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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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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沂樂山坐落在城郊之外,地勢覆雜。在山下不遠之處,有一處兩處極為大的河塘,兩處廊橋橫跨其間,邊緣處靠著懸崖峭壁。

就在山下的不遠,坐落著一處金碧輝煌的寺廟。這幾年來風調雨順,國庫充盈了不少。鹹寧帝便頂著群臣以死勸諫的壓力,一定要建造安國寺,祈求大梁風調雨順。

所有人都知道,為大梁祈福不過只是幌子罷了。沂樂山這處福地是鹹寧帝親命懷凈大師測算出來,是最適合供奉先皇後靈位的地方。在安國寺最僻靜的角落,建造著一處最為精致的殿宇,文德殿,外側由羽林衛秘密看守,任何人都不得進入。

今日安國寺迎客,懷凈主持帶著百位僧人做法游街,很是熱鬧。商販們一早就沿著各路占好位置,街道觀看的行人絡繹不絕。

這邊,沈家廂房珠簾後隱約可見妝臺,臺前坐著一個鴉發披散的少女。

沈知鯉將其他婢女都遣出去了,只留下白芍和青箏,她換了身藕色長裙,外披朱砂色紗衣,露出一段白膩的脖頸。

白芍在旁邊忍著嘆氣的沖動,認命拿著玉梳給她綰發。

青箏去將小姐的蓮花頭赤色描金繡鞋拿了過來,沈知鯉瞧了一眼,突然道:“不要這雙,換上次丹色絞銀邊的來。”

“那雙不是大了嗎?”青箏楞住。

“所以,加兩個墊子啊。”沈知鯉一副你這就不懂的眼神看她,摩挲著下頜,道,“記得加厚點的,看著高些。”

青箏懵懂應下了。

白芍:……

白芍斟酌道:“小姐還在長個子,不必太過在意這個,況且您也不矮。”

這確實是,夫人雖說個子算不得高,但是大人個子是高的。小姐尚且年幼時,大人還特意送外邦人手裏弄了牛來,讓小姐能每日喝到新鮮的牛乳,說是能長個子。在同齡人中,小姐的身量算是高挑的了。

“蓮花精只比我大一歲,卻高我那樣多。”沈知鯉搖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沈思,站她旁邊襯得自己和個小孩似的,換誰能樂意?

白芍無奈,小姐有時候,當真幼稚的緊。她手上伶俐的綰好發髻,將桌上的桃花珍珠顫枝小簪在發間簪好。

她還是低估自家小姐的幼稚了,沈知鯉換好鞋子,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想起蓮花精臨走前的那一句“不合適”,宛如魔音貫耳。

“青箏,再去廚房拿兩塊饅頭來!”

青箏還傻乎乎的道:“小姐又餓了嗎,今兒外頭熱鬧的緊,想來好吃的也不少。”

白芍看出了沈知鯉的想法,強按住了她的肩膀,道:“小姐,不必如此!”

她頓了頓,覺得自己快要被這祖宗同化了,嘆了口氣認命道:“婢子給您做一個來。”

等收拾完,再出門時,已是不早了。

六月中的日子日光正是和訊的時候,岸邊楊柳低垂,石橋下商販架起了涼茶鋪子。枝頭鳥雀啼叫清脆悠揚,靠著峭壁的河塘裏大片大片的蓮葉又一人多高,青碧之色連接天日,將其中隱約的漁船層層遮蓋住。

藕荷的香味清雅勾人,在卷過來的微風中撩過人心間,格外的曠人心神。

石橋另一側的荷葉叢中隱藏著一條烏蓬小船。

孟澂蓮屈膝坐在船艙中,原本寬大的袖子被綢緞束住紮緊,旁邊的桌子上橫著一把長劍。他背脊挺直,眉目沈沈,周身氣息冷冽,蕭索若寒冬,和平日裏大有不同。

“主子,人已經埋伏好了。”墨九從外面進來恭敬道。

“現在什麽時辰了。”語氣平靜,十指卻撫上了劍柄。

未拔劍,只是輕叩。

“約莫剛巳時,再有半個時辰法事就該結束了。”

按照流程,午半刻過會布置齋飯,謂之福飯。用過之後,再誦經半個時辰便該結束了。而最適宜動手的時候,就是在用完齋飯後的那段時間,只肖將人單獨引到後山,便可成事。

現在時候還尚早。

孟澂蓮垂眸,手上摩挲著劍柄。

片刻,他終於起了身,出了船艙立在船頭。

四下荷葉鋪天遮蓋,約莫有近一人高,風過蓮葉輕搖。孟澂蓮屈膝在船頭坐下,靜靜等著,突然視線卻被蓮葉間一閃而過的朱紅晃了眼。定了眸子瞧去,原是一尾鯉魚在嬉戲。

緊繃的心緒有片刻的松懈,眼前就不自覺就浮現了某人燦爛的笑臉來。

當真是見了鬼了,他為什麽會想起沈知鯉?

