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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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在西京城的皇家內苑之中，夜已深了，但有一間房依舊是燭火通明。那房裏，墻上掛著繪有祥雲和鳳凰的錦緞，地上鋪著柔軟的紅色地毯，給人一種莊嚴肅穆之感。
背對門而站立的男子嗓音有些哀戚，“皇兄，真得如此嗎？”
他面前站著的，正是夜梁國的當朝皇帝——李旭，而剛剛說話的，便是榮親王李尋。
那身著華麗龍袍的中年男子瞧了李尋一眼，他雖然氣度高華，但卻依然難擋眸中疲憊，“阿尋，並不是我予了你多大恩賜，而是，你在幫我。”
李旭言罷，微微嘆了口氣。
國家逢蒙大難，良將戰鄖，生靈塗炭……時至今日，若說與他這個一國之君毫無幹系，那實是有些自欺欺人了！
“皇兄，李韋處心積慮，綢繆多年，這不是輕易便所能防範的！”李尋看著他，一雙風眸裏，全是誠摯的勸解，“你實是不必如此……”
可李尋話還沒說完，李旭卻已看著他搖了搖頭。
他眼裏頭甚是決絕。
不管旁人如何狡詐不堪，但他優柔寡斷，總是事實！
事到今日，他都無顏去面對姜雲……
姜白起自少微時起入軍營，為他夜梁立下了汗馬功勞，可卻最終落得如此的下場！這都是他偏信言臣、識人不清的禍果！
每每午夜夢回時，李旭都驚厥難安。
更遑提去面對沙場上那些戰死的將士和數以萬計家破人亡的夜梁百姓了……
若非是當日李尋他們及時查清真相，使了這將計就計之計，恐怕他夜梁早已遭遇了滅頂之災了！
可若真到了那時，他於九泉之下，都無顏去面對李家的列祖列宗了！
其實當日李尋來找他闡明真相的時候，李旭是勃然大怒的……
難以置信是其一，但是更多的，是害怕。
他害怕自己做的決斷是錯的。
怕自己料錯了勢，看錯了人，終究抱憾終生！
可後來是李尋，跪在他膝前，以死明志，求他只要一試，真相便可大白！
若真是如此，那到時再借機反攻，便可力扶大廈於將傾！
而後來，果真是如此……
思及此處，李旭微微的閉了眼。逃避終究只能是一時，該他面對的，總是要面對的！
他又轉頭看李尋，眸中帶了些長者的溫和和囑托，“這些年，你雖遠離朝堂，但皇兄知道，你心智堅定、堪當大任。”
“日後，任人唯賢，清明果斷，自是都不必說……”他說了半晌，又俯首有些自嘲，“阿尋，阿兄甩了這樣一個爛攤子給你，你心中，可會怨我？”
任別人，都會覺得這是平天上掉的多大的一個餡餅。可只有他才知，戰後，重塑邊線、養民生息、覆回昔年國力，實在是一件漫長而又艱難的事情！
李尋聞言也並未答他。他面上的神情覆雜不已，半晌，終道：“皇兄真的想好了嗎？”
李旭聞言轉了眸子，看向了窗外，“我會於青燈古佛之畔，日日誦經，來消弭我的罪孽。”
“阿尋，人活一世心安。剩下的這些，就權當你……替阿兄還一還了。”他又回眸看他，拍了拍他的肩，後轉身快步的出去了。
他一邊走，又一邊道：“稚子尚小，還請阿尋替我照拂一二……”
看著李旭頭也不回、毫無留戀的身影，李尋應聲跪下，端端正正的朝著他離去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
三日之後，皇上下詔，禪位於其弟李尋。詔旨上說，他將以一己之身常伴佛剎，替三軍亡魂超度，祈我夜梁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萬金之軀、如此抉擇！朝野上下，一時無不震驚，又都嘆息不已。
