不再重要了。
心情完全平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寧靜。
這裏沒有任何聲音，寂靜極了，在太陽暖洋洋地照射下，也舒服極了。
他能感受到，太陽對他來說不僅是個巨大的火爐，還是一個能量的來源。僅僅被太陽直接照射，他就能感覺到，自己的能力被增強了。
就像是冬日沐浴在一池熱湯之中，非常愜意。
朱標閉上眼睛享受著這一刻，然後漸漸睡著了。
絲毫不知道地面上的爹已經急瘋了。
到了後半夜，親兵大著膽子勸仰臉看天的朱元璋去睡覺，被他拒絕。
這個晚上，朱元璋過得痛苦不堪。
朱元璋鏖戰一天，殫精竭慮，再加上為兒子憂心，早已疲憊不堪，等到天光大亮的時候，他的精神已然無法對抗身體的疲憊，在熄滅的火堆邊靠著大樹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很沈。
朱元璋睜開了眼睛，隱約間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不知今夕何夕。
緊接著他發現了不對，自己怎麽在一張雕花的貴氣大床上？他疑惑地掀開明黃色的簾子。
這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像是橘子皮一樣皺皺巴巴的，上面還有老年斑，就像衰老了至少二十年。
他還看到，自己的發梢一片花白，胡須也是。
朱元璋：“？？？”
屋子裏還有另一個人，那人全身縞素、面白無須，一副陰柔的模樣，恭恭敬敬地侍立在一旁，頭也不敢擡，察覺到到朱元璋醒了，立刻躬身道：“皇爺，要傳膳嗎？”
緊接著，宮女太監魚貫而入，手裏拿著水盆、銅鏡、衣服、梳子等等，要來侍奉朱元璋。
朱元璋心神大震，咱，當了皇帝？！
他又看了看自己枯老的雙手，手指微微顫抖起來。
雖然內心十分震驚現在的狀況，但是朱元璋城府很深，且適應力強，他試著吩咐那些人道：“把鏡子拿近一些。”
宮女依言照做，朱元璋在鏡子裏辨認出了自己的相貌。
他還是在自己的身體裏，只是不知道為何，他老了二三十歲，穿著絲綢的寢衣，皮膚不像到處征戰時曬得那麽黑，顯得養尊處優。
他打量著眼前的一切，這氣派的屋子，華貴的家具，精致的擺件，這些大氣不敢喘的俊秀宮人，都不似作偽。
他成了皇帝。
同時，他也老了。
不知道是該感慨自己夢想成真，還是該感嘆時光逝去。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強自鎮定由著宮女給他穿衣穿鞋，朱元璋問道：“今年是哪一年？”
那一直侍立在一邊的太監聞言跪下，“回皇爺的話，今年是洪武二十五年。”
洪武！朱元璋心中一頓，這難道是他自己的年號？
“現在離龍鳳六年過去了多少年？”
太監掐著手指算了算，“皇爺，已經過去三十二年了。”
朱元璋大駭，原來他來到了三十二年後的未來，自己登基二十五年後。
他還沒找回標兒呢，自己卻不知道怎的來到了數年後，朱元璋心如亂麻。
緊接著，他註意到了一個細節，所有的太監宮女都一身素白，似是在服喪。
朱元璋：“你們為何身穿孝服？”
宮人們都沒想到，會被問這種問題，一時間無人敢作答。
朱元璋加重了語氣，“問你們話呢？”
一瞬間就像打開了什麽開關，宮女太監嘩啦跪倒一片，一個內侍哭著道：“回皇爺的話，我們是在為皇太子殿下服喪啊！”
朱元璋忽然有不祥的預感，如果自己當了皇帝，那麽皇太子當然就是——
“標兒？！”
他粗暴地拎起內侍的領口，聲音中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說……標兒死了？！”
內侍被嚇得不輕，一時間怔住了。
“咱問你話呢？！”
內侍哆裏哆嗦地回答道：“回皇爺的話，皇太子殿下確實薨了。”
朱元璋心跳猛地加速，“你說什麽？！”
內侍誠惶誠恐、結結巴巴地重覆了一遍。
“怎麽薨的？”
內侍哭著磕頭，“皇爺，皇太子殿下的病，實在是無力回天啊。”
朱元璋如遭雷殛，在他的未來，本該正值壯年的標兒，竟然……無了？
真的假的？！
又強撐著問道：“……什麽時候的事？”
內侍：“……就在昨天。”
宮殿中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到。
朱元璋紅著眼角，“標兒……他現在在哪？”
“……殿下的靈堂，就在東宮。”
“帶咱去見他！”