孟澂蓮不由蹙了眉,搖了搖頭,他這些日子真是被沈知鯉磨得不輕,這個時候了還有心思想別的。

只是時候還早,一直在這等著也不好。

孟澂蓮擡眸起了身,道:“將船靠岸,盯梢的人隱匿好,過午時半此地匯合。”

墨九恭敬應是。

才到了橋下,就見青石道上人來人往,有一頭戴帷帽的少女遠遠的朝他快樂的揮手。

孟澂蓮起先還沒認出來,以為是認錯了人,蹙了眉只想掉頭就走。但是那少女見他要走,頓時著急了,提著裙子就朝他奔來。

那姿勢,別樣眼熟。

孟澂蓮心裏湧上不太好的預感,果然,少女跑近了,就掀開一邊帷帽露出一張熟悉的笑臉來。

“蓮姐姐你跑什麽,不是說好在這邊等著的?”

什麽時候說好的,她不是被關在家出不去了嗎?沈相把持朝政,竟連個女兒都看不住?

孟澂蓮抿唇,視線落在她笑臉上,額角微跳。

他算是知道她早上為何那樣興高采烈沒有半分頹色,又為何給他使眼色了。

“你是怎麽出來的?”他開口,心裏思索著怎麽將人送回去。

“我在自己家裏,家裏的婢女都聽我的,有什麽出不來的。”沈知鯉好笑,只要把爹爹派來看著她的幾個婢女打發了,再將後院的馬夫和護院騙過去,出個門有何難。

她親熱的拉過他胳膊,道:“好姐姐你躲在這叫我轉了半天,走吧,我方才在那邊瞧見許多新鮮好玩的。”

一時半會怕是甩不脫了,孟澂蓮望了望天色,時候還尚早。

罷了,先隨她走走。

今日街上委實熱鬧,商販好似都趕在這一日了。糖人糖糕竹蜻蜓風車什麽的樣樣都有,還有許多沒瞧過的新鮮玩意,琳瑯滿目叫人應接不暇。

少女像是個什麽都覺得新奇的孩童似的,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從街頭逛到了巷尾。身後的婢女手上已經拿滿了吃食,什麽酸杏幹、蜜桃幹、還有窩絲糖和鹵雞脯。

她自個兒手裏還抱著一包蜜肉脯,眼睛卻已經瞥到了路攤上正畫著糖畫的老頭子頭上,當即就興致高漲拉著孟澂蓮去瞧。

孟澂蓮視線落在擺出來的糖畫上,那老頭子穿著藍色的短打,袖子挽高,手上只拿了一個鐵的勺子挖了一勺子糖汁就澆在了黑色大理石板上,一點一畫一個栩栩如生的鳥雀就出來了。

旁邊才及他腰高的小女孩高興的接過了糖人,拉著娘親的手一起離開了。

他遲疑了一下,看向了沈知鯉,就見她笑瞇瞇的沖那老頭子比劃著什麽。

她當真要買這個?和個孩子似的。

又想起了今早在她脖頸看到的穿著紅繩的玉鎖,他又想,她約莫當真是個孩子,那玉鎖是由來已久的習俗。小孩子魂魄輕,怕有不長眼的小鬼將孩子拘走,是以父母才用紅繩子將其穿了玉鎖掛在其脖子上來將魂魄鎖住。

“姑娘要的糖畫畫好了。”老頭子手下很快就出現了一只鯉魚和一支荷花,他笑著將兩個竹簽串著的糖畫遞了過去,末了還道,“兩位姑娘真是氣質出塵,神仙似的。”

沈知鯉接過糖人,笑瞇瞇的道了謝,然後轉過身來將蓮花的那個在孟澂蓮眼前晃了晃,道:“給你的,可甜了。”

孟澂蓮看著少女伸過來的手,纖白柔嫩指尖還有些粉色,捏著那個竹簽,上面的蓮花糖畫帶了些甜膩味道。

他別過視線,道:“我不喜甜的。”

頓了頓,他補充:“討厭甜的。”

“好吧。”

少女神色失落,低頭咬了一大口手裏的鯉魚糖畫。

孟澂蓮指尖微動,終是什麽都沒說,移開了視線。

***

整個街巷都逛完了,該買的也都買了。孟澂蓮想,這會兒應當可以將人打發回去了。

卻沒想,他還是低估了沈知鯉的精力。

沈知鯉還沒忘記自己的打算,她拉過孟澂蓮的手,帶著他往荷塘中間的橋上走。

“今天熱鬧的緊,畢竟是開寺第一天,肯定靈驗的緊,咱們去瞧瞧。”

靠外側的荷塘中,時不時就能看到一葉小舟穿梭其間。中間寬闊的石橋上,能瞧見年輕男女路過此間。

沈知鯉在找到孟澂蓮之後就沒有將帷帽放下來了,她本身容色就出眾,今日又是盛裝而來的。加之身側孟澂蓮也是容色出塵。

兩人站在一處倒是極為難得的景色,路過的男男女女無人不要多瞧上兩眼。

沈知鯉心裏還揣著心思,是以瞧見有年輕公子忍不住望過來的時候,她還能揚唇回人個笑臉。

旁邊,孟澂蓮心下沒來由的湧上幾分躁意,他擡手將她帷帽放下,對上她詫異的視線只幹巴巴道:“太陽大。”

沈知鯉聽了這話倒沒在意了,只是興致勃勃的拉著他衣袖道:“你覺得方才那個青色儒衣的那個公子如何,長得倒是個俊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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