十日之後，新皇登基，改其年號為“光興”，李尋入主中庭。
他將李韋的罪行昭告天下，定於秋後問斬，一應的叛黨餘孽也盡皆清查，當日被姜雲斬殺於朝堂之上的糧草運送官，亦在其中。他又大刀闊斧的整頓吏治，將一批不作為的官員悉數免職！
在內，李韋大膽啟用新人，按功行賞。他封葉琛為正三品冠軍大將軍、宋寧為懷化將軍、顏無雙為歸德將軍；並加設“國師”一職，由陸離擔任，以讚他忠君愛國、智計無雙；又追贈姜白起為一等公，加封從一品輔國大將軍，其爵位由其女姜雲承襲；而原來的兵部尚書一職，則由將軍朱平接任，其餘的一眾有功將士，盡皆論功行賞！
在外，李尋重塑邊疆防線，與北燕、大言結二十年休戰之約，用來休養民息！
此政策一出，朝野上下無不歡欣鼓舞！紛紛讚嘆李尋政治清明！
這樣於民生有大益的舉措，姜雲自然也是十分高興的，她與陸離說起來時，亦是讚不絕口。
當日，她自從接了陸離之後，後者便多與呆她在一處。
他說是不放心她肩上的劍傷，日日要敦促她換藥服劑，後又陪著她一同去祭拜姜白起，形影難離。
到關隘去接宋寧他們返程的路上，兩人談起了李韋，姜雲有些遲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去與他言清個中細由。
但哪知陸離一見了她為難的模樣，便已先自猜了出來。
“雲兒，王國律法，貴賤者，盡等從之。”他看著她，一雙好看的眸子和和淡淡，並沒有什麽太多的情緒。
他明明神色泠泠，卻又風骨自流，姜雲一時又嘆息的垂了眸子。
“我知道，只是李韋一死，當年恩怨，恐怕就再也無法昭雪了。”她嘆惋的嗓音中，分明還是心疼的……
當日，想是他怕她為難，又知曉她脾性，才對她說出了“屠民之賊，但憑誅之”之語，彼時，他應該是已經知道了個中的血緣關系。
但像李韋這樣的人，殺之，姜雲都嫌臟了自己的手！更何況，他一死簡單，但當年的真相，就再也無法大白了。
與陸離的這一層關系，讓姜雲於情於理，都不能夠任意為之了！
這樣的事情，她還是想他能夠自己做決定的……
陸離看著少女嘆息的模樣，一時也有些失神。
當初接到李尋傳信的時候，他就幾乎想明白了個中情由。
他提供給李尋的線索很關鍵，查到的真相串聯到一起，幾乎是讓整個時局茅塞頓開！他對姜雲的那句囑托，雖是思慮再三，但確是他真心話……
“雲兒，曾幾何時，我確實很希望真相大白於天下。”
他說著，又轉眸看她，那雙清淺的眼睛斂在纖長羽睫之下，平靜剔透，像是浸在冰雪裏的琉璃一般，“但是事實，確實如此。”
他看向她的目光中，是些不加避諱的坦然。
或許他的娘親後來真的對陸淵生了愛憐吧，但最初蓄意的接近、暗中的籌謀，卻也都不是作假。
眼下，罪首即將伏誅，一切即將塵埃落定，這也算是最好的安排了吧？
看著陸離稍稍嘆息的眸子，姜雲也沒有再說什麽，她終只是道：“尊長當年抉擇，必當是沒有遺憾的。”
姜雲說著，又微微極目遠眺，“能為所愛之人奮不顧身，本身，便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情啊。”
“陸離，你說是不是？”
她又笑著去看陸離，面上，全是些寬慰的憐惜。
姜雲一笑，眉眼便不自覺的輕輕彎起，看來生氣流轉，陸離瞧著，也不自禁的跟著她笑了。
“是啊。”陸離輕輕扯了扯馬韁，馭馬與她並肩，看著她輕輕的道：“若是我還有機會，也必當作此抉擇。”
他說話間，就這樣目光灼灼的望著姜雲，一雙含情脈脈的鳳眼中，似乎也飽含了深意！
先前本就已捅破了紗窗，此刻被他這樣的看著，姜雲瞬間有些尷尬了起來！
她本是想寬慰他的，可卻不想被他引到了這上面來……
