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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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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人

李羽惟是凡人修仙,十七歲才踏上修道之路。從記事起,他就是一個人住在杏花鎮的破廟裏,因天生白發的緣故,三四歲就被同齡人戲叫“小老頭”,無人和他玩耍。

但他性格生來強勢暴躁,誰要來招惹他,他就把人打得滿地找牙。

即便如此,李羽惟的童年大多時候也是在挨打中度過的——被他打的小孩十有八|九會回家找大人,一兩個大人還好,倘若是一群,就只有蜷縮著被抽打的份。

杏花鎮有家秦記食鋪,是秦佶和他兒子秦莊的食鋪,每日寅時準時開鋪吆喝。

看到桌下臟兮兮的小腳丫,秦莊像往常一樣將手一抖:“哎呀,不小心掉了。”

兩個肉包子滾到地上,下一瞬,一雙布滿淤青的手快速抓起包子,白發小男孩拔腿就跑。

正在炸油條的秦佶聞聲望了過來:“又是那個小孩?”

“是的,老爹。”秦莊點頭,“那也不知道哪裏的野孩子,隔三岔五就躲到桌子下面,來撿我掉的包子,可真是個奇怪的小孩,給他新鮮熱乎的包子不要,一給就跑,只吃地上撿的。”

秦記食鋪只在早上開鋪。其他時間,秦佶趕馬車送貨物,秦莊則到山上狩獵,父子兩是杏花鎮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幹活最多,卻也是最窮的人。

早年,秦佶妻子身患重癥,為送妻子去最好的醫館治療,他四處借錢,欠下了這輩子都還不清的債。

*

轟——

地面忽然一陣顛簸,正在送貨物的秦佶連人帶馬摔到了地上。

一時間,鳥禽驚飛,百獸竄逃,遠處的高山肉眼可見地分開、塌陷。

地震了。

大地裂開巨大縫隙,把杏花鎮的一切都吞進地獄中。

裂隙中,男人女人的喊聲哭聲不絕,地面轟然合上,鮮血湧出,哭喊聲全都消失。

秦佶趕到杏花鎮時,只看見鮮紅一片,遍地的殘肢。

“老爹……我在這裏……帶他離開。”廢墟掩埋之下,秦莊推出身下昏迷的李羽惟。地震來得毫無預兆,他只來得及將這個撿包子的小孩護在身下。

秦莊的下半截身子也被大地裂隙,他本就失血過多,說完這句話,再也撐不住了。

*

春雨綿綿的三四月,杏花綻放,這本該是杏花鎮最美的時節,可現在只有滿地的血和淚。

一場地震讓杏花鎮霎時毀滅,數千人集體死亡。僥幸逃出來的,十個指頭都能數來。

“對不起……”李羽惟跪在秦佶面前,第一次哭喊,“對不起,嗚嗚嗚,對不起!”

“別哭,不必自責,不管是誰小莊都會舍命去救,”秦佶撫著小男孩的腦袋,“他做得很好,來世肯會有福報……你叫什麽名字?”

李羽惟將脖子上的玉牌扯下來,聲音稚嫩:“李、李羽……”還有一個字他不認識。

“惟,你的名字是李羽惟,”秦佶將木牌上的字念了出來,“孩子,要是沒地方去,你以後就跟著我吧。”

“嗯……”

“來,把眼淚擦掉,從今以後,我們就是親人,我們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

松陵山,沈清商居所。

“李兄在想什麽?後日是我和慕闕的生辰,你來不來扶桑城?”慕光問道,其實他也不知道李羽惟到底多大,但李羽惟比所有人都要高一個頭,眉宇間不威自怒,便下意識稱兄。

“阿商去不去?”李羽惟看向沈清商,見對方點頭才道,“那我也去。”

醜時,沈清商熄燈入睡,李羽惟則和慕光一起離開,風雪很大,才片刻,二人睫羽已一片雪白。

慕光忽然道:“李兄,我想問你個問題。”

李羽惟漫不經心應道:“嗯。”

慕光道:“你是不是在追求小商,想要他做你道侶?”

在學宮上課時,他每次轉頭,十次有九次都看見李羽惟癡漢似的撐著下頜凝望沈清商,又在對方回眸時迅速把頭轉過去。

且,平日裏,李羽惟只和沈清商說笑,對其他人則一副懶得搭理的神情。

李羽惟心裏嘀咕:他本來就是我道侶。

“恕我直言,李兄才認識小商多久?為什麽這樣地喜歡他?是不是你有個喜歡的人他……他跟小商很像?反正就是覺得你不了解他,你們並不合適。”慕光丟下這句話就匆匆離開。

李羽惟:“……”

神經病。

*

李羽惟住在藏寶塔中。十天前,在辭別衛寧一家回學宮的那天,他就把整個藏寶塔從乾坤圈裏拿出來。

七層寶塔變為七丈高樓,他的居所在松泠山是僅次於學宮的第二大建築。

李羽惟的藏寶塔樓就坐落在沈清商居所的十米處。

深夜,他並沒有躺在床上,而是盤腿打坐,一邊修煉一邊休息。

畢竟,這一世枕邊無人,實在夜夜難眠。

“你並不了解他。”夜深人靜,慕光的聲音莫名回蕩在腦海。

李羽惟不得不承認:無論是性格還是行為,這個阿商跟他記憶裏的阿商……完全判若兩人。

重生而來,李羽惟才知道,原來十年前沈清商是這般□□冷淡,而上一世,這人每天能讓他歡愉七八次。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麽?沈清商怎會發生那樣大的變化?