無論如何，他都要見標兒一面。不管是幾十年前的他，還是幾十年後的他。
朱元璋顧不上還未完全穿好的皇帝常服，飛奔向屋外，而屋外，已經有龍輦和儀仗隊候著。他們全都一身縞素，朱元璋的心低沈了下來。
他感覺到自己的腿腳遠沒有年輕的時候利索了，但是完全顧不上這些。
還未進東宮，就聽到了哀切的哭聲。整個東宮被白色裝點，顯得極為悲哀肅穆，朱元璋進入正廳，在這裏跪拜的臣子、女眷、太子子嗣等人，都來見禮。
朱元璋根本顧不上給他們一個眼神，他直奔向中間停著的一口棺材，用力推棺材的蓋子，卻推不動。
“打開棺材！”他命令左右。
宮人們莫不敢不從，雖然這不合禮制，但是沒有人敢激怒一個正悲傷到了極點的君主。
此時，朱元璋還抱著一絲希望，也許標兒沒死，也許一切都搞錯了，又或者一切都沒有發生，眼前的所有都是他的主觀臆想。
然而當棺材蓋被掀開，朱元璋看到眼前的遺體的時候，世界在他眼前搖晃。
“標兒！！！”
他痛苦地吼了出來。
他一下子失去了全身所有的力氣，癱坐在地。
內侍臣子連忙去扶他，朱元璋卻坐在地上起不來了，他老淚縱橫，沒有勇氣再看標兒第二眼。
只需要一眼，他就能認出來，那真的是他的標兒長大後的樣子。俊秀，英偉，有了成年人的輪廓。
他扶著棺材失聲痛哭！
看著兒子死在自己前面，這種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楚，仿佛動搖了他的靈魂。
他的標兒，看上去才三十歲左右的樣子吶，正值壯年，怎就無了？
朱元璋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完全不顧及自己的威嚴和面子。
他失去了希望。
他幸福的來源沒有了。
連父母撒手人寰的時候，他都沒有這麽絕望。
就好像生命裏失去了光。
連著哭了一個時辰，朱元璋都沒緩過來，但他意識到，這裏少了一個人。
“……妹子呢？”
其實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就隱隱感覺到了不妙。
眾臣、女眷、小輩們跪了一地，不說話。
“咱問你們呢？馬秀英呢？”
一個臣子以為皇帝是悲傷到了極點，所以糊塗了，他涕淚縱橫地擡起頭來，“……高皇後，早就在洪武十五年殯天了……”
朱元璋：怎會如此？！
他感到天旋地轉，整個世界不斷褪色，然後徹底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朱元璋猛然驚醒。
腰背隱隱作痛，他意識到這是因為他在靠著大樹睡覺。
他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年輕而有力，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自己還在石灰山腳下！
而昨夜，標兒剛剛飛走！
剛才所見的一切是夢嗎？
不，絕不是夢！剛才所見的一切，太真實了，眾臣悲切的哭聲，仿佛還在他耳邊。他還記得未來的每一個細節。
最重要的是，他現在知道了，標兒，會在壯年死去！
而在標兒死去十年前，馬夫人，也會離他而去！
乍然知道這樣的消息，朱元璋魂不守舍！
然而轉念一想，萬事萬物都有緣由。這個夢是上天對他的警示！
既然他已經知道了未來的走向，那他就有可能改變它。
標兒，妹子，咱必定不會讓你們英年早逝！
此時此刻，他對標兒私自來到城外的憤怒，早就消失幹凈了，應該說，在標兒飛走的那一刻，他就已經不再生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信念。
標兒，咱要讓你活得健健康康，活得長長久久。
不過首先，他得先找到標兒。
朱標漸漸有了超人的能力，但是美漫對超人的設定駁雜而互相矛盾，關於朱標能不能在太空中呼吸的問題，本文沿用“超人不呼吸/不需要呼吸。他可以呼吸，但是更多的是和進食睡眠一樣精神上的需要，而不是生理上的需要”這一設定，設定朱標可以自由地翺翔太空，不受極端溫度、宇宙射線、真空的影響。
註1：朱標觀測到的是貝母雲，一種色彩絢麗如彩虹的特殊雲彩，彩色是由雲中粒子的衍射產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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