姜雲有些答不上話，尷尬的微咳了兩聲，又訕訕的笑道：“也不知阿寧他們快到了沒？”她說著便馭馬上前兩步，不再與他對視，轉而去眺望遠方山巒。
看著有些閃躲的少女，陸離垂了眸子，也並未惱，他嘴角泯出幾分來日方長的笑意，又提韁與她同行了……
方才正被長姐喚道的宋寧，此刻，處境也是與她一般無二的尷尬！
他與顏無雙正坐在馬車中，一人躺在榻上，一人則端坐在旁，二人面上都有些極不自然的紅暈。
其實他們本是早就應該到西京城了的，可是那日與幽州軍合圍北燕，顏無雙領兵負了傷，一行人便因此耽擱了幾日。
當日關於由誰領兵前去奇襲，宋寧與顏無雙也還爭論了挺久。
宋寧一馬當先，自然願意領著三百精兵前去沖鋒陷陣，可是顏無雙說他是青州主將，不能輕易犯險，便執意要自己去！
兩個人意見相左，爭論了許久都沒有結果，後來還是顏無雙拿姜雲出來壓宋寧，他才蔫蔫的歇了氣兒。
少年面上有些明顯的懊惱，連那平日裏上翹的眉眼，此刻都是微微的垂著，顏無雙看著，卻是有些笑出聲來……
領兵出發的那天夜裏，顏無雙曾當著三百人面問他，“阿寧哥哥，此番若是我能活著回來，你娶我可好啊？”
她這話說的半真半假，看著他的一雙眼裏，全是明媚張揚的笑意！
不大不小的聲響一出來，三百軍頓時沸騰起來！
眾人都起著哄，望向宋寧，後者則是瞧著顏無雙有些發怔……在她那雙波光流轉的眸子裏，好像映襯的全是自己的倒影！
宋寧微微的默了幾秒。
那邊沒等到回應，顏無雙已經翻身上了馬，她並未惱怒，只是沖宋寧燦然一笑，而後又馭著馬疾馳遠去了！
看著一行人漸漸離去的背影，顏無雙跑在最前面，她的位置已看不大清，宋寧忽就有些莫名的心慌起來。
他看著飛揚直上的塵土，終是忍不住大聲疾呼，“我等你平安回來！”
少年的聲音很快被鐵蹄聲和馭馬聲所掩映，他也不知道顏無雙到底聽到了沒，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去應答，只是覺得連方才呼喝過後的身子，都是有些微微發顫的……
後來回來的時候，顏無雙的左胸被敵軍將領的長刀砍中！那刀刃力透寸許，鮮血染紅了她的前襟，看起來觸目驚心！
少女的嗓音已是虛弱已極，卻還是看著他扯唇笑，“阿寧哥哥，我可是活著回來了，你可記得要……兌現諾言……”
她小臉已是慘白，但言語之間，卻似乎又還是極為高興的！
宋寧的喉頭有些發緊，他說不出話來，只是替她按著前胸的傷，但自她傷口汩汩而出的鮮血，卻又好像是極為滾燙，將他的一顆心，也灼的七上八下的……
兩日之後，顏無雙堪堪好轉，在那段時間裏，宋寧常常會看著少女沈沈的睡顏發呆。
他想起了很多有關於她的事情。
她曾經大膽的同自己告白，一次一次的被拒絕卻從不氣惱。
她會顧盼神飛的同他講許多新鮮有趣的事，想把每一分的喜悅都帶給他；她也知道他心裏所想，願意直白的與他剖析現況、指明前路……
看著昏睡的少女，宋寧終是忍不住嘆息。他默了半晌，伸手替她掖好了被角。
他其實是很會照顧人的。只是從來都沒有照顧過顏無雙。
不管宋寧承不承認，在與顏無雙相處時，都會讓他生出一種堅定地被選擇的安全感……
所以在馬車中，當顏無雙玩笑著問他，何時兌現承諾時，宋寧一時又實在答不上來。
他也在心裏不住的叩問自己，究竟是怎麽想的？
可是還沒等他想清楚，顏無雙便已寬慰著開口，“沒關系的，我知道，你是想讓我平安回來的……”
“沒關系的，阿寧哥哥。”
少女說著又垂了眸，雖是在笑，但那雙眸子裏的失落，卻是掩蓋不住的。
宋寧瞧著她，心裏突然好像被什麽東西擰了一下，少女穿著裏衣就坐在他對面，她身形單薄，面上還未覆重傷之前的紅潤。
看著眼前乖乖楚楚、不再說話的人兒，宋寧忽然開口反駁，“不是。”
他沒頭沒腦的答話，讓顏無雙微微一楞。
