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禮物

關燈
第78章 禮物

小路漫漫長長,放肆發洩過後,鹿嘉渺乖乖趴在藏矜白背上,任由他把自己背回家。

喧囂的人潮過後,路上歸於平靜。

今晚月光很亮,把兩人影子照得長長。

這是鹿嘉渺第一次安安靜靜地打量“這條”小巷,他看著每一格模糊的小廣告,看著斑駁缺口的墻磚……

從前走過這裏,他總只想著快點跑,不被欺負。

這是第一次,有人陪他慢慢走回家。

他把從前那條避之不及的小路認真看過,補上泛灰記憶裏那些不想回憶的場景……

年少時的驚慌反抗,都在這一刻慢慢平息下來。

鼻息間是先生熟悉的味道,鹿嘉渺第一次覺得,他兜兜轉轉來到這裏,就是為了這一刻的。

為了補全那些悲傷和遺憾。

為了……遇到一個很好很好的他。

今晚的夜色裏,鹿嘉渺合上沾濕的淚眼,輕輕吻了吻藏矜白的臉頰。

*

鹿嘉渺哭過後,總會睡得很沈很乖。

今夜尤其黏人地厲害,睡著了還緊緊摟著藏矜白,一點兒也沒亂動。

或許熟悉的氣息讓人安穩,明明那麽難過哭了一場,沒想到鹿嘉渺竟難得做了場好夢。

夢到很早很早以前,他和奶奶在院子裏的一切。

沒什麽特別,只記得那時陽光暖融融,照得人很舒服。

晨光微熹,照在鹿嘉渺睡熟的臉上,像是借來了夢裏的光。

“渺渺。”他感覺有人吻了吻他的額頭。

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鹿嘉渺沒應,他還溺在夢裏,只把摟著的人抱得更緊。

藏矜白也沒再叫他,輕輕拿下他的手後,下床替他準備今天穿的衣服。

山上涼。

如果要看星星的話,還需要去早一些。

鹿嘉渺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人抱起來穿衣服。

自昨晚後他就膩人地厲害,只要是藏矜白,他就全身心賴著。

等藏矜白替他套外套的時候,他才楞楞醒過來。

也許是今天的陽光太好,也許是此刻的場景和夢裏一樣安穩。

鹿嘉渺一時竟有種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的模糊感。

還是藏矜白笑著捏捏他的左手,“小朋友,擡下手。”

“我們要出門嗎?”鹿嘉渺被穿上了一件厚厚的登山服,他就坐在床沿,小聲問道。

“不是去看星星嗎?”藏矜白起身,揉揉他腦袋,“去洗漱吧。”

*

鹿嘉渺知道為什麽要出發得那麽早了,他們坐了專機趕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好巧不巧,酒吧那晚季琦朋友帶來那幾個人聽說出了點事,季琦趕去處理了,節目暫停錄制。

兩人逃離了季琦的追捕,像是背離全世界來了場叛逆的私奔。

進山後就是藏矜白自己開車,他們穿過了一片繁茂的森林,最後停在目的地時,鹿嘉渺已經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這裏像是避世的桃源,秋來得更早一些。

滿目都是落紅的葉,層層疊疊,看不到邊。

森林圍著一片平地,平地中央有一汪清澈如藍寶石的湖,湖水有無數分支,蜿蜒散開,再從懸崖落下……

仿佛一處建在天空的高閣,周圍垂滿如雲的瀑布。

黃昏燦爛灑了一片,他像誤入了某個童話裏書寫的世界。

許久,鹿嘉渺才看向藏矜白,“這裏……”

“不是想看看我們那兒嗎?”

記憶像一下子被拉回了沙漠裏那個琵琶聲響的夜晚,鹿嘉渺曾無意問過。

沒想到先生記得,竟真的帶他來了。

“這是就是最古老的藏家。”藏矜白像說故事一樣,“你的小葉子就來自這裏。”

鹿嘉渺目光落在不遠處一棵盤根錯節,樹冠巨大的老樹上。

在滿目楓紅裏,它依然翠綠,湖水的分支流淌過它腳下,載著落葉飄往山下。

樹冠垂下長長的樹須,仿佛一位屹立在這裏千年的神使。

上面系著無數繡滿藏藍色圖騰的綢緞,長長的綢緞下,會墜上一個小小的流蘇鈴鐺。

它載著這些祈福和夙願,站在這裏,像是等著人來,也像送人離開。

鹿嘉渺透過空靈的鈴鐺聲,仿佛看到了那個古老神秘的家族……像圖騰一樣蔓延蜿蜒,帶著神性卷攜入了人間。

“沒那麽多唬人的神話。”藏矜白似是知道鹿嘉渺在想什麽,只笑著說,“在這裏那些年,就記得星星好看了。”

落日墜下,夜幕配合地在那一刻鋪陳滿天。

“曾有人告訴我,這裏是離天最近的地方。”藏矜白目光從鹿嘉渺身上離開,和他一起落到某處,“說這棵樹將亡魂渡往四處,你能找到想找的人。”

藏矜白說得雲淡風輕,鹿嘉渺卻莫名覺得他的目光和思緒都飄得好遠好遠……

仿佛飄到了那個他還不是克制儒雅的藏先生,還在相信童話的小小童年。

“我母親葬在這裏,去看看她嗎?”

