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關燈
第二十章

孟澂蓮面色一滯,收回手來。他不記得什麽青色儒衣的公子,方才註意都在沈知鯉身上了。

沈知鯉卻仰著臉笑瞇瞇望著他,好像極認真的在征求他的意見:“是不是很好看,是不是?”

仿佛他只要點了頭應是,她立刻就能去找了人去打聽那人名姓籍貫似的。如此不知羞,如此……

孟澂蓮想說不好看,將要說的時候停住了,擰了眉頭。他這是怎麽了,沈知鯉瞧著像是極為喜歡那人似的,不然也不會露出這樣興奮的神情來。

一時間心緒有些煩躁,掩藏在袖子下的十指微微收緊,他抿唇道:“觀人不可觀外相,金玉其外者常有,焉能憑外相斷人?”

他說的義正言辭,沈知鯉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原來蓮花精不喜歡好看的。

看著她總算是聽進去一些了,孟澂蓮才微微松了口氣,隨即又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勁,再次擰了眉。

***

快要到午時了,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沈知鯉還想去後山瞧瞧,想拉著孟澂蓮一道去,哪知後山這兩個字才脫口,孟澂蓮就變了臉色,道:“時間也不早了,你該回去了。”

好不容易出來,哪能這樣輕易回去?沈知鯉當然不答應,還以為是孟澂蓮累了,就貼心提議道:“要不,咱們先找處落腳的地方歇歇?”

孟澂蓮擡首瞧了瞧天色,拒絕了:“不行,我也得回去了。”

本想著這樣說,總該打消她念頭了,但是他低估了沈知鯉的執著。

見蓮花精真要回去了,沈知鯉表示理解,然後道:“那你先回去吧,我在這邊租個船,轉轉就回去。聽說這河和後山是想通的,正好可以乘船繞過去。”

孟澂蓮聞言將要離開的步子又頓住了,轉過身來,抿唇漆眸定定看著她。沈知鯉奇怪望他:“你不回去了?”

他算是看清了,這就是個祖宗!

“不回去了。”孟澂蓮認命,伸手隔著紗衣拉住沈知鯉的皓婉,往方才停船的地方走。

沈知鯉心情頗好:“你還租了船啊?”

孟澂蓮心不在焉:“嗯。”

他不光是租了一條船,還有很多條,四散分開隱匿在這滿塘荷葉叢中。只是,這些不能與她說。

墨九一直等在船上,見主子牽著沈大小姐的手來了船上,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他麻溜的將船上的東西收拾好,然後擠著笑將人迎上了船。

將人在烏篷船上安置好,孟澂蓮走到船尾,斂了眉問著寺中消息。

墨九忙正了臉色,道:“寺中的情況,好像有些許不對。法會上,殷王和季乾川竟然都不在。非但如此,倒是有人瞧見了羽林衛。已經派人去打探情況了,應當很快便有消息。”

此刻,安國寺的一處殿宇裏。

正殿中,巨大的金色佛像悲憫的俯視著入殿參拜的眾生,蓮花座是白玉石所刻底部鑲嵌著各色寶石。下方檀木蓮花紋路供桌上,朱砂色綾羅鋪就,上放置著香壇和各色貢品。

此刻殿中只有季乾川和殷王季郁旸兩個人,兩人相對而立,皆是面帶笑容,只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笑容下藏著什麽。

季乾川不動聲色的往前踏了兩步,道:“這殿中大件的陳設都是皇兄所做,聽說光這一處殿宇就花了近萬兩銀子。”

“畢竟是國寺,為大梁祈福所建,總不能寒酸了,免得叫人笑話。”季郁旸眸色幽暗,摩挲著食指上的扳指,笑著道,“知道五弟從前是在冷宮長大,未曾見過這樣好的東西,就心疼了些,但是這畢竟是供給神明的,萬萬可小家子氣不得。”

“是嗎,只是我看這檀木供桌都掉漆了。”季乾川並未細嚼他話裏的譏諷,只是淡笑著道,“不光是這供桌,臣弟還親自叫人架了梯子上去瞧了這紅木房梁,竟然都生蟲了……”

話未落音,季乾川就見他臉色一遍,揚唇冷笑著,又上前兩步邁像了那巨大的佛像,一邊走一邊道:“這佛像是父皇親自交代了要鍍三層金身的,只是我瞧著,這色澤也不對啊……”

一只手猛然搭上他的肩胛骨,十指收緊帶了幾分生硬的力道,季郁旸冷漠問:“你這話什麽意思。”

季乾川唇角揚起嘲諷的弧度,伸手將他打在肩上的手,十分用力的一根根掰下來,用力甩開,道:“皇兄不認也無妨,臣弟這就入宮稟明了父皇,願意以性命作擔保求父皇聖斷!”

“五弟這樣急不可耐的想與我為敵,欲將我扳倒,怎麽,你也有心那個位置不成?”眼見事情敗露,季郁旸也不裝了,他陰冷笑道,“你母族早就覆滅,你母親死前也不過只是一個冷宮賤婢罷了,就憑你?簡直笑話!”