宋寧似乎也是被自己的嗓音嚇了下，他稍稍的默了默，但少女看著他那般，心裏已自有了幾分預感。
她怔望著宋寧，一雙眼裏寫滿了期待！
看著與自己對視的那雙又重覆生氣的鳳眼，少年突又感覺自己怔怔不安的一顆心，好像也落定了幾分。
“不是只為了讓你平安回來……”他沈默了半晌，終是這樣答。
但許是少女的視線過於灼熱，又許是她面上的欣喜過於流光溢彩，宋寧的話始終沒有說完，他微微咳了兩聲，轉了眸子，可細看，卻是連耳廓又都紅了！
在一片極暧昧的沈默之中，顏無雙突然傾身向宋寧，在他臉頰上輕輕啄了一下！
溫溫熱熱的陌生觸感，好像是一碰即逝。待宋寧反應過來那是什麽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楞住了，只覺一顆心撲通撲通、似乎是跳到了嗓子眼一般！
顏無雙微微低了頭，面上也有些緋紅，可卻又忍不住拿眼角偷瞄宋寧，那情態，顯是嬌媚動人極了！
車裏的溫度，好像也一下子就熱起來了……
宋寧明明端坐著，卻覺得有些氣短，他撩了車簾，想要出去，“我出去看看還有多久到。”
可不想在起身時手忙腳亂，竟一頭磕在了馬車的橫梁之上！
宋寧疼的微微有些吸氣，跟著就止了步。顏無雙想去查看傷勢，他卻又已擺擺手，先自坐了出去，“沒事！你躺著，好好休息！”
看著少年慌亂的背影，馬車裏的顏無雙，終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在車廂外，宋寧遣走了駕車的軍士，親自馭馬。不到一個時辰，他就看到了正遠遠立在關前相侯的姜雲和陸離！
“長姐！”
宋寧顯是十分開心，姜雲也已看到隊伍了，她快步馳馬的就奔了來！
姐弟重逢，二人都是喜不自勝！
姜雲又一一看過眾軍士和顏無雙的傷，確認已沒有大礙，這才放下心來。
在姜雲與宋寧相擁重逢的關口，陸離一直就站在旁邊相看。直到年輕的少男少女幾乎在他面前轉起了圈圈，一向溫和有禮的陸軍師，終於忍不住輕咳了兩聲。
那邊的姜雲一聽到動靜，就轉頭問詢，以為他是穿少了，染上了風寒。
可宋寧卻瞧著他，微微的扯了扯唇。
他那雙冷冽料峭的桃花眼中，帶著些了然於胸的譏誚，忽又想起什麽似的，轉身從馬車上拿出了一個包裹，道：“長姐，這是葉子楚托我帶給你的。”
他話雖是對姜雲說的，但目光卻是一直看著陸離。
姜雲也沒註意到宋寧不妥，只是有些發奇的接過，“葉子楚？”
她顯是難以置信，兀自打開來，只見裏面裝了一個錦盒，錦盒裏，正端端正正的放著幾支毛筆，看成色，看做工，甚是精巧。
宋寧又接著說道：“葉子楚說，長姐你如今身居要職，也是該要好好練練字了。”
姜雲聽著這話也有些發笑，她又將那錦盒收了起來，順手揣放在了懷中，“他倒是有心……”
“待我日後，托人捎點西京的特產與他。”
她說著，似乎又想起了什麽，“對了，陸軍師，你在西京城裏呆的最久，可知道這裏有什麽地道的特產？”
陸離還在為她方才的動作出著神。
此刻，他見少女一雙熠熠生輝的眸子正望著自己，卻又和自己沒有半分關聯，脫口而出的便道：“狗澆尿、粉耗子，西京襪底酥，張記棺材板——”
“……都是上佳。”
他那雙潤澤生光的眼就那樣沈沈的看著她，不閃也不避。
姜雲呆呆的與他對視著，她怔了半晌，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又轉頭向宋寧確認：“這——都是特產？”