正思忖間,身上泛著淡綠瑩光的蝴蝶扇動翅膀,輕盈地地飛了進來。

李羽惟擡起手,綠色的蝴蝶在長指停落。

此蝶此為碧落蝶,上一世,無戒就是用藏寶塔中的碧落蝶幫他找到了佶叔。

但,只在老虎的腹中發現佶叔殘肢。

李羽惟已經有十餘年沒過秦佶了。

在他的記憶中,佶叔總是拉著他的手,很是啰嗦,走起路一瘸一拐。

原本,佶叔是不瘸的。

那年也是像今夜這般的雪夜,那時他十歲,高燒不退,命懸一線。

年近花甲的佶叔給他裹上大衣,在雪地裏狂奔一個時辰,拼了命也要把他送到醫館,因此在路上摔了一跤,腳踝磕到尖銳的冰塊,骨頭斷了。

“大夫,快給我孩子看病,我有錢。”到醫館門口時,佶叔再也撐不住,昏倒過去,一老一少雙雙躺上病床。

李羽惟收回思緒,總覺得當年跟著佶叔是個錯誤,佶叔一個人本來可以過得很好,卻被他這種人拖累成這副模樣。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上一世,他踏入修道之門後,佶叔就不知去向,他跟佶叔徹底失去了聯系,入魔之後,更是找不到蹤跡。

早在跟無戒要藏寶塔的那一天,他就放出了碧落蝶,今日,總算有了消息。

這一世,說什麽也要找到佶叔,讓他無病無憂,百歲安生,以報當年養育之恩。

*

翌日清晨,沈清商一睜眼就看到了窗柩的李羽惟,銀發少年戴著黑色兜帽,外裹鶴氅,筆直的長腿散漫地晃蕩。

少年丹鳳眼一彎,唇畔漾出笑意:“阿商,你願不願意陪我去江南的錦官城?我的家人在那裏,我要去尋他。”

“我去扶桑城,”沈清商垂眸,便扣外衣邊道,“明日是阿光生辰。”

“在你心裏,”李羽惟跳下窗,酸酸地道,“到底還是他更重要一些。”

沈清商脫口而出:“跟他只是朋友。”

“嗯,我知道。”李羽惟一步步靠近,握住了沈清商手腕。

“我和你也只是朋友……你要做什麽?”見李羽惟咬破手指,沈清商不禁皺眉。

“阿商,你忍一下。”

話音一落,李羽惟含住了沈清商的手指,咬出一股鮮血來。

然後握緊沈清商左腕,以血為墨,以自己的指為筆,以對方的手為紙,開始畫陣。

“傳送法陣?”沈清商垂眸看著那根修長手指在自己掌心慢慢晃動,“畫這個做什麽?”

“你一個人去扶桑城我怎能放心,”李羽惟畫完法陣,便立即用靈力為沈清商撫平傷口,“任何時候,遇到任何危險,只要啟動這個法陣,我就會傳送到你身邊。”

沈清商:“把築基期傳送過來送死?”

李羽惟:“我昨晚結丹了。”

沈清商一楞,半個月不到就結丹?還有這種修煉奇才?

他是不信的。

於是放出神識去探查……李羽惟是火靈根,丹田內部灼熱,有些燙人。

炁海已凝固,居然真的結丹了。

這修煉速度,放眼整個修真界都是史無前例的存在。

“我能保護你,只要我沒死,就不會讓你受到傷害,遇到危險一定要驅動法陣,知道沒有?”李羽惟表情嚴肅。

“不過是參加個生辰罷了。”沈清商仍覺得恐怖如斯,他自詡天賦過人根骨奇佳,卻也需用一百年結丹。

“你還是得跟我去錦官城。”李羽惟忽然有些煩躁。

就在這時,沈清商握住了他的手,用靈力為他撫平咬破的手指。

沈清商蹙眉道:“你修煉了什麽功法?怎麽止不住血。”

李羽惟揮了揮手,用靈力撫平了自己的傷口,看著沈清商這急切的模樣,心裏覺得美滋滋。

“這麽關心我,阿商,”李羽惟垂眸看著被沈清商握住的手,“你還不肯承認喜歡我?”

沈清商忙將對方的手放開,臉頰一陣臊紅,脫口而出:“任何一只貓狗流血,我都會關心。”

“可你對貓狗不會臉紅,而我碰你的時候,你十次有八次都會臉紅。”

“我沒有。”沈清商運轉靈力,他是水靈根,輕易就用靈力壓制住臉頰的潮紅。

李羽惟輕笑一聲,從儲物袋祭出留影球。

畫面中,沈清商擺上筆墨,拿出畫了一半的黑袍少年。

那一雙蔥白玉手緩緩撫平紙張,毛筆沾蘸上松煙墨,開始以工筆在宣紙上慢慢勾勒畫中人銀白的發絲。

畫作賞心悅目,作畫的人更是賞心悅目。

四周寂靜地只聽得見毛筆在紙上“沙沙”摩擦的聲音。

“李羽惟,你竟敢用留影球監視我?”沈清商抿著唇,再多的靈力也克制不了羞紅的臉。

“嗯,我錯了。阿商若是不喜歡我,為何要偷偷地畫我?”李羽惟勾唇笑,“畫得很好看。”

“我……”沈清商再也忍不住,將李羽惟趕了出去。

咣當一聲,關門聲十分清脆。

俄頃,門內忽然傳出淡漠的聲音:“是筆畫的。”

李羽惟先是一楞,繼而大笑不止:一定要讓他親口承認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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