鹿嘉渺設想過無數次那位高雅漂亮的母親,只是沒想到,她的歸宿是一片開滿各色鮮花的小片平地。

許是花開得好,入秋仍有蝴蝶翩飛其間。

這個歸處沒有碑墓,卻莫名讓人覺得,她一直在這裏,帶著花香蝶飛,守著一年四季。

先生分明什麽都沒說,沒有過問前應後果,沒有安慰解說,但這一刻,鹿嘉渺感覺那顆卡在心裏喉間,讓人酸澀痛苦的石頭忽然不見了。

這世上總有許多離別,像是命運圈住,無法逆轉的鎖鏈。

但,離開的人卻不會消失。

她會帶著愛意和牽掛,守著那些尚在人間的牽念。

這種守護綿長,無論任何時間,任何地點。

良久又漫長的安靜後,空靈的山川間,藏矜白側目看向鹿嘉渺,輕緩開口,“找到那顆星星了嗎?”

鹿嘉渺仰起頭,看向仿佛觸手可及的漫天星辰。

“如果找到了,代我告訴奶奶,”藏矜白說,“你平安健康,依舊勇敢堅強。”

“你記得她陪你長大的年年歲歲。”

“會在每一個有星星的地方,帶著她的願望好好走下去。”

“如果有幸,加一句,”山谷空靈,風帶著聲音,他聽藏矜白說,“往後有人陪你。”

*

他們在這個地方待至天明。

鹿嘉渺站在載著先生童年的樹下,把老樹上墜著的所有願望都一一看過。

像在看一冊隨風飄搖,卻永遠牽連著的悠久故事。

和這段漫長時間長河裏,每個渺小的點滴。

“先生。”鹿嘉渺指尖托著一條最低的墜子,側頭問陪著他看遍這些的藏矜白,“你寫過嗎?”

“沒有。”藏矜白垂眸看他,“想寫嗎?”

山上的晚風涼,吹得人夜晚也不困,鹿嘉渺想了想,“我有小葉子。”

他說,“我也可以許願。”

綢緞上寫下什麽並不重要,他好像從來沒有什麽太長太遠的願望。

他得到了藏矜白太多太多肯定和被保護的自由。

他只是忽然想這麽強調。

就像他終於篤定地意識到,先生就是他的。

沒有惴惴不安和患得患失,這個人是會陪他一輩子的。

他不會離開,會在每一個關於鹿嘉渺的故事上,陪著一個藏矜白。

*

兩人回去已經第二天下午了。

晚風帶著海水潮濕的氣息,就像他們初次來到這裏那天,更像……很久很久以前,鹿嘉渺每次放學回家,獨自一人走過的黃昏。

只是這次不同,有和他並肩而行的人。

鹿嘉渺穿著沖鋒衣嫌熱,頻繁擡眼悄悄瞥藏矜白,然後自認為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遮到下巴出的拉鏈悄悄拉下來,準備一把脫掉衣服。

但他的功力顯然不夠,拉鏈才拉開,帽子就被藏矜白用手指勾起來,“風大,會生病。”

“哦。”鹿嘉渺現在對藏矜白的愛意是一千分,超聽話的。

下一秒,“先生,我想去酒吧!”

“……”

鹿嘉渺拉著藏矜白去酒吧吧臺點了一杯低度果酒,能讓人微醺,輕微麻痹神經,卻又不喪失理智。

豪爽喝光後又牽著藏矜白穿過喧囂熱鬧的層層人潮走了出來。

他站在酒吧門口,逆著風和晚霞轉過頭來,仰頭看著藏矜白,目光忽然變得很認真,“我帶你去個地方。”

或許藏矜白早察覺出小朋友一路上醞釀著什麽,或許也知道那杯酒是他傾訴的勇氣。

所以只任由鹿嘉渺牽著他,帶他去看任何地方。

鹿嘉渺先是慢慢走著,走到人煙逐漸稀少,然後腳步漸快,拉著藏矜白在晚霞中跑了起來。

影子逆著風,最後落腳在一座高高的海壩。

這裏的風更大,潮汐拍著海岸,一潮推過一潮。

“我小時候放學常來這裏!”鹿嘉渺轉過身,風把他的衣擺和頭發吹起,燦爛的黃昏在他身後漫開。

“這裏的晚霞很好看,我還在這裏看到過大鯊魚。”鹿嘉渺像在說一段小故事一樣,“可惜沒有人信我,除了我奶奶。”