可是轉過了身，卻只見平日裏那個冷漠又寡言的少年，此刻，面上正掛著幾分難得的朗朗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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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京城的皇家內苑之中，夜已深了，但有一間房依舊是燭火通明。那房裏，墻上掛著繪有祥雲和鳳凰的錦緞，地上鋪著柔軟的紅色地毯，給人一種莊嚴肅穆之感。
背對門而站立的男子嗓音有些哀戚，“皇兄，真得如此嗎？”
他面前站著的，正是夜梁國的當朝皇帝——李旭，而剛剛說話的，便是榮親王李尋。
那身著華麗龍袍的中年男子瞧了李尋一眼，他雖然氣度高華，但卻依然難擋眸中疲憊，“阿尋，並不是我予了你多大恩賜，而是，你在幫我。”
李旭言罷，微微嘆了口氣。
國家逢蒙大難，良將戰鄖，生靈塗炭……時至今日，若說與他這個一國之君毫無幹系，那實是有些自欺欺人了！
“皇兄，李韋處心積慮，綢繆多年，這不是輕易便所能防範的！”李尋看著他，一雙風眸裏，全是誠摯的勸解，“你實是不必如此……”
可李尋話還沒說完，李旭卻已看著他搖了搖頭。
他眼裏頭甚是決絕。
不管旁人如何狡詐不堪，但他優柔寡斷，總是事實！
事到今日，他都無顏去面對姜雲……
姜白起自少微時起入軍營，為他夜梁立下了汗馬功勞，可卻最終落得如此的下場！這都是他偏信言臣、識人不清的禍果！
每每午夜夢回時，李旭都驚厥難安。
更遑提去面對沙場上那些戰死的將士和數以萬計家破人亡的夜梁百姓了……
若非是當日李尋他們及時查清真相，使了這將計就計之計，恐怕他夜梁早已遭遇了滅頂之災了！
可若真到了那時，他於九泉之下，都無顏去面對李家的列祖列宗了！
其實當日李尋來找他闡明真相的時候，李旭是勃然大怒的……
難以置信是其一，但是更多的，是害怕。
他害怕自己做的決斷是錯的。
怕自己料錯了勢，看錯了人，終究抱憾終生！
可後來是李尋，跪在他膝前，以死明志，求他只要一試，真相便可大白！
若真是如此，那到時再借機反攻，便可力扶大廈於將傾！
而後來，果真是如此……
思及此處，李旭微微的閉了眼。逃避終究只能是一時，該他面對的，總是要面對的！
他又轉頭看李尋，眸中帶了些長者的溫和和囑托，“這些年，你雖遠離朝堂，但皇兄知道，你心智堅定、堪當大任。”
“日後，任人唯賢，清明果斷，自是都不必說……”他說了半晌，又俯首有些自嘲，“阿尋，阿兄甩了這樣一個爛攤子給你，你心中，可會怨我？”
任別人，都會覺得這是平天上掉的多大的一個餡餅。可只有他才知，戰後，重塑邊線、養民生息、覆回昔年國力，實在是一件漫長而又艱難的事情！
李尋聞言也並未答他。他面上的神情覆雜不已，半晌，終道：“皇兄真的想好了嗎？”
李旭聞言轉了眸子，看向了窗外，“我會於青燈古佛之畔，日日誦經，來消弭我的罪孽。”
“阿尋，人活一世心安。剩下的這些，就權當你……替阿兄還一還了。”他又回眸看他，拍了拍他的肩，後轉身快步的出去了。
他一邊走，又一邊道：“稚子尚小，還請阿尋替我照拂一二……”
看著李旭頭也不回、毫無留戀的身影，李尋應聲跪下，端端正正的朝著他離去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
三日之後，皇上下詔，禪位於其弟李尋。詔旨上說，他將以一己之身常伴佛剎，替三軍亡魂超度，祈我夜梁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萬金之軀、如此抉擇！朝野上下，一時無不震驚，又都嘆息不已。
十日之後，新皇登基，改其年號為“光興”，李尋入主中庭。