看著面色淡然的季乾川,季郁旸冷笑著拍拍手:“來人,將暄王拿下!”

一行身著甲胄的侍從便提劍而入,將季乾川層層包圍住。

然而,季乾川卻未有慌張之色,只道淡聲:“佛門重地,你這是要動用私刑?”

“五弟啊五弟,並非是皇兄要殺你,實在是你人傻還沒有自知之明,妄想去爭奪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還知道了我這樣大的秘密。”季郁旸揚手,下了殺令。

季乾川面露懼色,漆眸深處卻絲毫沒有波動,像是在等待什麽。果然下一刻,門緩緩打開,一隊羽林衛提著劍沖了進來。

側殿,一身明黃袍半鬢白發的男人走了出來,緩步來到了面色驚懼雙腿發軟的季郁旸面前,似笑非笑看著他:

“私吞繕銀,豢養私兵,戕害胞弟,你要爭奪什麽位置,不妨先來與朕說一說。”

季郁旸跪倒在地,驚惶道:“父皇,兒臣,兒臣冤枉啊……”

他知道,這次恐怕是真的不行了。皇子豢養私兵,無異於是意圖謀反。

鹹寧帝身後的太監招了招手,羽林衛便上前將那十幾個殷王侍衛拿下,然後將殷王扣押住也帶走了。

鹹寧帝看著季乾川兩眼,季乾川下意識就垂了眼,十指捏緊這才壓下些心悸感。

根據上一世的記憶,他知道今日父皇是偷偷來了此地,也知道他一直在側殿中,所以才故意設下這一出。雖是立了功,但是父皇一向最厭惡利用,那漆黑蒼勁的視線如有實質一般,像是已經什麽都看透了。

在季乾川站若針氈的時候,鹹寧帝卻只是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做的很好。”

並沒有聽到什麽別的心聲。

季乾川這才松了口氣,鹹寧帝走了,殿中空蕩蕩的,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了出去,看著被羽林衛卸下官服形容狼狽的季郁旸,季郁旸也瞧見他了,正惡狠狠的望過來。

季乾川知道,父皇心裏心心念念的只有先皇後母子,其餘的兒子對他來說皆是可有可無。他可不會有什麽慈父心腸,就著方才那些再徹查一下,足夠定他死罪了。

如今判決還未下,父皇也只是叫人將季郁旸撥去官服幽禁殷王府之中。但是無論最後結果如何,這都是一件好事,父皇從此之後,絕不可能會再將季郁旸扶上儲君之位。

季乾川看著季郁旸漸行漸遠的背影,心底突然有些可惜。

上一世他也是在殿中不小心發現了季郁旸私扣下繕款的事,那時他勢單力薄,光憑著殿中這些並不能指認是季郁旸所為,更莫提將他掰倒,是以季乾川只是裝作不知然後打算暗中搜集罪證。

而在上一世的今日,他還在和阿鯉一起游湖。

那時候,季郁旸自知事情敗露,又因他搭上了沈相的船,趁著今日混亂,派了私養的刺客欲除他而後快。

刺客太多招式淩厲,群而攻之。季乾川那時候身邊沒有帶幾個人,還帶著個嬌弱的沈知鯉,抵擋不住,就受了重傷。然後,他為了躲避就幹脆拉著阿鯉墜入湖中躲藏。

雖是初夏,可是整個墜入湖水之中,還是會有刺骨之感。季乾川受了傷,很快就昏迷過去了。

那湖卻是通往後山的一處洞穴的,季乾川是在天黑時候醒來的,眼前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零星的月光透過山石間的夾縫照了進來,還有不遠處火堆燃起的火光。

沈知鯉在旁邊生了火,將衣裳烤幹了。

那時候,她明明可以自己走的,卻因為擔心他,生生留了下來。

季乾川已經不記得那時候自己是什麽感受了,他傷口泡過水之後更嚴重了,渾身都滾燙了起來。迷迷糊糊間只是拉著她的手惶惶然不願放手,生怕她會留他一個人自生自滅。

但是沈知鯉沒有計較,她給他烤好了衣裳,又撕了布條蘸了暗河裏的水,又在火上烤熱了,細心又溫柔的將布條敷在了他的額間以及脖頸上。

她溫溫柔柔的,絲毫不計較他惡劣的態度。

夜裏山洞裏很冷,她就這樣靠過來,探著他額頭……

季乾川這一世提前鬥敗了季郁旸,然而可惜也是因為這個,上一世與阿鯉一同遇險墜湖,以及山洞中的那一夜的記憶,在這一世也只能是他一個人的回憶了。上一世他對此有多不屑一顧,這輩子就有多後悔莫及,卻只能靠回憶裏的那一點微末的甜味來飲鴆止渴。

正惆悵間。

隱衛匆匆從外進來,稟告:“殿下,在湖東發現了孟澂蓮的蹤跡!”

孟澂蓮!

上一世失去阿鯉,又被一劍穿心的記憶再次席卷而來,叫他心間痛得幾乎喘不上氣來。

季乾川神色一凜,漆眸中殺意彌漫:

“給本王殺了她,不計一切代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