鹿嘉渺看著藏矜白打理得利落的額發也被吹散,逆著風站在他對面,眉目溫柔地聽他絮絮叨叨。

鹿嘉渺彎著眼笑了起來,只是這次說話的聲音小了許多,“奶奶就是在這裏撿到我的。”

風把聲音傳到另一個人的耳朵,“她說我和別的孩子來到世界的方式不太一樣。”

“別人是爸爸媽媽帶來的,”鹿嘉渺看著藏矜白,思緒飄回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個秋末,院子裏奶奶給他編織過冬的小手套時說的話,“而我是風和大海送給她的禮物。”

最最珍貴,獨一無二的禮物。

風聲好像忽然就安靜了。

夜幕掛上來,鹿嘉渺跟藏矜白並肩走著,他側頭看看一路無言,只牽得他很緊的藏矜白,“其實我不可憐的,奶奶很愛我,我什麽都不缺。”

藏矜白沒說話,只垂目看著他,而後摸了摸他的腦袋。

“但是也有極少數的壞人。”兩人剛好步至那個小巷,鹿嘉渺凝重地皺起眉頭,看向圍墻上面,“有些高年級學生欺負我矮,老是爬到上面用小石頭丟我。”

“不過我可不是好欺負的,”鹿嘉渺強調道,“我拎著小棍就能追他們好遠,我揍人可厲害了,罵人也可臟——唔。”

鹿嘉渺話音未落,就被緊緊擁入了一個帶著微涼晚風和溫熱體溫的懷抱。

他從藏矜白的胸膛仰起頭來,“我沒有吃虧的,我暴力又勇敢!”

懷裏的小朋友永遠樂觀向上。

柔軟的額發散開一些,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幹凈的眉眼。

他的眼神依然澄澈,仿佛那些壞人壞事,從未侵蝕過他的世界。

藏矜白垂頭吻了吻他,吻得很輕很輕,像在吻珍貴易碎的寶貝。

鹿嘉渺被親得有點兒癢,微微閉了閉眼睛,像是在被順毛的貓咪。

許多個輕如羽毛的吻後,鹿嘉渺才開口打破,“先生,你不要覺得我可憐。”

“我一直覺得這個世界上,愛和苦難一定是守恒的,”鹿嘉渺說,“那些不好的經歷,一定是為了換我遇到奶奶和你,我賺大了。”

“嗯。不可憐你。”藏矜白撫撫他眉眼,說,“我會愛你。”

他說得突然又尋常,卷攜在晚風裏,像是……裹滿了積攢已久又深厚綿長的愛意。

兩人又一步一步走上階梯,在最後兩步時,鹿嘉渺忽然打破安靜開口,“在我的那個世界……”

這次,他沒看著藏矜白的眼睛,目光只是虛無的落在那片本該是小院子的空地上,他說,“我的家就在那裏。”

“有個很小的院子,三間小屋,門口有棵老樹,奶奶說是菩提。”

“我喜歡有陽光的時候,坐在樹下靠著奶奶聽她講故事。”

像是把回憶裏關於這片故地的所有記憶都簡單說完了,鹿嘉渺才轉過頭,這次他目光很靜又很深地落在藏矜白眼裏,卻只說了句,“那個世界沒有你。”

那條連接命運的鎖鏈,在這一刻,被鑰匙轉開了鎖扣。

他的所有過去和秘密都坦誠在藏矜白面前。

從此以後,鹿嘉渺就只是鹿嘉渺了。

雖然在心裏一萬次篤定過,先生會接受任何樣子的自己,但那短暫的片刻,鹿嘉渺還是感覺心跳都停滯了。

畢竟這聽上去很荒謬。

“這樣啊。”但藏矜白只是摸摸他腦袋,像個開明的大家長,一如尋常溫柔地問他,“那就是小朋友的書嗎?”

鹿嘉渺眼睛很緩很緩的眨了一下,眼眶驟然發酸。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那個世界除了奶奶好像都不太好,所以她送你來到了這裏。”藏矜白說,“幸好,你來到了這裏。”

鹿嘉渺以為的荒謬和無稽之談,到了藏矜白這裏,全變成了幸運。

鹿嘉渺借著星光吻上藏矜白的時候,溫熱的眼淚終於從眼角滑落下來。

在先生那裏,他從不是一個格格不入的外來者,他是帶著愛意和祝福來到這個世界的。

是來被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