他將李韋的罪行昭告天下，定於秋後問斬，一應的叛黨餘孽也盡皆清查，當日被姜雲斬殺於朝堂之上的糧草運送官，亦在其中。他又大刀闊斧的整頓吏治，將一批不作為的官員悉數免職！
在內，李韋大膽啟用新人，按功行賞。他封葉琛為正三品冠軍大將軍、宋寧為懷化將軍、顏無雙為歸德將軍；並加設“國師”一職，由陸離擔任，以讚他忠君愛國、智計無雙；又追贈姜白起為一等公，加封從一品輔國大將軍，其爵位由其女姜雲承襲；而原來的兵部尚書一職，則由將軍朱平接任，其餘的一眾有功將士，盡皆論功行賞！
在外，李尋重塑邊疆防線，與北燕、大言結二十年休戰之約，用來休養民息！
此政策一出，朝野上下無不歡欣鼓舞！紛紛讚嘆李尋政治清明！
這樣於民生有大益的舉措，姜雲自然也是十分高興的，她與陸離說起來時，亦是讚不絕口。
當日，她自從接了陸離之後，後者便多與呆她在一處。
他說是不放心她肩上的劍傷，日日要敦促她換藥服劑，後又陪著她一同去祭拜姜白起，形影難離。
到關隘去接宋寧他們返程的路上，兩人談起了李韋，姜雲有些遲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去與他言清個中細由。
但哪知陸離一見了她為難的模樣，便已先自猜了出來。
“雲兒，王國律法，貴賤者，盡等從之。”他看著她，一雙好看的眸子和和淡淡，並沒有什麽太多的情緒。
他明明神色泠泠，卻又風骨自流，姜雲一時又嘆息的垂了眸子。
“我知道，只是李韋一死，當年恩怨，恐怕就再也無法昭雪了。”她嘆惋的嗓音中，分明還是心疼的……
當日，想是他怕她為難，又知曉她脾性，才對她說出了“屠民之賊，但憑誅之”之語，彼時，他應該是已經知道了個中的血緣關系。
但像李韋這樣的人，殺之，姜雲都嫌臟了自己的手！更何況，他一死簡單，但當年的真相，就再也無法大白了。
與陸離的這一層關系，讓姜雲於情於理，都不能夠任意為之了！
這樣的事情，她還是想他能夠自己做決定的……
陸離看著少女嘆息的模樣，一時也有些失神。
當初接到李尋傳信的時候，他就幾乎想明白了個中情由。
他提供給李尋的線索很關鍵，查到的真相串聯到一起，幾乎是讓整個時局茅塞頓開！他對姜雲的那句囑托，雖是思慮再三，但確是他真心話……
“雲兒，曾幾何時，我確實很希望真相大白於天下。”
他說著，又轉眸看她，那雙清淺的眼睛斂在纖長羽睫之下，平靜剔透，像是浸在冰雪裏的琉璃一般，“但是事實，確實如此。”
他看向她的目光中，是些不加避諱的坦然。
或許他的娘親後來真的對陸淵生了愛憐吧，但最初蓄意的接近、暗中的籌謀，卻也都不是作假。
眼下，罪首即將伏誅，一切即將塵埃落定，這也算是最好的安排了吧？
看著陸離稍稍嘆息的眸子，姜雲也沒有再說什麽，她終只是道：“尊長當年抉擇，必當是沒有遺憾的。”
姜雲說著，又微微極目遠眺，“能為所愛之人奮不顧身，本身，便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情啊。”
“陸離，你說是不是？”
她又笑著去看陸離，面上，全是些寬慰的憐惜。
姜雲一笑，眉眼便不自覺的輕輕彎起，看來生氣流轉，陸離瞧著，也不自禁的跟著她笑了。
“是啊。”陸離輕輕扯了扯馬韁，馭馬與她並肩，看著她輕輕的道：“若是我還有機會，也必當作此抉擇。”
他說話間，就這樣目光灼灼的望著姜雲，一雙含情脈脈的鳳眼中，似乎也飽含了深意！
先前本就已捅破了紗窗，此刻被他這樣的看著，姜雲瞬間有些尷尬了起來！
她本是想寬慰他的，可卻不想被他引到了這上面來……
姜雲有些答不上話，尷尬的微咳了兩聲，又訕訕的笑道：“也不知阿寧他們快到了沒？”她說著便馭馬上前兩步，不再與他對視，轉而去眺望遠方山巒。
看著有些閃躲的少女，陸離垂了眸子，也並未惱，他嘴角泯出幾分來日方長的笑意，又提韁與她同行了……
方才正被長姐喚道的宋寧，此刻，處境也是與她一般無二的尷尬！
他與顏無雙正坐在馬車中，一人躺在榻上，一人則端坐在旁，二人面上都有些極不自然的紅暈。
其實他們本是早就應該到西京城了的，可是那日與幽州軍合圍北燕，顏無雙領兵負了傷，一行人便因此耽擱了幾日。
當日關於由誰領兵前去奇襲，宋寧與顏無雙也還爭論了挺久。
宋寧一馬當先，自然願意領著三百精兵前去沖鋒陷陣，可是顏無雙說他是青州主將，不能輕易犯險，便執意要自己去！
兩個人意見相左，爭論了許久都沒有結果，後來還是顏無雙拿姜雲出來壓宋寧，他才蔫蔫的歇了氣兒。
少年面上有些明顯的懊惱，連那平日裏上翹的眉眼，此刻都是微微的垂著，顏無雙看著，卻是有些笑出聲來……
領兵出發的那天夜裏，顏無雙曾當著三百人面問他，“阿寧哥哥，此番若是我能活著回來，你娶我可好啊？”
她這話說的半真半假，看著他的一雙眼裏，全是明媚張揚的笑意！
不大不小的聲響一出來，三百軍頓時沸騰起來！
眾人都起著哄，望向宋寧，後者則是瞧著顏無雙有些發怔……在她那雙波光流轉的眸子裏，好像映襯的全是自己的倒影！
宋寧微微的默了幾秒。
那邊沒等到回應，顏無雙已經翻身上了馬，她並未惱怒，只是沖宋寧燦然一笑，而後又馭著馬疾馳遠去了！
看著一行人漸漸離去的背影，顏無雙跑在最前面，她的位置已看不大清，宋寧忽就有些莫名的心慌起來。
他看著飛揚直上的塵土，終是忍不住大聲疾呼，“我等你平安回來！”
少年的聲音很快被鐵蹄聲和馭馬聲所掩映，他也不知道顏無雙到底聽到了沒，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去應答，只是覺得連方才呼喝過後的身子，都是有些微微發顫的……
後來回來的時候，顏無雙的左胸被敵軍將領的長刀砍中！那刀刃力透寸許，鮮血染紅了她的前襟，看起來觸目驚心！
少女的嗓音已是虛弱已極，卻還是看著他扯唇笑，“阿寧哥哥，我可是活著回來了，你可記得要……兌現諾言……”
她小臉已是慘白，但言語之間，卻似乎又還是極為高興的！
宋寧的喉頭有些發緊，他說不出話來，只是替她按著前胸的傷，但自她傷口汩汩而出的鮮血，卻又好像是極為滾燙，將他的一顆心，也灼的七上八下的……
兩日之後，顏無雙堪堪好轉，在那段時間裏，宋寧常常會看著少女沈沈的睡顏發呆。
他想起了很多有關於她的事情。
她曾經大膽的同自己告白，一次一次的被拒絕卻從不氣惱。
她會顧盼神飛的同他講許多新鮮有趣的事，想把每一分的喜悅都帶給他；她也知道他心裏所想，願意直白的與他剖析現況、指明前路……
看著昏睡的少女，宋寧終是忍不住嘆息。他默了半晌，伸手替她掖好了被角。
他其實是很會照顧人的。只是從來都沒有照顧過顏無雙。
不管宋寧承不承認，在與顏無雙相處時，都會讓他生出一種堅定地被選擇的安全感……
所以在馬車中，當顏無雙玩笑著問他，何時兌現承諾時，宋寧一時又實在答不上來。
他也在心裏不住的叩問自己，究竟是怎麽想的？
可是還沒等他想清楚，顏無雙便已寬慰著開口，“沒關系的，我知道，你是想讓我平安回來的……”
“沒關系的，阿寧哥哥。”
少女說著又垂了眸，雖是在笑，但那雙眸子裏的失落，卻是掩蓋不住的。
宋寧瞧著她，心裏突然好像被什麽東西擰了一下，少女穿著裏衣就坐在他對面，她身形單薄，面上還未覆重傷之前的紅潤。
看著眼前乖乖楚楚、不再說話的人兒，宋寧忽然開口反駁，“不是。”
他沒頭沒腦的答話，讓顏無雙微微一楞。
宋寧似乎也是被自己的嗓音嚇了下，他稍稍的默了默，但少女看著他那般，心裏已自有了幾分預感。
她怔望著宋寧，一雙眼裏寫滿了期待！
看著與自己對視的那雙又重覆生氣的鳳眼，少年突又感覺自己怔怔不安的一顆心，好像也落定了幾分。
“不是只為了讓你平安回來……”他沈默了半晌，終是這樣答。
但許是少女的視線過於灼熱，又許是她面上的欣喜過於流光溢彩，宋寧的話始終沒有說完，他微微咳了兩聲，轉了眸子，可細看，卻是連耳廓又都紅了！
在一片極暧昧的沈默之中，顏無雙突然傾身向宋寧，在他臉頰上輕輕啄了一下！
溫溫熱熱的陌生觸感，好像是一碰即逝。待宋寧反應過來那是什麽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楞住了，只覺一顆心撲通撲通、似乎是跳到了嗓子眼一般！
顏無雙微微低了頭，面上也有些緋紅，可卻又忍不住拿眼角偷瞄宋寧，那情態，顯是嬌媚動人極了！
車裏的溫度，好像也一下子就熱起來了……
宋寧明明端坐著，卻覺得有些氣短，他撩了車簾，想要出去，“我出去看看還有多久到。”
可不想在起身時手忙腳亂，竟一頭磕在了馬車的橫梁之上！
宋寧疼的微微有些吸氣，跟著就止了步。顏無雙想去查看傷勢，他卻又已擺擺手，先自坐了出去，“沒事！你躺著，好好休息！”
看著少年慌亂的背影，馬車裏的顏無雙，終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在車廂外，宋寧遣走了駕車的軍士，親自馭馬。不到一個時辰，他就看到了正遠遠立在關前相侯的姜雲和陸離！
“長姐！”
宋寧顯是十分開心，姜雲也已看到隊伍了，她快步馳馬的就奔了來！
姐弟重逢，二人都是喜不自勝！
姜雲又一一看過眾軍士和顏無雙的傷，確認已沒有大礙，這才放下心來。
在姜雲與宋寧相擁重逢的關口，陸離一直就站在旁邊相看。直到年輕的少男少女幾乎在他面前轉起了圈圈，一向溫和有禮的陸軍師，終於忍不住輕咳了兩聲。
那邊的姜雲一聽到動靜，就轉頭問詢，以為他是穿少了，染上了風寒。
可宋寧卻瞧著他，微微的扯了扯唇。
他那雙冷冽料峭的桃花眼中，帶著些了然於胸的譏誚，忽又想起什麽似的，轉身從馬車上拿出了一個包裹，道：“長姐，這是葉子楚托我帶給你的。”
他話雖是對姜雲說的，但目光卻是一直看著陸離。
姜雲也沒註意到宋寧不妥，只是有些發奇的接過，“葉子楚？”
她顯是難以置信，兀自打開來，只見裏面裝了一個錦盒，錦盒裏，正端端正正的放著幾支毛筆，看成色，看做工，甚是精巧。
宋寧又接著說道：“葉子楚說，長姐你如今身居要職，也是該要好好練練字了。”
姜雲聽著這話也有些發笑，她又將那錦盒收了起來，順手揣放在了懷中，“他倒是有心……”
“待我日後，托人捎點西京的特產與他。”
她說著，似乎又想起了什麽，“對了，陸軍師，你在西京城裏呆的最久，可知道這裏有什麽地道的特產？”
陸離還在為她方才的動作出著神。
此刻，他見少女一雙熠熠生輝的眸子正望著自己，卻又和自己沒有半分關聯，脫口而出的便道：“狗澆尿、粉耗子，西京襪底酥，張記棺材板——”
“……都是上佳。”
他那雙潤澤生光的眼就那樣沈沈的看著她，不閃也不避。
姜雲呆呆的與他對視著，她怔了半晌，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又轉頭向宋寧確認：“這——都是特產？”
可是轉過了身，卻只見平日裏那個冷漠又寡言的少年，此刻，面上正掛著幾分難得的朗朗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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